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娟
(1.呂梁學院 學報編輯部,山西 離石 033000;2.西藏民族大學 文學院,陜西 咸陽 712000)
《資治通鑒》(下文簡稱《通鑒》)敘述了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韓趙魏三家分晉至后周顯德六年共一千三百六十二的歷史,全書共計二百九十四卷。主編司馬光用了十九年時間、傾盡了晚年的全部精力編修《通鑒》,真可謂“盡于此書”。事實上,成就此書的還有三位:劉恕、劉攽、范祖禹。其中,劉恕的貢獻居三人之上[1]。本文擬探討劉恕在《資治通鑒》編修團隊中的角色定位。
在書籍尤其是叢書的編撰中,編修理念至關重要。在《資治通鑒》編撰過程中,主編司馬光的編修理念貫穿始終。但劉恕作為司馬光的“全局副手”,他的編修理念對《資治通鑒》的編撰亦非常重要。
劉恕用科學、客觀的態度取舍材料,顯示出編輯人員應該具備的獨到的眼光、能力。《宋史·本傳》載,劉恕“不信浮屠說,以為必無是事。曰,人如居逆旅,一物不可乏,去則盡棄之矣,豈賚以自隨哉”[2]。從簡短的話語可知,劉恕是名副其實的科學主義者。“不信浮屠說”,意味著他可以以科學、客觀的態度考證求實材料。將這一理念應用到編修《資治通鑒》中,對材料的取舍、選題的醞釀,都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在諸多的歷史事件、歷史材料的甄別中,劉恕可以撥開歷史迷霧,還原歷史真相。例如,《史記》記載武丁夢求賢相傅說的故事,“武丁夜夢得圣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逎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于傅險中。”[3]對于這一事件,皇甫謐認為,武丁夢賜賢人姓傅名說,“賢而隱于胥靡,一旦舉而用之,出于賤威,眾心駭怪,故托于夢寐。”劉恕從客觀、冷靜、科學的角度,揭開歷史的迷霧,指出“若不知其才徒以取夢,則與王莽按符命以王興盛為四將,光武據讖用王梁何異哉?仲尼刊書而存之,可見武丁之意矣。”[4]武丁是明智之人,是因賢而取之而非因夢得之。他深知傅說有才華,但身份低微,如果從奴隸立刻提拔為相,必然引起軒然大波。故而,假借托夢之事以求賢臣,以服群臣。《通鑒外紀》卷二記載,“如天所授,群臣莫之疑懼,而傅說之道得行”[5]。這個論述,合情合理,把真實的歷史還原。用如此科學、客觀的態度詮釋歷史上的傳說,劉恕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此外,對于《資治通鑒》起始時間劃分的分歧,亦是劉恕科學、客觀編修理念的明證。司馬光編修《通鑒》時,開始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三家分晉。對于這一時間的劃分,在《通鑒外紀后續》中給出了答案。晁公武在《郡齋讀書志》卷二(上)記載:劉恕曾問司馬光,“公之書不始于上古或堯、舜何也?”曰:“事關春秋不可行,孔子之經不可損益,又以經不可續,不敢始于獲麟”。清代王鳴盛曾就這一情況指出,“司馬光《資治通鑒》托始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魏趙、韓為諸侯,以為周不能守名器,故托始于此,蓋借此以立議論,示鑒戒,為名教防閑。其實公本意則不敢上續《春秋》,但續《左傳》,而始于此”。事實上,司馬光可能二者兼而有之。但是,劉恕對于這一劃分,對于圣人的《春秋》,是用科學、客觀的態度去處理的。他既不去維持名教,亦不受“圣人”《春秋》經的束縛,而只是從實際作用出發考慮問題。他認為周威烈王以前這段歷史,如果不續,結果必然是“其事散而無紀,其言遠而難徵。”為了做到“備古今一家之言”,劉恕一心一意補續這段歷史,直到生命垂危之際,仍然口授其子劉羲仲撰寫,編成《通鑒外紀》。僅此一點,他的編修思想同司馬光相比,筆者認為更勝一籌。
《資治通鑒》的編修得到統治者的認同后,司馬光開始物色編輯人選,組建編修團隊。司馬光的用人之道頗為獨到:德勝才為君子,才勝德為小人。在司馬光的眼中,修史之人定要既有學問、深諳史事更要心術純良。盡管司馬光的選人用人標準非常嚴苛,但劉恕依然成為《資治通鑒》編修隊伍的第一人選。可以說,與其深厚的人文修養密不可分。
劉恕之所以能成為編修《資治通鑒》的“全局副手”,與他宋一流的史學家的身份密不可分。換句話講,他之所以被司馬光賞識并成為編修團隊中極其重要的人物,是與他勤奮讀書、刻苦學習形成的扎實的學術修養分不開的。劉恕平生極好讀書,竟而至于常常廢寢忘食。《劉道原十國紀年序》記載,“方其讀書,家人呼之食,至羹炙冷而不顧,夜則臥思古今,或不寐達旦”。十三歲時,便已博覽漢唐諸書。強烈的求知欲望、過目成誦的讀書本領、對史料的耳熟能詳,使司馬光深深折服。又曰,“前世史自太史公所記,下至周顯德之末,簡策極博,而于科舉非所急,故近歲學者多不讀,鮮有能道之者,獨道原篤好之。為人強記,紀傳之外,間里所錄,私記雜說,無所不覽,坐聽其談,袞袞不窮。上下數千載間,細大之事如指掌,皆有稽據可考驗,令人不覺心服。”從這段材料可見,劉恕讀書范圍非常廣——“上下數千載間”,對史實也要做到有據可考。且明確了讀書的目的——不在于追求功名利祿,故對“科舉非所急”“學者多不讀”之書,道原獨篤好之。黃庭堅在《劉道原墓志銘》中寫道,“道原天機迅疾,覽天下記簿,文無美惡,過目成誦。書契以來治亂成敗,人才之賢不肖,天文、地理、氏族之所自出,口談手畫,貫穿百家之記,皆可覆而不謬”。從中可見,黃庭堅也給予劉恕很高的評價。《冰玉堂記》云,“當時司馬君實、歐陽文忠號通史學,貫串古今,亦自以不及而取正焉”。可見,劉恕的才氣在那樣一個文人相輕的時代,也是令人折服的。
劉恕喜好讀書的例證不勝枚舉,對書籍的熱愛亦超乎常人。一旦有書可讀,不惜一切求取之。例如,宋敏求任亳州知州時,家里藏書頗豐。劉恕不辭辛苦百里之外前往借讀,對主人的招待亦婉言謝絕。他沉迷書海,晝夜誦讀。逗留多日,盡其書而去。因不舍晝夜地讀書,劉恕得了眼疾。
劉恕體弱多病、離世較早,可能與其“學之苦邪”密不可分。后來,右肢殘廢,痛苦異常。縱然疾病纏身,但他對書本的熱愛絲毫沒有減弱。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中,劉恕最好史學。在博覽群書的基礎之上,他擁有了既豐又廣的史料、優良的史才、超于時人的史識,成為“以史學高一時”的史學名家。這些皆為其參加《通鑒》的編修工作打下了基礎,也使他成為《資治通鑒》編輯團隊的最佳人選。
劉恕的人文修養極其深廣,與他博覽群書密不可分。黃庭堅在《劉道原墓志銘》記載:“道原……博極群書,以史學擅明一代。”[5]《資治通鑒》卷帙浩繁,全書共二百九十四卷,編修中參考書目除正史外,還包括雜史、筆記、奏議、文集等322 種之多。司馬光在《答范夢得》一書中曰:“請且將新、舊唐書紀、志、傳及統紀補錄,并諸家傳記小說以至諸人文集稍干時事者,皆須依年月注所出篇卷於逐事之下,……嘗見道原云,只此已是千余卷書,日看一兩卷,亦須二、三年功夫也。”從引文可知,只唐一代史料就有千余卷,其他各段所用書籍卷數之多亦可想而知。劉恕盡管不負責唐代長編,但是唐代史籍幾乎全部閱覽,所以每段歷史他都有發言權。據史書記載,當時該書稿在洛陽“盈兩屋”,這些都是司馬光和三大助手親筆寫成。而劉恕一人所看之書籍,所成之長編,遠超劉攽、范祖禹。單從成書卷數來看,魏晉至隋唐和五代十國兩部分就有一百四十五卷,幾乎占到全書一半。所以,劉恕對《資治通鑒》的貢獻可見一斑。他是一位史學修為極高的通材,更是一位當之無愧的“全局副手”。
劉恕孜孜不倦的治學精神亦讓人深深折服,即便生命垂危之際,也不放棄修書工作。熙寧九年,即司馬光遷書局于洛陽后的第五年,劉恕為了與司馬光討論編書事宜,千里迢迢至洛陽,住了數月。此時,劉恕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絕望地對司馬光說:“恐不復再見。”從洛陽歸家途中,竟“遭母喪”,雪上加霜,悲哀憤郁,得半身不遂之癥。“右手足偏廢,伏枕再期,痛苦備至。”盡管身體、精神條件已然如此惡劣,他的修書工作仍未停止。《劉道原十國紀年序》記載,“每呻吟之隙輒取書修之”。更有甚者,離世以前,沒有一日舍書不修。所以司馬光說在《乞官劉恕一子札子》中云,“劉恕同編修《資治通鑒》,功力最多”。在《通鑒問疑》中又云,“光之得道原,猶瞽師之得相也”。司馬光給予劉恕極高的評價。結合劉恕在編修團隊中的貢獻,這一評價可以說實至名歸。
劉恕一生著作頗豐。除了在《資治通鑒》的編修團隊中承擔重要角色外,還編有《十國紀年》四十二卷,《疑年譜》《年譜略》各一卷,《資治通鑒外紀》十卷。這些著作,都反映出他謹嚴的治學態度,不成熟者絕不外傳。直到生命垂危之際,還孜孜不倦借書校正。由于早逝,所有著作的預期計劃,大都未能實現。譬如,對《通鑒》進行補輯,“采宋一祖四宗實錄國史為后紀,而摭周威烈王以前事跡為前紀”,但因病倒臥床,右肢殘廢,未能如愿。誠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言,“知遠方不可以得國書,后紀必不能就,乃口授其子羲仲,以成此書,改名曰外紀”。在《通鑒外紀》前序亦云:“夜臺甫邇,歸心若飛,不能作前后紀而為外紀,他日書成(指《通鑒》),公為前后紀,則可刪削外紀之繁冗而為前紀,以備古今一家之言。”可見直到臨終前,他還希望司馬光修完《通鑒》后,能夠續成前紀后紀,實現“以備古今一家之言”的愿望。清代胡克家在《資治通鑒外紀注補序》中曰,“道原不載荒唐之說,不窮幽渺之辭,雖博引詳微,而其旨必歸于正”。南宋薛季宣在《敘十國紀年》一文中,既介紹其人又評論其書,“恕名有良史之才,留心著述,嘗從文正司馬公學,與修《資治通鑒》。純繹館殿,盡未閱之書,于是裒集眾家,參諸野記,纂修斤削,以就此書。……是書蓋一世奇”。
《資治通鑒》卷帙浩繁,時間跨度大,歷戰國、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在這段歷史中,編寫任務最為艱巨的當屬三國兩晉南北朝和五代十國。關于《通鑒》的編修步驟,長期以來兼贊同叢目、長編、總其成。在這其中,“長編”最為重要,其分工決定了個人在編修《通鑒》中的地位。司馬光在編修《通鑒》時,只有劉恕、劉攽兩位助手。劉恕不僅編寫了魏紀以后至唐的長編,還負責五代十國的長編。司馬光在《乞官劉恕一子札子》中寫道,“尤精史學,舉世少及。臣修上件書,其討論編次多出于恕。至于十國五代之際,群雄竟逐,九土分裂,傳記訛謬,簡編缺落,歲月交互,事跡差舛,非恕精博,他人莫能整治。”因此,面對這樣一段紛亂復雜的歷史,劉恕貢獻了畢生精力,查缺考補漏。所以,稱他為《資治通鑒》第一功臣名副其實。
范祖禹加入《資治通鑒》編修團隊不久,司馬光立刻送給他劉恕所修五代長編的廣本。范祖禹在《秘書丞劉君幕碣》中曰,“道原于魏晉以后事尤精詳,考證前史差謬,司馬公悉委而取決焉。”范祖禹的話應該是真實可信的。他不僅同劉恕一道編書,更重要的是,他直接參與《通鑒》全書的定稿工作。
據《通鑒問疑》記載,司馬光和劉恕討論的問題性質和討論的語氣足以證明劉恕在編修團隊中的重要性。諸多問題是司馬光在刪定劉恕編寫的長編時提出的,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司馬光在《乞官劉恕一子札子》中認為五代十國的歷史,頭緒繁雜,只有劉恕可以“整治”。值得一提的是,司馬光在上這一札子時,《通鑒》已然定稿,他是主編,所講的自然是定論,無可辯駁。《通鑒考異》中關于五代十國的這一段,保留了許多劉恕考證、核對史實的記錄,“廣本”多次出現,亦是明證。此外,劉恕所著《十國紀年》可視為編寫五代長編的副產品。[2]司馬光將如此復雜的工作交給劉恕,應該是極放心的,“光但仰成而已”。[6]
劉恕還擔負著與司馬光討論全書編寫的體例、重大疑難問題、重要歷史事件的安排以及歷史材料的取舍等任務。司馬光曾在《乞官劉恕一子札子》中曾坦言,“臣修上件書,其討論編次,多出于恕”。又在《十國紀年》序曰:“凡數年寫情況。關間,史事之紛錯難治者,則以委之道原,光受成而已”。這不是客氣話。劉羲仲在《通鑒問疑》中亦云:“實訪問先人遺事,每卷不下數條,議論甚多,不能盡載。…君實寓局秘閣,先人實預討論。”這里所謂“每卷不下數條”,自然是指長編。
總之,劉恕一生執著于史學、酷愛史學,付出更多心血的是《通鑒》的編修工作,因而政治上也不曾有大的建樹。他集畢生精力于學問,盡管物質生活非常貧瘠,但絲毫不計較。“家貧至無以給旨甘,一毫不妄取于人”。自云:“家貧,書籍不具”,只有到處向藏書人家借讀。劉恕日常也以嚴以律己,認為“平生有二十失”“十八蔽”,[7]這種精神難能可貴。正是因為科學、客觀的編修理念,深厚、廣博的史學修養,嫻熟、通達的編輯技巧,使劉恕成為編修《資治通鑒》的第一功臣、司馬光的全局副手。他的編修理念、編輯技巧、人文修養對今天的編輯而言,是經驗亦是啟示,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