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紀40 年代保加利亞猶太人移民以色列問題研究

張 晶

（山西師范大學 歷史與旅游文化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0）

一、保加利亞猶太人地位歷史回顧

自公元2 世紀以來，猶太人一直生活在歷史悠久的保加利亞土地上，保加利亞人和猶太人寬容的生活方式在國家歷史進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今天，大多數保加利亞猶太人居住在以色列，而現代保加利亞繼續擁有一定數量的猶太人。羅馬征服保加利亞后，猶太人開始定居下來。公元3 世紀末，亞歷山大·西弗勒斯皇帝統治期間在菲利普波利斯（現普羅夫迪夫）建立了最古老的“奢華”猶太教堂。有文件顯示，中世紀時期，保加利亞猶太人定居在當時繁榮的城鎮普列文。681 年，保加利亞第一帝國建立并獲得承認后，一些曾在拜占庭帝國遭受迫害的猶太人選擇在保加利亞定居。第二保加利亞帝國時期，沙皇伊萬·阿森二世鼓勵商人進行貿易，促使一些來自拉古薩共和國和意大利的猶太人來到保加利亞。[1]

奧斯曼統治時期是歐洲猶太人歷史上的關鍵時刻，文藝復興時期的宗教裁判所在1492 年和1497 年將猶太人驅逐出西班牙和葡萄牙，土耳其蘇丹人歡迎并愿意將猶太人安置在新征服的保加利亞。17 世紀，猶太人繼續在保加利亞各地定居，包括在帕扎爾吉克等新的貿易中心。啟蒙運動期間，尤其是在拿破侖戰爭之后，歐洲猶太人的生活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授予猶太人政治和宗教上的特權，這也影響了土耳其帝國內的猶太社區。在保加利亞，維丁、尼科波爾、錫利斯特拉、普列文、索菲亞、揚布爾、普羅夫迪夫和斯塔拉扎戈拉都有相當規模的猶太社區，很多城鎮建立了新的猶太教堂，其中包括巴爾干山脈南部的薩莫科夫教堂。

1878 年，保加利亞從奧斯曼帝國統治下獲得解放，在獲得自治的柏林會議上，確定了猶太人在新成立的保加利亞民族國家中的法律地位，與所有保加利亞公民一樣，他們也享有充分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宗教信仰和宗教組織的自由。1879 年，這些原則寫入《特爾諾沃憲法》中。19 世紀80 年代，國家規定猶太教士由國家統一發放薪水，同時賦予猶太教堂存在的合法性。猶太人可以在索菲亞猶太會堂做禮拜，作為歐洲第三大猶太會堂，它是保加利亞猶太人的驕傲。1909 年，新索菲亞猶太教堂歷時4年開始對外開放，在保加利亞的沙皇費迪南德一世及其他重要嘉賓出席的情況下，這座龐大而宏偉的新教堂成為了保加利亞猶太人的重要活動中心，之后相繼建成了錫永猶太教堂、維丁猶太教堂、索法和布爾加斯猶太教堂。作為保加利亞國家的忠實臣民，為實現國家統一，猶太人加入保加利亞軍隊并參加了1885 年塞爾維亞—保加利亞戰爭，1912 年的巴爾干戰爭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2]兩次世界大戰期間，保加利亞猶太人約5 萬人，占總人口的1%，其中一半以上居住在首都索菲亞，大多數從事商業，還有是工匠和工人，也有少部分人在政府部門從事專門職業。

二、保加利亞猶太人移民以色列的原因

第二次巴爾干戰爭失利使其喪失了早在第一次巴爾干戰爭中獲得的大部分土地，其中多布羅加割讓給羅馬尼亞，色雷斯割讓給希臘和馬其頓割讓給塞爾維亞。為了伺機“復仇”，重獲失去的領土，保加利亞積極投靠德奧集團。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敗使保加利亞的“復仇”受挫。保加利亞在五年內被擊敗兩次，盡管失敗意味著失去領土，鮑里斯三世政府愿意為以上領土的回歸付出任何代價。德國意識到保加利亞的雄心壯志，并且非常擅長鞏固聯盟。從1934 年開始，在德國外交部長馮·牛賴特訪問保加利亞期間，不斷承諾愿意采取行動以協助實現其民族愿望，即將多布羅加，馬其頓和色雷斯領土歸還保加利亞。保加利亞認為同德國結盟，收復失地的希望就會增大。1940 年9 月7 日，德國將南多布魯賈被割讓給保加利亞，以此來加大保加利亞對自己的忠誠，南多布魯賈的收復使國王在人民中的地位日益增長。1941 年，保加利亞吞并了馬其頓和色雷斯大部分。德保結盟是一項政治行為，但卻對保加利亞的猶太人造成重大影響。隨著保加利亞對納粹德國日益增長的經濟和政治依賴，再加上納粹黨希特勒反猶主義的深化，保加利亞對猶太人的氣氛也開始發生變化。

保加利亞在大屠殺期間的反猶政策。保加利亞政治反猶太主義與該國的外交政策密切相關。希特勒的崛起使保加利亞日益激進，國家最終采取了德國的反猶主義政策。保加利亞反猶太立法符合希特勒國家社會黨的反猶太法律，不僅適用于保加利亞國家，同樣適用于在馬其頓和色雷斯。1940 年起，保加利亞政府成員被一些擁有支持法西斯主義和反民主主義情緒的政治家所取代，其中國王任命德國民主黨人波格丹·菲洛夫作為總理。1941 年1 月21日，波格丹·菲洛夫通過“國家保護法”，對猶太人的政治和自由提出了非常廣泛的限制，極大地推動了反猶太政策在全國范圍內的升級。根據法律，猶太裔人不能獲得保加利亞國籍，禁止猶太人投票，競選公職，在政府職位上工作，在軍隊服役，與保加利亞族人結婚或同居，使用保加利亞名字或擁有農村土地。當局開始沒收猶太人擁有的所有無線電和電話，猶太人被迫支付其凈值20%的一次性稅。根據這項法律，猶太人開始變成二等公民，他們的財產和榮譽受到破壞。馬其頓和色雷斯猶太人必須佩戴猶太徽章，必須張貼“猶太人居住”或“猶太商店”的特殊標志以區別自己。6 月13 日，根據“國防法”第21 條，第13 號法令公布，要求每一名年齡在18 至40 歲的猶太人在工人旅中無限期地無償工作。這些旅部署在整個保加利亞的所有地區，他們建造道路、橋梁等公共設施。由于條件惡劣，許多人患上各種疾病，主要是瘧疾。在1942 年的萬納會議上，納粹最終決定實施消滅猶太人民，不僅在帝國領土上實施，而且在包括德國盟友各國在內的所有被占領國家實施。8 月29 日，保加利亞內政和公共衛生部內設立了一個猶太事務委員會。委員會的任務是組織驅逐猶太人并清理他們的財產。

1943 年2 月，保加利亞與德國達成了一項驅逐計劃，目標是將索非亞的8000 名猶太人，色雷斯、馬其頓和皮羅特的約13000 名猶太人驅逐出境到東部的德國領土，由于人民強烈的反對聲，保加利亞沒有將猶太人送到德國。4 月1 日與希特勒的會晤中強調，他同意將猶太人驅逐出境，但僅限于馬其頓和色雷斯。1943 年8 月28 日，國家政治舞臺上最突出的人物鮑里斯三世突然死亡，他的死亡有助于拯救猶太人，因為保加利亞反猶主義的壓力變得不那么嚴重了。10 月，保加利亞內政部長道喬·赫里斯托夫認為國內的猶太人應留在原地，從他們身上獲得一些好處，減輕國家和人民的負擔。1944 年斯大林格勒戰役后德國走向衰落，保加利亞對猶太人的政策也開始慢慢緩和下來。

保加利亞工人黨的立場。在保加利亞，政府的反猶太政策遭到抵抗。保加利亞議會議員為猶太人辯護，強大的保加利亞東正教會一再譴責驅逐猶太人政策，共產主義政權也投入了相當大的努力進行抵抗，他們暗殺了有影響力的法西斯領導人，在促進君主制的垮臺發面發揮重大作用。鮑里斯三世去世后，政權落在工人黨手中。1944 年9 月9 日保加利亞政治變革和親共產黨政府成立后，巴勒斯坦猶太國家的問題立即成為政府和猶太人社區討論的主題。工人黨與前任政府不同，選擇支持猶太人。伊萬巴格里亞諾夫政府恢復了猶太人的權利和自由。9 月22 日，外交部長宣布保加利亞猶太人擁有向巴勒斯坦自由移民的權利，宣傳部長迪莫·卡薩索夫宣布對在該地區建立猶太國家采取積極態度。10月，猶太復國主義者和親共產主義猶太組織舉行了會議，重建了保加利亞巴勒斯坦委員會，主要任務是協助保加利亞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

值得注意的是，保加利亞工人黨對猶太人的態度受到蘇聯影響。二戰后，蘇聯對猶太人的政策取決于阿拉伯人和猶太人誰將控制巴勒斯坦地區。根據形勢需要，蘇聯成為以色列建國的支持者，認為支持猶太人移民到巴勒斯坦地區，符合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同時，蘇聯聲稱反猶太主義以及歐洲猶太社區遭到破壞是世界帝國主義的一個特征，而新的共產主義秩序將為新猶太人的生活提供一個完美的地方。莫斯科的立場增加了共產主義派系在世界各地猶太社區中的影響力，其中保加利亞工人黨領導層與蘇聯努力接近，在對猶太人的認識方面并沒有偏離這種本質：一方面，猶太人應該在保加利亞共產主義國家生活；另一方面，猶太人實際上或許應該去其他地方建立新的猶太國家，也就是主動移民遷往巴勒斯坦地區。工人黨認為猶太移民可以促進國家共產主義計劃，建立“同質的保加利亞公民”。[3]猶太人似乎是戰后保加利亞的負擔，他們的大規模重新安置使保加利亞政府可以減輕負擔。1944 年保加利亞共產黨上臺后，政府授權猶太人離開。

保加利亞猶太人恢復原狀的困難。二戰過后，保加利亞遭到破壞，整個社會開始混亂，人民貧困，迷失方向，當局無法應對。猶太社區雖然受到戰爭摧殘，但卻保留了下來。從各省和勞改營返回的許多索非亞猶太人在他們先前居住的房子里發現了新的占領者。1946 年通過了關于國家所有財產歸還法律。根據法律，離開保加利亞的猶太難民在1946年3 月之后無法要求索要任何東西。無論其意識形態取向如何，都適用這一規定。再加上房屋保持原狀的法律，使那些接管猶太公寓和房屋的保加利亞人更容易留在原地。在猶太人離開之前，由于對他們施加的各種限制以及由于時間的壓力，猶太人只能以低價出售自己的財產。猶太人的新居民是保加利亞人，在索菲亞尤其如此：猶太人離開之前，索菲亞聚集著大部分猶太人，但猶太人離開幾年整個公寓樓被清空并售罄。1949 年，猶太人學校大多數都被關閉了，保加利亞當局聲稱“由于學生數量不足，猶太社區本身支持關閉”。猶太人的宗教也成為一個邊緣節日，猶太人的公共空間被剝奪，越來越多地被保留在家庭傳統中。[4]

猶太移民離不開巴勒斯坦建立猶太國家的呼吁。本·古里安是鼓勵大規模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政策的主要支持者和倡導者之一。建國之初，以色列領導人明白新移民可以擴大定居點，也就是說，面對猶太人人數遠遠小于周圍伊斯蘭國家的局面，只有大力推進猶太移民，以色列才能在巴勒斯坦地區穩定生存下來。尤其是在大屠殺之后，面對猶太人的驅逐殘害困境，猶太人機構的主席本·古里安極力宣傳猶太復國主義思想，開始了大規模的阿利亞運動。為此，在1944 年12 月本·古里安來到保加利亞進行訪問，他與總理基蒙·格奧爾基耶夫和其他成員進行會談，希望猶太人可以前往以色列。從保加利亞內部來講，面對居住國家的各種反猶措施，大多數具有傳統猶太復國主義傾向的保加利亞猶太人都認為，建立猶太國家是他們的責任，也是他們在以色列開始新生活的機會。

三、保加利亞猶太人移民的影響

二戰結束后，他們不得不在兩個國家間作出選擇：一個是在大屠殺時期拯救了他們的生命，但國家朝著蘇維埃式的統治方向發展的保加利亞；一個是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人的新成立的以色列國，但大屠殺的可怕啟示讓猶太人覺得還是通過建立自己的家園來保護自己更好。1944 年9 月到1948 年10 月，7000 名保加利亞猶太人離開。1948年3 月，在保加利亞總理喬治·季米特洛夫報告之后，通過一項決議：“我們不反對也不會阻止這些自愿想要前往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僅僅半年，從1948年10 月25 日到1949 年5 月16 日，32106 名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在接下來的三年里，還有超過3000 名猶太人離開前往以色列。保加利亞政府和以色列雙管齊下，猶太人前往以色列就比其他國家相對容易的多。以色列積極支持保加利亞移民的運輸，并空運了許多移民。1950 年代中期，仍有6000至7000 名猶太人留在保加利亞。大多數猶太人在二戰結束后離開以色列，根據2011 年人口普查，只剩下一千多名猶太人居住在保加利亞。

移民在以色列社會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提升了以色列的國際影響力和國家綜合國力。首先，在國家發展的前期階段，人力因素占有重要位置。一定程度上可以說，人口猛增等于國力增強。[5]同時爭奪權力的各國對人口增長速度持認真態度，大規模的猶太移民是擴大人口數量的重要途徑。面對人口強大的阿拉伯國家，新移民帶來的高生育率導致未來幾年內以色列人口的持續增加，這對于即將獨立的以色列國家來說，獲取更多人口是有利于獲得國際承認猶太復國主義愿望并鞏固國家主權。其次，保加利亞猶太移民作為第一次猶太移民浪潮的一部分，引起以色列猶太人口的急劇上升，又因保加利亞猶太人大部分是商人、工匠和工人，移民人口的增加對新國家經濟建設和基礎設施建設提供了重要的人力資源。最后，本·古里安代表的以色列政府不僅親自訪問保加利亞并接納了保加利亞猶太移民，而且實際上贊助了其他各地的救援行動，將生存受到威脅的猶太人帶到了安全區，這對于剛成立的以色列國家來說，是樹立國家形象、加強集體認同的一個有效途徑。

保加利亞政府支持猶太移民的態度使留下來的猶太人大都具有強烈的社會主義傾向，猶太社區的特征從猶太復國主義者變為強烈的親共產主義者，剩下的猶太人成為保加利亞的一員，混合婚姻的高發率極大地鼓勵了猶太人的語言和文化同化，對于共產主義來說，這對構建“同質的保加利亞”更進了一步。猶太人的大規模離開在工藝品和貿易專業以及知識分子的行列中留下了巨大的空白，某種程度上可以解決國內保加利亞人的就業問題。猶太人從保加利亞移民還有一個額外的后果：在納粹思想肆虐歐洲國家時，保加利亞共產黨拯救猶太人的舉動提升了保加利亞人道主義的國際形象，這種形象不僅體現在以色列，更是在整個世界。90%前往以色列的保加利亞猶太人永遠都不會忘記保加利亞語，并且在1989 年底保加利亞共產主義垮臺后，幾乎所有人都重新獲得了保加利亞公民身份。他們對保加利亞的愛和感激仍然堅不可摧，直到今天保加利亞仍然是一個拯救了他們生命的國家的形象。這種對猶太的人道主義，對塑造保加利亞和以色列兩國外交具有重大影響。

保加利亞共和國對國內猶太人移民的支持態度使保以關系走近了一步，1948 年11 月29 日，保加利亞政府正式承認以色列。我們都知道保加利亞和以色列都是相對較小的國家，以色列身處阿拉伯國家的包圍中，保加利亞在烏克蘭危機中的境遇證明了兩國都位于社會政治轉型引發政治動蕩和社會不穩定的地區。就以色列而言，要戰勝阿拉伯國家這些“近敵”，就需要與其他亞非拉國家“遠交”，在國際舞臺上站住腳。2014 年，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展開了“全球戰略”，其中保加利亞就是該戰略的一員。21 世紀，保加利亞共和國政府與以色列國政府之間建立自由貿易協定，保加利亞和以色列之間的雙邊合作也已發展到前所未有的水平，2011 年和2012 年的政府間會議以及2014 年會議是這種好轉的合理結果。據保加利亞官方稱：保加利亞和以色列珍視“民主，法治，尊重人權，自由市場經濟和企業”共同的價值觀，會更加促進兩國關系發展成為一種全面的戰略伙伴關系。[6]2014 年保加利亞共和國總理奧雷沙爾斯基在講話中提出保加利亞和以色列需要成為緊密伙伴和彼此支柱，保加利亞將永遠是以色列的堅定和善意的伙伴。

四、結語

保加利亞猶太社區是國內最完整的猶太人社區，生活著5 萬名猶太人。在保加利亞，從國家層面強加的反猶太主義旨在滿足德國方面的愿望，君主制下的國王站在同盟國一方對國內猶太人實施迫害，使猶太人面臨生存威脅。在國內抵抗分子的堅持下，鮑里斯三世沒有把自己國家的猶太人交給德國。保加利亞共和國成立后，在共產黨的有力組織下和猶太復古主義組織的精心推動下，保加利亞猶太人開啟了阿利亞運動。大量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為以色列提供了人力資源，提升了綜合國力，也為兩國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進入21 世紀，保加利亞和以色列兩國經濟合作加強，促進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發展。在和平與發展為主題的今天，為地區穩定與發展無疑增添了一份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