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來看你

馬翼翔

馬蘭花是沒有休息日的，不光是她，好多像她這么大的孩子都一樣，好不容易盼來的周六周日，不但老師布置的作業(yè)比平時多好多，而且還要到校外的補習班上課。雖然周六可以睡個懶覺，但是周日就要早早起來去上英語課。早上根本沒有胃口的馬蘭花只吃了兩口粥，就迷迷糊糊地趴在爸爸背后，在早上颼颼的寒風中來到了英語補習班。爸爸為了補償她，總會領她去麥當勞吃一頓，但是這個時候的馬蘭花覺得溫暖的被子比麥當勞更有吸引力。

這天爸爸又用自行車馱著她去補習班，出門有些早，早上的陽光那么明媚。他們無意間走進一個以前從沒來過的院子。可能是太早的原因，院子里沒有一個人。雖然也是灰色的水泥建筑，但是每座樓房的周圍都栽滿了鮮花。正值春天，院子里開滿了各種美麗的花。轉(zhuǎn)彎的地方，總有一朵不知名的花兒露出頭來，好像在看這邊走過來的人，然后招呼身后的花們：“來人了，來人了！”那些花兒好像正在玩耍的小學生聽見老師的腳步聲一樣正襟危坐起來，向偶然闖入的路人展示最美麗的一面。

“這都是些什么花呢？好像都不認識呀。”爸爸驚奇地自言自語。

那個院子很曲折，有很多轉(zhuǎn)彎。在下一個轉(zhuǎn)彎的地方有一棵小樹，寬大的葉子上面掛著翠綠的小果子，果子不是很多，但是那種綠色就算在春天也不大常見。雖然有深綠色的葉子映襯，可是那果子就像在藍絲絨幕布上掛的小燈籠一樣，而那燈又不是用普通的玻璃或者塑料做的，里面好像藏了螢火蟲的寶石一樣。

馬蘭花又大喊：“爸爸，快看，怎么春天也有果子呢？”

爸爸也停下車來看，“對呀，怎么會有果子呢？那我們摘一個下來吧。”

爸爸猛地一跳，那樹枝顫抖了一下，樹枝和枝條嘩嘩響著，好像是上面掛滿了鈴鐺。在爸爸手心里躺著一顆青綠色的小果子，晶瑩好看。爸爸說：“不知道這是什么果子，怎么在春天也會有果子呢？要是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馬蘭花怕弄壞了那個美麗的果子，連忙說：“不要打開，爸爸，這么好看的果子，我要把它放在鉛筆盒里。”

“不行，那你上課肯定不聽講，光看它了。”

“那我可以放在書桌上，看看它我就會好好寫作業(yè)了。”

“不行，看見它你就更寫不好作業(yè)了。”

“那我放在床頭吧，壓在枕頭下面，會睡得更香呢。”

“還是把它打開看看，就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果子了，我們也增長了知識。”

“可是爸爸，它會不會疼呢？”

“傻孩子。”說著，爸爸就掰開了那個果子，里面有像一粒粒細小的珍珠一樣的顆粒，被白色的絲絨包圍著。爸爸看了看說：“是不是無花果？看著很像呀，我們回家上網(wǎng)查一下。”

“就是我們吃過的無花果，很甜，很好吃。我們等過幾天再來看它吧，我想看看它們是怎么從綠色變成紫色的。”

這天晚上，馬蘭花做了一個夢，那滿樹的晶綠色的小果子突然間在一片叮當作響的鈴鐺聲中像花一樣綻放了。那個情景就像是我們通過慢鏡頭看到的那樣，一顆顆小小的圓圓的果子隨風綻開，開得很慢很慢，不停地開著，開到像喇叭那樣時，就開始發(fā)出豆子在爐子里時的噼噼啪啪聲。

早上去上學的路上，馬蘭花忽然想起了那個夢，一下子書包也沒那么沉重了，不知為什么高興起來，一路小跑著進了學校。

就這樣，快期中考試了，馬蘭花對爸爸說：“我要是考雙百的話，我不要貓也不要狗，我要你領我去看看那棵無花果樹，好嗎？”她還不知道四年級想考雙百有多難呢。爸爸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因為這個要求比起小貓小狗來還是容易滿足的。

考試后的家長會上，老師表揚了馬蘭花，說她學習有進步。媽媽從家長會回來抱住她就親，爸爸也問她想去哪里吃晚飯，比如什么好玩的西餐廳。看來爸爸早就忘記那個小小的承諾了。媽媽還從家長會上拿回來一份英語競賽宣傳單，說老師不是每個學生都給，只給有可能獲獎的孩子。為了開家長會請假在家的媽媽拿出一本英語書，要馬蘭花站在屋子中央背誦一篇長長的英語文章，爸爸也為她加油，說背完就出去吃西餐。馬蘭花心里也在想馬上就能去看無花果吧，于是就笑了。媽媽看見了大聲呵斥她，說她平時也是這樣，老師說她上課不聽講，總是走神，不知道她整天小腦袋里在想什么，就像現(xiàn)在一樣。爸爸聽見了從門口探出頭來。馬蘭花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就又笑了。這回媽媽真生氣了，她沖上來用書本使勁打馬蘭花的胳膊，沖爸爸大喊：“就你慣著她，下午哪兒也不許去，就在家背書。”這時，下午的陽光正走到墻上一幅畫著金色田野的水彩畫前，馬蘭花心中的小燈籠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在進入夏天的時候，一天夜里，馬蘭花又夢見了早已忘記的無花果。雖然幾乎是和上次一樣的夢，可是因為久違的緣故，還是那么讓人驚奇，像第一次見到一樣。但是她沒有對爸爸提起，因為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

期末考試之后就是漫長的暑假，可是對馬蘭花以及很多孩子來說并不是一個真正的假期。因為他們還要上很多補習班，在炎炎烈日下每天和上學時差不多，都要早出晚歸的。垂頭喪氣的孩子們把這稱為第三學期。而且再想想南京可怕的夏天，烈日當頭，大白天的街上人都沒有幾個，而他們還要趕集一樣從一個英語班到另一個奧數(shù)班，還不如不放暑假呢。

一天晚上從補習班出來，已經(jīng)很晚了，爸爸在樓下推著車子等她。她一出來就看見路燈下坐著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那個女孩穿著藍色碎花蠟染的衣服，還戴著頭巾，和衣服是一樣質(zhì)地的。她腳下放著一個柳條筐，里面裝的就是金色的無花果。馬蘭花輕輕叫了聲：“爸爸——”但是爸爸這時正和補課老師說話呢，沒有聽見她的喊聲，倒是那個小姑娘站起來，看著她笑了。小姑娘從筐里拿出幾顆無花果遞給她。馬蘭花接過來，那幾顆果子暖暖的，好像還帶著女孩手上的溫度，在路燈下看起來真的像是什么神奇的寶貝，發(fā)出淺淺的微光。馬蘭花拿起一顆無花果用手擦了擦，然后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啊！剎時間，好像節(jié)日的煙花在眼前綻放，嘴里心里都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那真是平常吃過的那種無花果嗎？雖然也是甜的，卻是從沒嘗過的滋味，一瞬間心里好像又體驗到那些已經(jīng)忘記的快樂。也許這不僅僅是味道甜美，而更像是摻雜著某種記憶。馬蘭花不禁咯咯笑了起來，她看著那個小女孩笑個不停。

那個小女孩也對馬蘭花笑笑，然后挽起筐轉(zhuǎn)身走了。她橫穿馬路，往對面一條幽暗的巷子里走去。爸爸沒有看見小女孩，只顧和老師聊試卷呢。馬蘭花跟在那女孩的身后走了過去。小女孩已經(jīng)轉(zhuǎn)到了另一條街上，馬蘭花追上去，看見小女孩停在一間燈光明亮的文具店前，向里面張望著。可能她感覺到馬蘭花的存在，轉(zhuǎn)過身來，向馬蘭花點了點頭。馬蘭花嚇了一跳，那個女孩好像是自己呢，因為自己也有這么一件藍碎花的衣服。剛剛沒有想起來，而這會兒那女孩子站在商店櫥窗的燈光下，她好像覺得自己也有過那樣的時刻。

她的嘴里還留著無花果神奇的味道，心里正想著那春天里青青的果子。小女孩好像明白了她的心思，從筐子里取出幾顆果子，輕輕一跳，把它們掛在了路旁的小樹上。于是那樹上就像掛著一顆顆綠晶晶的小燈籠，發(fā)出柔和好看的綠色，像溫潤的玉石雕刻的一樣，好像還有輕輕的像爆竹一樣的響聲從樹上發(fā)出。小女孩一直往前走，一路把街邊的樹上掛滿漂亮的小燈籠。街上雖然也有車有人，但是卻顯得那么寂靜。馬蘭花一路跟在小女孩的后面走，不時抬頭看看樹上的果子。

這時一個男人正低著頭穿過馬路，開始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可是他忽然跑了起來，簡直是一蹦一跳的，最后他竟然吹起了口哨，在寂靜的夜晚的街上吹起了歡快的口哨。如果這時他抬起頭來，他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色驚呆的。街道兩旁的樹上，不管大樹還是小樹，上面都一閃一閃亮著晶綠色的小燈籠，一直到很遠的地方，一直到那些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仔細聽的話，好像還能聽到節(jié)日里才有的煙花的響聲，雖然很輕，還時斷時續(xù)，但是仔細聽，就一定聽得到。路邊的一只小狗肯定是聽到了，它仰起頭，嗚嗚地笑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走著，馬蘭花忽然聽見爸爸正在喊她的名字。她好像剛從夢里醒來似的，向爸爸那邊跑了幾步之后停下來，轉(zhuǎn)身看那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對她擺了擺手，就走到黑暗里了。爸爸生氣地問她跑到哪里去了，她告訴爸爸有個小女孩在樹上掛滿了綠色的無花果，還讓爸爸也去看看。爸爸叫她不許瞎說：“你凈胡說八道，再這樣你說什么我都不相信你了。剛剛老師還說你挺聰明的，就是不專心。”爸爸把她抱上了自行車。馬蘭花坐在后座上，不時回頭看著遠處道邊樹上開滿的綠色小花。那美麗的情景越來越遠，但是她坐在爸爸的車子后面，心里卻好像還在家鄉(xiāng)的時候，爸爸去幼兒園接她放學，然后領著她去奶奶家的路上一樣開心。

九月的時候，馬蘭花已經(jīng)是五年級的小學生了，再有一年就要升初中，每天的作業(yè)更多了，而且還加上了科普知識學習，因為有一所著名的初中要考很多的科普知識。一天，爸爸從電腦里打出一篇文章給馬蘭花看，上面畫著成熟的無花果，下面是一大段介紹：“無花果樹屬桑科落葉小喬木或灌木，原產(chǎn)于阿拉伯南部，后傳入敘利亞、土耳其等地……”但是這些文字離孩子印象中的無花果太遠了，馬蘭花只想知道畫上的那顆紫色的果實和春天看見的小燈籠是不是同一個東西。于是爸爸答應她周末一定領她再去那個院子看看。

周末，爸爸騎車在那條他們認為應該是的街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天快黑了，他們終于在一片腳手架里找到那個院子。原來這里正在粉刷墻壁，把難看的灰色刷成更難看的黃色。他們來到那個轉(zhuǎn)角，同時認出了那棵樹，此刻夕陽西下，昏暗中只見樹上除了靜靜的葉子，連一顆果子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