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千萬里，吾往矣

李錦昊

高一不上學而去參加騎行賽？是的，這，發生在我的身上。

2016年，全球難度最大的法國PBP（諧音“怕不怕”）1200千米自行車挑戰賽首次落戶中國，這對酷愛騎行的我來說真是天大驚喜。但只有同一年度完成200千米、300千米、400千米和600千米四場挑戰賽，才有資格參加限時90小時的終極挑戰賽。中考讓我錯過了山東賽區的賽事，心急火燎的我立即申請加入成都總部，作為成都選手赴各地補賽。老師的苦心相勸，爸爸的暴跳如雷，都被我堅如磐石的信念吞沒，終生難忘的風雨挑戰路開始了……

那束光——一路有你

9月3日，青島，600千米挑戰賽。

經驗不足、準備不充分，只顧跟隨第一集團快進，不到200千米，屁股的大面積皮膚已被磨破，錐心的疼痛讓我不敢坐騎。一位騎友熱心給我抹了抗磨膏，教我調整姿勢。但是，愈來愈劇烈的疼痛還是讓我掉了隊。禍不單行，車胎又爆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野外，根本沒有修車點。40小時內不能到達終點就是失??！難道出師未捷心先死？決不！我咬牙忍痛，推一會兒車，扛一會兒車，汗流如注，耳畔滿是時間嘩嘩流走的聲音。心急火燎之際，一位路過的騎手飛身下車，卸下工具包，嫻熟地幫我扒胎補胎。臨走，他拍著我的肩膀說：“等膠干了再騎，來得及。小家伙，挺行！”我眼眶頓濕，就好像有一束光燦然照進心底，那是一群人的信仰之光！那是PBP的理念“兼愛、非攻”的意義所在！我想起了冷風瑟瑟的夜晚，那個和我共用薄毯裹在路邊打盹的騎手；想起那個把床讓給我，自己睡紙箱殼子的騎手……雖是極其短暫的交集，但那不離不棄、冷暖與共的深情厚愛足以點燃我的勇氣、照亮我的前程！

風雨虐——虐我千遍又如何

9月15日，上海，600千米挑戰賽（替代錯過的400千米挑戰賽）。

全球風王“莫蘭蒂”強勢來襲。暴風驟雨如狂躁的巨人恣意肆虐。車輪飛轉射出的泥水如刀如柱。夜深沉，無邊無際；路顛簸，無窮無盡！臉頰生痛，視線模糊，精神緊張……累、餓、冷、困，如四條惡魔摧毀著我的身體和神志，我幾次差點栽倒在泥水里。更慘烈的是，走錯了路線，找不到簽到點了！騎友全不見蹤影！茫然四顧，雨勢兇猛，風在狂笑。根本不知道身在何處，該往哪個方向去！手機，快用手機導航！屋漏偏逢連夜雨，手機進水！導航失靈！天哪，怎么辦？漏掉一個簽到點，騎行成績無效！

不放棄，絕不放棄！

不知名的荒郊野外，15歲的少年，頂一頭風雨，左奔右突，伺機殺一條沖出去的路！錯了，錯了，又錯了……一直繞了100多千米，當我精疲力竭轉過一個彎路，轟然一陣歡呼穿透黑夜撲面而來：“他來了！他來了！”原來失聯的我一直揪著大家的心，救援車已經在尋找我的路上了！這段夢魘般的路，讓我明白：阻擋你前行的唯有你自己！騎行挑戰的不僅是風雨兼程，更是內心的疲憊、恐懼、孤獨、絕望……真正的行者精神就是超越自我，突破極限！

涅槃路——燃燒吧，青春

10月8日，天津。1200千米挑戰賽。

又是深夜，鄉間土路，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因為不舍得花時間吃飯睡覺，緊張和疲憊讓我的神志開始模糊；上下眼皮像抹了膠，幾乎在車上睡著；兩腳只是機械踩踏……當一個黑影撞上來時，我毫無防范地飛出去好幾米遠。對方自行車逆行，但我沒時間理論，顧不得鉆心的疼痛，艱難爬起，發現變速器摔斷，左手流血。醫生判斷沒有骨折，但傷勢不輕，建議退賽。趕過來的救援隊員說：“接下來是一段很長的魔鬼山路，糟糕得可以說沒有最顛只有更顛，一個連著一個的大坑，把車手王軍的把橫都震破了。嶗山還有連續10千米的超長下坡。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深海。如有不慎，不是撞山，就是墜海。退賽吧！”我堅決地搖頭，但是車子不能用了！看著我強忍住的不甘的淚水，同行的騎友楊帆毅然把他的備用車借給了我，這是極大的冒險和犧牲！因為一旦他的車出事故，就只能退賽。他的傾力相助如同一針強心劑，讓受傷的我又勇敢地馳騁在曠野之上。

一輛輛油罐車擦身呼嘯而過，刺眼的燈光，飛快的車速，稍不留意就會被它們卷起的疾風裹挾進車底！我死命地把住方向，傷口很疼，但是，聽著騎友的鼓勵，看著一個個熒光背心在黑夜里如星點閃爍，奮勇前行，我仿佛聽到靈魂自由的歌唱！

那是身在地獄，心在天堂的生命燃燒、淬煉！那是勇者無懼的涅槃之路！

83小時37分38秒，車輪終于碾過薩馬蘭奇紀念館前耀眼的紅線，作為年齡最小的選手，我，終于成功了！那一刻，我想高舉雙臂，開懷大笑，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錘，雙唇風干成塊；我想奮身一躍，卻發現膝蓋已經無法彎曲……

路，在腳下，雖千萬里，吾往矣！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