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浦
聽爸爸說,家里那頭母豬昨天晚上生了四只豬仔,興奮的我一大早就跑出去看。
“一、二、三、四、五!咦,五只小豬?”
我站在豬圈邊,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數了一遍,確定是五只粉嘟嘟的小豬。怎么憑空多了一只出來?
“嘿,小孩,幫我個忙!”有個聲音從那堆小豬里發出來。
誰在說話?我被嚇了一跳,身子一晃,差點跌進豬圈里。
我豎起耳朵,瞪大眼睛,四下張望。村子里雞鳴狗吠炊煙裊裊,我確定沒有小伙伴在和我開玩笑,聲音就是從豬圈里發出來的。
“別看了,我在這里,看這邊。”五只小豬中的一只在說話,“對,沒錯,看到我了沒?半只耳朵是黑色的,對,就是我在和你說話。”
“會說話的豬?”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哼,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是個會說話的小孩。”小豬回敬我一句。
“咱們不一樣好不好?你是豬!”我不客氣地打斷小豬的話。
“好吧好吧,你比我更帥!幫我個忙,可以不?你也看到了,我和它們不一樣。”小豬說著,把其他四只小豬擠到旁邊,然后努力爬到豬圈圍欄下,抬起頭望著我,“我其實不是豬,而是個巫師。”
這只豬還真是會說大話,我從沒聽說過巫師是一只豬的。
“你得相信我,我之所以變成豬,是因為出了一點點意外。”小豬可憐巴巴地望著我說。
“意外?什么意外啊?”我有點好奇。
“昨天晚上,我路過你家豬圈。你知道,我是個巫師,周游世界,什么都見過,可還是第一次看到母豬生小豬呢。”小豬停頓了一下,“你可以先把我抱出去嗎?這臭烘烘的豬圈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看我站著不動,并沒有下到豬圈里抱他出來的意思,他接著又說下去:“你們家不會養這么多豬,過不了幾天,我和它們幾個就會一起被賣掉,運氣好點,會被養大,然后過年的時候被主人家端上餐桌;運氣不好,你一定聽說過飯店里有一道菜叫烤乳豬。”
我不是那種狠心腸的人,聽著小豬的哀求,想著如果他真的是個巫師,結果一不小心被人給吃掉了,那可不太好。
于是我屏著呼吸,探下身子,把這只會說話的小豬抱了上來。
“這就對了,現在帶我回家吧。”小豬在我懷里說。
“跟我說說,你一個巫師,到底是怎么變成豬的吧!”抱著小豬回家的路上,我問道。
“說出來簡直有損我作為大巫師的尊嚴。昨天晚上我在豬圈邊,不小心跌了一跤,掉進豬圈。為了防止豬圈里令人作嘔的污泥弄臟我的衣服,我念動飄浮咒語……”
“然后咒語念錯了,你把自己變成了一頭豬?”我問道。說錯話這種事,我也經常遇到。
“差不多就是這樣。”小豬說。
“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再變回來啊。”我說。
“事實上,問題就出在這兒。我失去了所有的魔法能力,一時半會兒變不回來了。”小豬答道。
“那可真倒霉。”我說。雖然小豬的話有很多講不通的地方,讓我半信半疑,可是我一想到一個巫師的靈魂永遠被困在豬的身體里的滋味,同情心就占了上風。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把我會說話的事兒告訴任何人,特別是大人,我可不想被他們展覽或者圍觀。你知道的,大人們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
“你說什么我都會答應你。”
“謝謝你,我會想到辦法解救自己的。在這之前,你得幫幫我,把我藏起來。”
“沒問題。”我抱著小豬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后從床底下找出一個鞋盒,把他放了進去,“你待在鞋盒里別出聲,爸爸媽媽就不會發現你。馬上八點了,我得上學去。中午回來看你。”
我把裝著小豬的鞋盒藏好,然后一把抓起書包向門外跑去,結果和進門的爸爸撞了個滿懷。
“從今天開始,我送你上學,放學的時候我沒接你,你不準跟任何人走。”爸爸接過我的書包說。
最近,村里連續走失了兩個小孩,一時間人心惶惶。警察在村里找了個遍,又查了幾個路口的監控,一點線索也沒有。
以前大大咧咧,就是刮風下雨也不肯接送我的爸爸,終于擔心起我的安危來,主動要求接送我。
下午放學后,我被爸爸接回家。還沒進門,我就聽到院子里有小豬的尖叫聲,伴隨著媽媽的吆喝聲。
我推開門沖進去,只見媽媽張著圍裙,正對黑耳朵小豬圍追堵截。
爸爸急忙從門邊拿了一把掃帚,堵在大門口。
小豬看到了我,掉頭直奔我而來。
“兒子,攔住它,別讓它跑了!”爸爸喊道。
我蹲下身子,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跳過來的小豬。
“小豬被咱們嚇傻了,直接跳進兒子手心了。”媽媽興奮地說。
“抱緊了,兒子,把它快放回豬圈里去。”爸爸說。
“不行,爸爸。”我說。
“什么?”爸爸似乎有點意外,“這只豬是從你的房間里跑出來的,莫非是你早上把它從豬圈里放出來的?”
“是的,爸爸。”我的腦子飛速轉動著,很快就想好了一個理由,“語文老師布置我們寫一篇關于小動物的觀察日記,所以我想把它養兩天,然后再放回豬圈里去。”
爸爸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過了幾秒鐘,他點了點頭說:“也好,最近外面不安全,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養只小豬也不錯。”
我把小豬放回鞋盒里。
“不是告訴過你,讓你乖乖待在鞋盒里嗎?”我摸了摸小豬的腦袋說。
“不要摸我的頭——”小豬躲開我的手,接著說,“我只是想出來洗個澡,咦——”小豬吐了吐舌頭,“我聞到自己的味道覺得好惡心。”
我找了個塑料盆,接了半盆溫水,把小豬放進去,任由他在水里劃來劃去。
“再幫我個忙好嗎?”
“什么?”
“洗澡時被人盯著挺不自在的。”
“切,豬洗澡有什么好看的!我剛才只不過是在想,你以后要永遠做一只豬了嗎?”我問道。
“沒那么糟糕,我會想出辦法的。只不過自從變成豬,我感覺腦子也不夠用了。”
“我能幫你做點什么?”我問,“要不要我再抱幾只小豬來陪你?”
“不用了。不是所有豬都會說話。包括你們家豬圈那幾個,它們真的只是豬而已。”
“你有朋友嗎?我可以去找他們來幫你。”
“不行。如果讓他們知道我變成了一只豬,天啊,那簡直比永遠當一只豬還糟糕呢!我以后在巫師界就成笑話了!”小豬哀嘆道。
“名譽難道比永遠做一只豬還重要嗎?”我問。
“有時候確實是這樣。長大了你就會明白。”小豬回答說。
“如果你以后真的變不回來了,你放心,我會保護你,保證你不會被人給吃掉。”我向小豬保證。
小豬看了我一眼,沒有嘲笑我,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水里游來游去。過了一會兒,他說:“好了,抱我出來吧。”
在我把他從水盆里抱出來的時候,他突然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對我說:“我教你咒語吧!”
“什么?”我嚇了一跳,差點把他丟在地上。
“我教你一個咒語,你就可以把我變回來了。”
“咒語很難學嗎?”我問。
“因人而異。”小豬回答道。
我以為魔法咒語會很復雜,很難學。出乎我意料,小豬教我的第一個咒語只有六個字。我念了幾遍,小豬并沒有發生變化。
小豬耐心地說:“魔法的力量來自于你的心。你渴望成為什么樣的人,長大后你就會成為什么樣的人。這其實就是魔法力量的根源。”
“我渴望把你從豬變成人,你就會變成人,是這樣嗎?”
“理論上是這樣,但絕對不是簡單地這樣想就可以了。”
“是因為我把你變成人的愿望不夠強烈?”
“沒錯。”
我閉上了眼睛,開始想象小豬越長越大,被爸爸拉到集市的屠宰場,鮮血淋漓的場面簡直讓我渾身發抖。我想救小豬的愿望越來越強烈。當我又一次默念咒語,突然,腦海里感覺轟的一聲,世界在我眼前旋轉、變形,縮小,又放大。
我看到鞋盒里的小豬變成了一個穿著長袍,戴著尖頂帽的巫師。噢耶,我成功了!
等等,怎么回事?
為什么我變矮了,現在只能看見巫師的腳尖?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變成了粉色的豬蹄。
我確實成功地解救了巫師,可是代價就是自己變成了一只小豬。
我驚恐地尖叫,卻只是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
巫師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我惱怒地想咬他的手指頭。結果軟軟的小嘴還沒有長出牙齒,就像在他手指上親吻了一下似的。
“對不起,孩子,你不是真正的巫師,沒辦法解除魔法,只能暫時用咒語把我身上的魔法轉移到你身上了。”巫師抱歉地對我說。
“你騙我!”我生氣地喊。
我竟然鬼迷心竅,相信了一個巫師。現在,我變成一只豬了,完蛋了!我心里后悔極了,絕望地想著。
“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你放心,下面我教你第二個咒語,這個咒語可以把你身上的魔法,還給那個施展它的人,但是必須得面對面念出來才有效果。”
第二個咒語比第一個咒語復雜多了,可是我還是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我發誓要把變成豬的魔法還給面前這個可惡的騙子巫師,所以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它。
我覺得把魔法還回去的念頭已經足夠強大了,可是依然毫無作用。我還是一只粉嘟嘟的小豬。
巫師教完我第二個咒語后,就把我裝進了他長袍的口袋里,然后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我們來到了森林深處。森林里有一片月牙形狀的湖泊,湖泊中心的小島上是一個傾斜得似乎隨時會倒塌的木屋。
巫師站在木屋外面。
木屋門口坐著一個披散著花白長發,皺巴巴的臉就像核桃殼一樣的老太太。
“老太婆,放了被你擄走的孩子吧。”巫師對老太太說。
“呵呵,你竟然能解開我的魔法——”老太太冷笑著,“你既然恢復了自由,為什么還回來送死?”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干壞事!”巫師說。
“呵呵,我從村子里偷兩個小孩關你什么事!再說,你又打不過我。要不要我再把你變成一只豬?”老太太威脅說。
真沒想到,村子里的小孩失蹤和這個老太太有關。
巫師低下頭,看著我,“孩子,還記得我教給你的第二個咒語嗎?如果你想變回人的樣子,就用心念出來。”他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第二個咒語我當然清晰地記得,我大聲念了出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抱著我的巫師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反而是面前的老太太聽到我的咒語一下子大驚失色,轉身想跑,可是剛站起來就變成了一只小豬,跌落在草地上。
我重新變回了人類的樣子,傻傻地站在草地上,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老巫婆擄走孩子是為了收集小孩的眼淚,煉制讓她變年輕的藥水。巫師并不是失足跌進豬圈里,不小心把自己變成豬的,而是那天晚上正好碰見老巫婆在我們家房子外面徘徊,為了救我,被老巫婆變成了豬。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發現失蹤的兩個小孩都神奇地回到了自己家里。
巫師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在生活里再也沒有遇到什么魔法,所以我學會的那兩條咒語一點用處也沒有。
其實,我挺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巫師的。我經常去豬圈邊,真可惜,那幾只小豬沒有一個和我說話。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