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榆次方言“跟……來地（的）”結構類型考察

常 樂

（晉中學院 文學院，山西 晉中 030619）

榆次地處山西中部晉中盆地，據《中國語言地圖集（第2 版）》（2012），榆次方言屬于晉語并州片，該地方言①榆次方言的語料來源：（1）筆者自省擬造例句，并經過榆次人核實。（2）調查所得。調查對象：楊卯林男，1952 年生，榆次西長壽鄉人，小學，農民；何保福，男，1954 年生，榆次莊子鄉莊子村人，小學，農民；閆桂蘭，女，1932 年生，榆次城區人，市民。中“跟……來地（的）”結構非常穩定，句法功能靈活，本文主要從共時平面描寫并探討“跟……來地（的）”這一結構，力圖全面展現其結構類型。

文章例句中本字不確定的字，將在下方標注下劃線“ ﹏”。

一、榆次方言“跟……來地（的）”的構成形式

榆次方言中“跟……來地（的）”相當于普通話“像……似的”“像……一樣”“跟……似的”“跟……一般”等結構，分別是由主項（XP1）、客項（XP2）、聯項（L）、相似項（S）四個構成要素。本文主要從共時平面描寫并探討“跟……來地（的）”這一結構，根據四要素出現的情況，將構成形式分為“完整式”“簡單式”和“最簡式”三類。

（一）完整式

完整式是指在一個相對獨立的語言單位中，四個構成要素，榆次方言中四要素都出現的結構有“XP1+跟+XP2+來地（的）”“XP1+S，跟+XP2+來地（的）”。

1.XP1+跟+XP2+來地（的），S

（1）村兒村里趕會趕集跟過年來地（的），可熱鬧了。

（2）家兒家里跟豬圈來地（的），日哩巴臟的特別臟。

（3）他說話跟說相聲來地（的），可笑人逗。

（4）這時間過得跟飛來地（的），可快了。

2.XP1+S，跟+XP2+來地（的）

（5）這兩天的這天氣凍煞人嘞，跟冬天來地（的）。

（6）他走路東倒西歪的，跟喝多嘮來地（的）。

（7）他的手老忽抖抖，跟篩糠來地（的）。

例（1）-（7）的主項“XP1”分別是：“村兒趕會趕集、家兒家里、他說話、時間、這天氣、他走路、他的手”；客項“XP2”是：“過年、豬圈、說相聲、飛、冬天、喝多嘮、篩糠”；相似項是：“熱鬧、日哩八臟特別臟、笑人逗、快、凍煞人、東倒西歪、忽抖抖”；“跟”與“來地（的）”為聯項。

（二）簡單式

該結構中，出現了主項、客項和聯項，相似項并未在結構中明示，如：

1.XP1+跟+XP2+來地（的）

（8）這娃娃長得跟洋娃娃來地（的）。

（9）他淋得跟落湯雞來地（的）。

（10）兀那聲音跟打雷來地（的）。

（11）她們處得跟親姊妹來地（的）。例句（8）-（11）主項“XP1”“這娃娃長得、他淋得、兀那聲音、她們處得”分別與客項“XP2”“洋娃娃、落湯雞、打雷、親姊妹”之間的相似性是交際雙方所共知的，人們能夠自然地將前后兩者之間的共同性聯系在一起，這一結構是基于人們對兩者共性的體驗。

2.跟+XP1+XP2+來地（的）

（12）跟他甚也知道來地（的），可要在

兀兒那兒叨叨地說了。

（13）跟我是醫生來地（的），家兒人哪

兒不待動不舒服了就來問我呀。

（14）跟你能開了車來地（的），坐的司機的位置上不給騰開讓開。

例句（12）-（14）主項“XP1”為：“他、我、你”，客項“XP2”為：“甚什么也知道、是醫生、能開了車”，“XP1”與“XP2”是主謂關系，“XP2”為“XP1”所假設具備的能力、狀態。

（三）最簡式

該結構只出現客項“XP2”和聯項“L”，如：跟+XP2來地（的）；甚至只出現客項“XP2”和后聯項“L”，如：XP2+來地（的）。這兩種結構只出現在零句或答語中，通常主項出現在問句，客項出現在答語。例如：

（15）你跑過來跑過的，跟塊只毛猴兒來地（的）/猴子來地！

（16）甲：二寶的個兒有多賴多么高嘞？

乙：跟兀塊小桌桌小桌子來地（的）。或：兀塊小桌桌小桌子來地（的）。

該結構中，“XP2”與后聯項“L 后”是必不可少的要素，前聯項“L 前”可以出現也可以省略。需要說明的是，最簡式前聯項“跟”的省略，“XP2”的讀音便會延長，這一現象在晉語中有一定的普遍性，黑維強調查并指出“零音節”①零音節是語流中發生的音變現象之一，是由音質音位變為非音質音位的音變。稱“音變現象主要見于北方方言”[1]，并描述綏德方言“也ia”的零音節音變類型屬于長音型，即將“也”的前一音節時長拉長到一個半音節的長度來體現“也”的存在。

二、榆次方言“跟……來地（的）”的構成成分

榆次方言“跟……來地（的）”這一結構中，“來地（的）”具有很強的限制性，不能省略，它相當于普通話的“一樣（樣）”“一般（般）”“似的”等助詞，能夠說明情況具有相似性，用來表比喻或比較。與“跟”搭配使用，其形式為“跟+XP2+來地（的）”。

（一）“跟”的語法性質

“跟”為前聯項，在該結構中是介詞，用來引出所關涉的對象客項“XP2”。在晉語其他方言中，處于“跟”位置的詞還有“和、象”等，如陜北晉語綏德方言、山西晉北忻定盆地方言可用“跟、和”引出客項“XP2”，山西晉語平定方言用“和”引出客項“XP2”，而榆次方言則只用“跟”來引出“XP2”。

（二）“XP2”的語法性質

“XP2”作為客項在該結構中不能夠省略，其情況復雜，可以是詞、短語，具體概括情況如下：

1.“XP2”為名詞性成分

（17）這年紀好了，跟花兒來地（的）。

（18）麗麗長得跟他來地（的），比他少高些。

（19）這會兒的這牛仔褲上頭還補補丁了，跟舊的來地（的）。

（20）人家們處得可好了，跟親兄弟來地（的）。

2.“XP2”為動詞性成分

（21）這人一下午就是高興地笑了，跟中了獎來地（的）。

（22）荷的本書連走帶看，跟你多賴多么愛學習來地（的）。

（23）水管子漏了一家兒水，跟發了大水來地（的）。

（24）看完了也不說快些還嘮，跟人家把書給了你來地（的）。

（三）“來地（的）”①據調查，榆次老派有“啊地（的）”的說法。的性質

關于方言以及近代漢語“來”已有諸多研究，江藍生先生（1984）考察了概數詞“來”的歷史淵源，“來”在晉語中的使用頻率頗高，據觀察榆次方言“跟……來地（的）”中的“來地（的）”與前賢所研究過的“來”在語法功能和語法意義上有很強的一致性。“來”可以表約量，如“五斤來重”“一丈來高”“兩米來深”，前賢指出“來”的“比況”義是由“約量”演變而來的，如，“天來大”“房來高”“碗口來粗”。江藍生（1984），“宋元時期，在名詞后面加‘來’，再加形容詞（名+來+形）的用法很盛，……”[2]。榆次方言“來地（的）”表比較時，來地（的）放在名詞和形容詞之間，表“約量”，當為動詞，“來地（的）”作比況助詞，則能夠起到加強語氣的作用，如：

（25）眼上起嘮長起來個米顆子來地（的）大的疙瘩。

（26）心眼跟針眼眼來地（的）小。。

（27）她可會唱了，唱張來唱起來跟百靈鳥來地（的）。

（28）兀人鬼鬼祟祟的，跟個賊來地（的）。

（四）“S”的語法性質

相似項“S”是相似關系建立的基礎，是主項與客項比較的目標和參照之間存在的相似點。相似項“S”出現與否，是區分完整式、簡單式的標準，“S”出現在完整式結構之內，位置相對靈活，可以處于句尾，如：“XP1”+ 跟+“XP2”+ 來地（的）+S；也可以處于句中，如：“XP1”+S+跟+“XP2”+來地（的）。

1.相似項“S”為形容詞

（29）他的臉跟蘋果來地（的）紅。

（30）他的手涼得跟冰塊來地（的）。

（31）他的面色不好看，白得跟墻皮來地（的）。

（32）看你瘦得跟毛猴兒來地（的）。例句（29）-（32）中相似項均為性質形容詞，分別是“紅、涼、白、瘦”。相似項“S”也可以是狀態形容詞，如：

（33）他的面色臉色雪白，跟墻皮來地（的）。

（34）他的臉曬得黑不溜秋的，跟煤來地（的）。

（35）皮鞋擦嘮擦，上了些油，跟新的來地（的）亮哇哇的。

例句（33）-（35）中相似項均為狀態形容詞，分別是“雪白、黑不溜秋的、亮哇哇的、云兒霧兒的迷迷糊糊”。

2.相似項“S”為動詞性結構

（36）他點嘮點頭，跟聽懂了來地（的）。

（37）他一下就跳到矮墻墻上，跟練過武功來地（的）。

（38）娃娃撇了撇嘴，跟快哭了來地（的）。

例句（36）-（38）中“點嘮點頭、一下就跳到矮墻墻上、撇了撇嘴”是動詞性結構短語。

3.相似項“S”為擬聲詞

（39）你聽，呼呼的，跟刮風來地（的）。

（40）兩個鳥兒一上午嘰嘰喳喳的，跟搗歇聊天來地（的）。

（41）耳鳴了幾天，嗡嗡嗡嗡的，跟蜜蜂兒叫來地（的）。

例句（39）-（41）中充當相似項“S”的擬聲詞分別是“呼呼的、嘰嘰喳喳、嗡嗡嗡嗡”。

三、“跟……來地（的）”的句法功能

榆次方言“跟……來地（的）”這一結構可以獨立成句，同時它也可以作為一個“單位”與其他成分組合，在句中充當不同的成分。

1.“跟……來地（的）”充當謂語

（42）他的鼾水呼嚕跟打雷來地（的）。

（43）你跟坐月子來地（的）。

（44）說話跟吵架來地（的）。

（45）吃煙抽煙跟吃飯的來地（的）。

例句（42）-（45）均為簡單式，“跟+XP2+ 來地（的）”充當謂語成分。

2.“跟……來地（的）”充當狀語

（46）二妞子的腰跟桶來地粗。

（47）這個娃娃跟桌桌來地高。

（48）兀顆小樹跟碗口來地粗。

（49）二寶跟小老虎來地（的）吃了一碗又一碗。

例句（46）-（49）均為完整式，相似項“S”出現在句末，由“跟+XP2+ 來地（的）”來修飾，如“粗、高、吃了一碗又一碗”，“跟+XP2+來地（的）”充當狀語成分。

3.“跟……來地（的）”充當補語

（50）兀人那個人肉得就跟豬兒來地（的）。

（51）眼腫得跟核桃來地（的）。

（52）看，今天月亮明得跟路燈來地（的）。

（53）他走得慢得跟蝸牛來地（的）。

“跟……來地（的）”充當補語成分，通常在完整式中，相似項“S”出現在句中，“跟……來地（的）”恰好是對相似項“S”的補充說明，如“跟豬圈來地（的）”是對“亂”的補充、“跟豬兒來地（的）、跟核桃來地（的）、跟路燈來地（的）、跟蝸牛來地（的）”分別對“肉得、腫得、明得、慢得”進行補充。

4.“跟……來地（的）”充當定語

（54）跟花兒來地（的）個妮子姑娘。

（55）跟畫兒上的娃娃來地的個小子小男孩。

（56）跟花園兒來地的個小區。

（57）跟雞蛋來地的疙瘩塊石頭。

例句（54）-（57）“跟+XP2+來地（的）”結構修飾“妮子姑娘、小子小男孩、小區、石頭”。需要說明的是，“跟+XP2+來地（的）”在句中作定語時，相似項也可以出現。如：

（58）跟芝麻來地大（的）些兒事。

（59）跟圪都拳頭來地大的個石頭。

（60）跟繩子來地粗的條蛇。

在例句（56）-（60）中，分別出現了“大、粗”等相似項。

普通話“像……似的”這一結構倍受關注，最早是朱德熙（1982）討論“跟……一樣”結構[3]。邢福義（1987、1993）分析了“像……似的”的構造層次[4，5]。榆次方言“跟……來地（的）”這一結構的語法功能豐富，在句中可做謂語、狀語、定語、補語這些句法成分，對這一結構筆者將從語義類型、語言滲透、語言融合等角度進一步深入地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