管舒雅
摘要:以2014-2016年中國民營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政治聯系以及制度環境對民營企業價值的影響。研究發現,企業擁有政治聯系會對企業價值有負向作用,是否擁有更高級別的政治聯系則關系不大。在法治環境、市場環境和金融服務構成的制度環境中,市場環境對企業價值的影響最大,并有顯著的促進作用。企業政治聯系的負面作用在市場化程度高的環境下會得到加強。另外,還發現企業的管理費用和企業政治聯系正相關。
關鍵詞:制度環境;市場化;政治聯系;企業價值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19.08.066
0引言
民營經濟在中國的發展是充滿波折的,長期以來遭受到政治、法律上的歧視,制度環境不容樂觀。盡管如此,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民營經濟還是表現出了強大的增長力。Allen et al(2005)因此將這個現象稱為 “中國增長之謎”,認為一定還存在某種替代制度來彌補中國經濟發展中正式制度的缺失。
在過去的研究中,這種替代制度被認為是企業家的政治聯系。隨著民營經濟的合法化,越來越多的企業家也登上政治舞臺,他們通過當選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方式出現在各種政治活動中。而許多研究文獻也認為政治聯系有利于提升企業的價值和績效。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結論的得出都是建立在中國的制度環境尚未完善的基礎上的,隨著中國越來越肯定市場經濟對國家經濟發展的作用,為民營企業創造更好的制度環境也成了政府的工作重點。相比于十年前,目前民營企業面臨的制度環境已經大有改善,政府干預的減少大大減少了市場的不公平競爭,使得企業得以通過市場競爭戰略獲得增長。技術的發展以及消費者力量的崛起也在改變企業的戰略選擇。在新的環境下,本文將探究政治聯系是否還能為企業提供正面作用,如果政治聯系不再發揮作用,是否意味著企業價值來源發生了變化。
1理論分析與假設提出
1.1中國制度環境與民營企業政治聯系
中國民營企業面臨的制度環境一直不容樂觀,主要表現在產權保護不周、法治環境差、缺乏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
中國民營經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得到法律上的認可,直到198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通過才擁有了合法地位。此后到1992年,民營經濟都一直面臨著意識形態上的問題,隨時有可能被扣上罪名而遭受打擊。改革開放以來,盡管市場經濟開始受到重視,民營企業的經濟地位在提高,但是相對于國有財產,民營企業的財產權仍然受到歧視。中央政府向地方政府實施財政分權,使得民營企業成了地方政府獲取利益的來源,導致政府“亂收費、亂攤派”的現象時有發生(趙樹凱,2012)。中國的法制建設也相對落后,直到1993年才有正式的法律《公司法》來規范公司活動。而法治是建立現代市場經濟體制的制度基礎。法律作為第三方,可以通過制裁違約行為,強制執行合約內容,使交易雙方達成合作(錢穎之,2000)。然而在發展中國家,法律的執行還普遍面臨問題。中國的法律人才不足,法律體系的發展程度要落后于很多國家(Allen et al,2005)。在中國中央集權的制度下,上級命令常常大于一切,法律規則遭到無視(趙樹凱,2012)。而在契約實施上,王永進(2012)發現民營企業受到的保護要弱于其他所有制的企業。
在市場競爭方面,民營企業也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在國家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軌中,相對于產品市場,要素市場沒有完全放開,政府仍然把控某些重要原材料的供給。在諸如基礎設施、金融保險和公共服務等領域,市場化程度還較低,國有企業壟斷的現象沒有改變(胡鞍鋼,2002)。在行業的進入壁壘上,如“資質認定”“資格認證”等融資許可,國有企業享有很大優勢,這阻礙了其他企業的進入(汪偉,2006)。胡旭陽(2006)認為金融業的政府管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政府對股票的和債券的發行設置的行政許可增大了企業進入金融業的難度。
在轉軌初期,民營企業面臨的制度環境是非常嚴峻的。市場經濟發展至關重要的產權、法律、市場三個方面尚未完善。盡管如此,中國的民營經濟仍然獲得了高速發展,為經濟增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與此同時,民營企業的政治聯系熱情在增高,人大代表中民營企業家的比例在增大。
政府聯系對于民營企業的作用在多處文獻得到了驗證。企業的政治聯系對于企業多元化經營、融資貸款、投資意愿、降低進入壁壘均有正面作用(巫景飛等,2006;羅黨論、甄麗明,2008;胡旭陽,2006;張敦力,2012;于蔚,2012;余明桂、潘紅波,2008;汪偉、史晉川,2005),進而可以提升企業的經營績效和企業價值(陳倩倩、尹義華,2014;李維安,2010;熊會兵,2010;孫俊華、陳傳明,2009;石軍偉等,2007;衛武,2006;吳文鋒等,2008)。
1.2市場化轉型與企業家創新才能
國家的市場化進程在不斷推進,政府也在持續簡政放權,過去由政府定價的生產要素現在越來越多地交回給市場,企業無法通過非市場手段獲取這些資源。政府對企業的干涉減少意味著,企業的經營將更多受到市場作用,在公平的競爭環境下,競爭優勢將來自于效率的提升,產品的改善,消費者的信賴。在這種趨勢下,過去政府聯系可以起到的作用將被削減,甚至產生副作用。
在融資方面,金融市場競爭加劇,金融創新模式不斷涌現,有助于緩解民營企業面臨的融資難問題。金融業的市場化可以將企業家的異質性特征通過市場運作的方式得到放大,并且獲得金融機構的關注,減少了信息不對稱的程度(羅正英,2010)。張杰(2011)發現市場化程度越高,銀行對企業的事前和事后的監督機制會更加有效,企業有更大可能獲得銀行貸款。
政府聯系作用的兩種方式都會在市場化過程中被削弱,而機會成本會不斷增大。政治聯系的成本在于一方面企業家要從政治的“圈外人”轉變為“圈內人”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另一方面政治聯系將削弱企業進行創新的動機。企業的政治聯系需要企業家耗費很多時間與政府官員打交道。面對這額外的成本支出,企業家會更加青睞短期化、收益高且確定的項目,而不愿投資風險高、收益不確定的項目(Hellman et al,2003)。孫旱(2011)也指出有政治聯系的企業會更加保守,更少進行創新活動。這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對企業價值的增加不利。
近幾年來,國家經濟增速放緩,產能過剩成了主要問題,“萬眾創新”成了鼓勵民營企業發展的新口號。技術的發展和消費者力量的崛起使得企業價值的來源發生了變化。網絡經濟和知識經濟的興起,信息戰略將變得至關重要,客戶成為更寶貴的稀缺資源。企業價值的轉變使得物質資源的價值減弱,而知識價值將變得更為重要(李海艦,2004)。在產品同質化且生產過剩的局面下,創新成了唯一的突圍。在熊彼特的觀點中,創新就是企業家的職能。張維迎(2014)也指出中國今后的發展要更多地依靠創新型企業家。
綜上,過去政府聯系在給民營企業帶來便利的同時,也潛在制約了企業的進一步發展,企業家花費大量精力和時間經營與政府官員的關系阻礙了其創新才能的發揮。在過去市場還未飽和的情況下,民營企業尚且能夠通過政府聯系獲得資源的方式來贏得市場,但是隨著市場競爭的加劇,缺乏創新才能的企業家將被市場淘汰,而企業家擁有的政治聯系會給企業帶來更多的負面作用,削弱企業的競爭能力,從而降低企業的價值。
因此,我們假設在新的制度環境下,企業的政治聯系會降低企業價值。
2.3因變量與解釋變量
TobinQ為因變量代表企業價值,計算公式為(流通股數*股價+非流通股數*每股凈資產+負債賬面價值)/總資產。企業的政治聯系分別用企業是否擁有政治聯系的虛擬變量Capital1和衡量企業政治聯系強度的0-4分值Capital2來表示。其中,Capital1取值1表示實際控制人擔任或擔任過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否則為0。Capital2的表示方法為:實際控制人擔任或擔任過全國人大代表或全國政協委員取值4;省人大代表或省政協委員取值3;市人大代表或市政協委員取值2;縣(區)人大代表或縣(區)政協委員取值1;沒有擔任過任何職務取值0。制度環境分為市場環境、法治環境和金融服務三方面,均采用王小魯的《中國分省企業經營環境指數2017年報告》相關指數。其他變量還有:企業的資產對數Size、企業的資產負債率Leverage、以企業銷售收入增長率來衡量的成長能力Growth、第一大股東的持股比例Top以及企業的上市年數Age,同時控制了企業所在的行業和樣本所在的年份。
3實證分析
3.1分組檢驗
首先將樣本分為有政治聯系和無政治聯系兩組進行均值檢驗,0表示無政治聯系,1表示有政治聯系。從表1可以看出有政治聯系的企業在規模和上市時間上都要大于無政治聯系的企業,并且表現出1%的顯著度。這說明,更早上市的企業以及大型企業更傾向于構建政治聯系,在國家還沒有重視市場經濟,對民營經濟的保護尚且不足的時候,企業傾向于主動建立政治聯系。而大型企業因為擁有更多的資產規模,更加需要通過政治聯系來獲得對企業資產的保護。同時,大型企業對當地GDP貢獻大,更加容易成為地方政府侵害的對象,被迫承擔各種名目稅款。所謂“樹大招風”,相比于規模不大的企業,大型企業有更大的動機擁有政治聯系。同時,大型企業也更有能力去負擔政治聯系所需要的成本。
3.2回歸分析
表2顯示,企業是否擁有政治聯系和企業價值負相關。而政治聯系的強度并沒有表現出顯著性。這一結果和之前的部分文獻結果相反,原因在于,近幾年來國家一直強調市場經濟的重要性,并努力在制度環境上為民營企業掃除障礙,從而讓市場更多地發揮作用。在新的制度環境下,政府對民營企業的作用減弱,能為企業帶來的收益在減少,而構建和維持政治聯系的成本是巨大的,在這兩方面的作用下,企業的政治聯系對企業價值產生了負向作用。
對于制度環境,只有市場環境是和企業價值顯著正相關的,金融服務和法治環境均表現不顯著。在市場化程度高的環境下,企業的經營決策更多受到市場競爭的影響,企業可以將資源更多用于提升企業競爭力上,通過市場獲得更多信息,從而快速應對經營環境的變化,提高企業價值。在加入了市場環境和政府聯系的交互項之后,我們發現,該項系數為負,但并不顯著。系數為負說明市場化環境對企業政治聯系的負向作用起到了增強的效果。該項系數不顯著的原因可能是在國家的大力號召下,民營企業的制度環境整體上都提高了,各地政府均減少了對企業的干涉,對于政治聯系的調節作用并沒有出現明顯的地域差異。
還有值得注意的是,資產總額和企業價值在結果中表現出顯著負相關。這一結果恰恰驗證了前文的假設,即在新的時代背景下,企業的價值來源發生了變化。企業不再依靠實物資本來產生價值,新的更大的價值產生于企業能否滿足消費者的個性化的產品需求以及精神上的需求。技術的不斷改善可以使得資源更加高效利用,比單純地增加資產更能夠提升企業價值。
4結論分析
本文以我國2014-2016年民營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政治聯系和制度環境對企業價值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企業的政治聯系對企業價值有負面作用,而市場化環境而企業價值有促進作用,企業處在市場化更高的地區,企業價值越高。而政治聯系對企業價值的負面影響在市場化程度高的環境下得到強化。
本文旨在通過檢驗企業政治聯系和制度環境對企業價值的影響來證明近幾年來中國民營企業面臨的制度環境已經發生變化,過去企業將政治聯系視為企業謀得好處的手段,現在已經不適用。國家對市場經濟的重視為民營企業營造了一個更好的市場環境,這表現在企業的經營活動較少受到政府干擾,用于與政府打交道的行政時間減少,縮減了企業的成本。政府逐步放開行業準入門檻,使得民營企業可以參與公平競爭,并專注于提高自身的核心競爭力,減少資源浪費。在市場環境的轉變下,過去能給企業帶來好處的政治聯系現在變成了一項負擔,不僅不能為企業帶來價值增長,還可能會降低企業價值。成本負擔是一個原因,政治聯系影響企業家創新才能的發揮也是一個原因。在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情況下,創新對于企業的增長尤為重要,而企業的創新能力與企業家才能息息相關,當政治聯系耗費了企業家大部分精力財力的時候,企業家更加不愿意從事高風險低回報的創新活動,從而損害了企業的長期價值增長。
在政府的持續改革下,法治環境和金融服務在地區之間沒有明顯差異,對企業價值的改進也并沒有發現顯著作用,而市場化環境對于企業發展是最重要的。市場化環境不僅改變了企業的政治聯系作用,也從深處改變了企業的價值來源。這一點可以從企業資產對企業價值的作用從過去的正向作用變為負向作用看出。資產對企業價值的作用減弱,企業價值更多是來源于對市場的把控,對終端消費者的需求滿足。
對于企業來說,企業家應該更多將時間精力放在制定市場戰略上,通過吸收優秀的人才增加企業的創新能力。在新的時代背景下,企業的發展需要一個新的思維。企業家只有時刻關注企業外部環境的變化并能及時做出轉變,才能為企業贏得持續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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