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閆耀明

1

走出村街，太陽白花花的光線便包圍了繡錦。繡錦就笑。那暖暖的感覺真好，真舒服，繡錦就想笑。開始時她忍著，可怎么也沒有忍住，笑了出來。繡錦聽到自己的笑聲很干凈，也很清脆，和一只鳥兒清爽的叫聲很像。

繡錦看到身邊的田野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邊。陽光盡情撒歡，一大團一大團地在大地上叫著、跳著、打著滾兒，鬧騰得特別開心。風是南風，很小，輕輕款款地吹，一副不忍心打擾陽光的樣子。繡錦卻感覺那風在吹拂時除了小心，還有小小的得意，仿佛它正把什么新奇的東西帶過來了。帶來什么了呢？繡錦吸吸鼻子，想，卻沒想出來。

沒想出來就不想，趕緊走路。繡錦將胳膊上的柳條筐挎緊，加快腳步。

節(jié)氣已經是春分了，氣溫一天天漲起來，但是媽媽怕繡錦著涼，不讓她脫去棉衣。穿著棉衣走在亮堂堂的陽光下，繡錦覺得熱。她伸手將脖子下的第一顆紐扣打開。打開了，就有一絲清爽無聲地在她的脖子上炸開。繡錦覺得那清爽就是炸開的，很突然，也很舒坦。繡錦美滋滋地笑，笑出了聲。

不遠處，女兒河藍藍的水在輕輕地搖晃，手臂一樣，召喚著繡錦。她緊走起來，走到河邊。河水不大，河面不寬，卻特別藍，好像整個天空都溶到了河里。繡錦“咯咯咯”地笑了幾聲，小心地踩著河面上的幾塊石頭，跳到了河對岸。

來到河對岸，后山就在眼前了。

2

剛走進鄰居二春家，繡錦就發(fā)現(xiàn)，她家來客人了。一個卷頭發(fā)阿姨正坐在炕沿上，和二春爸爸媽媽說話。里面，還有一個小女孩，和二春坐在炕上，玩嘎拉哈。她們一邊玩一邊發(fā)出“嘻嘻嘻”的笑聲。

繡錦就愣了一下，站著，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進去，還是退出來。

二春喊繡錦，還舉了舉手里的嘎拉哈，“來，一起玩兒！”

繡錦不再猶豫，跑過去，趴在炕沿上，看二春和那個小女孩玩。

其實，繡錦是在偷偷打量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應該和繡錦、二春年齡相仿，穿著鮮艷的紅衣服，腳上的襪子也是紅色的，很干凈。繡錦就悄悄比較了一下，感覺小女孩比自己和二春干凈、體面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從城里來的。

小女孩果然是從城里來的，是二春的親戚。二春讓繡錦上炕，一起玩，繡錦便脫了鞋子，爬上炕，三個女孩子玩了起來。

“我叫魯桑。”小女孩很大方，在問過了繡錦的名字后，主動介紹自己。

嘎拉哈是繡錦和二春經常玩的游戲，繡錦還玩得相當不錯，能玩出很多花樣來。沒想到魯桑有很好的模仿能力，手也很靈巧，繡錦只做了一次，她就看明白了，也能玩出來。

“城里的孩子就是聰明啊。”繡錦在心里暗暗地贊嘆。

3

后山不是什么大山，其實就是一個地勢高一些的山丘。可是，當繡錦站在后山前打量它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它是那么高大。經過一個冬天的沉寂，山上的積雪化了，大部分樹木開始有了變化，樹干和樹枝的顏色變青了，有的樹枝上已經綻放出嫩嫩的新芽。那些樹木一律站得高高的，仿佛春天來了，它們就開始趁機伸腰瘋長。樹木巨人一樣密密實實地站著，一副拒絕繡錦進入的樣子。

但是繡錦進去了。繡錦來到后山，就是要鉆林子的。采嫩蕨菜，不鉆林子哪行？

一個人鉆后山林子，繡錦這是第一次。她有點害怕，望著高大挺拔的樹林時，繡錦的心就在怦怦跳。但繡錦沒有猶豫，撥開樹枝，鉆進了林子。

林子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樣，一種幽深的感覺迅速將繡錦籠罩住了。她發(fā)現(xiàn)里面的樹木并不那么密實，樹與樹之間的距離不小，讓無處不在的青草得以沖破厚厚的落葉，生長了出來。但是，盡管樹不密，盡管草在探頭探腦，但是林子里的幽深還是讓繡錦的心變得狹窄起來。她站著，在自己的胸上摸了摸，讓縮成團的心放松一些。陽光透過很小很嫩的樹葉，照射到林子里來，在鋪著落葉的坡地上留下一塊塊斑駁的影子，亮亮的、圓圓的，如一個個亮亮的眼睛。

繡錦看了看那眼睛，往林子里面走。她知道，嫩蕨菜喜陽，都是在陽坡生長著。

坡地上的落葉真厚，踩上去，暄騰，上面的干葉子能把鞋子完全蓋住。嘻嘻，真好玩。繡錦抓緊柳條筐，沿著坡地往上面走，體會著腳下的暄。

可是，繡錦沒有走出多遠，忽然覺得腳下一滑，身子就失去了平衡，眼前的林子在迅速翻轉，亮亮的陽光旋出一個大大的光暈。

4

繡錦看出來了，魯桑有一點點嫌她和二春臟。

魯桑的嫌棄不多，只有一點點，好像比一點點還要少一點點。但是繡錦看出來了。她是從魯桑的兩只眼睛中間看出來的，魯桑的兩眼之間原本是明亮平坦干凈光滑的，可是，當她看自己和二春時，那里出現(xiàn)了變化，一絲淡淡的暗色出現(xiàn)了，似乎還有一點隆起，像是要皺眉頭。

但魯桑沒有皺眉頭，那淡淡的暗色也只是一閃，就不見了。

這個細小的變化繡錦捕捉到了，讓她剛剛緊起來的心，放松了下來。

接著，魯桑做了一件讓繡錦十分感動的事情。魯桑指著二春擦鼻涕的手絹說：“這個手絹已經很臟了，應該洗干凈才好。”

其實繡錦也有個手絹，但是她沒敢拿出來。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手絹和二春的一樣臟。聽了魯桑的話，二春臉紅了，繡錦的臉也紅了。

魯桑說：“來，我們洗手絹。干干凈凈的手絹才讓人喜歡呀！”說著，魯桑就端來半盆清水，在里面放了一點洗衣液，用手攪動起來。

二春說：“我來我來。”讓魯桑幫助洗手絹，二春不好意思。

平時，繡錦和二春經常幫大人干活，洗衣服已經干得很順手了。

二春把手絹按在水里，接著，就用兩只手搓，從手絹的一頭開始。不一會兒，臟手絹就變得白凈凈的。

二春美滋滋地舉著手絹看。“繡錦，把你的手絹也洗洗吧。”二春說。

繡錦的手伸到衣兜里，卻不好意思拿出來。她的手絹也很臟。

魯桑說：“女孩子，要干干凈凈的才好。養(yǎng)成一個好的習慣，是很重要的。”

繡錦覺得魯桑的話很新鮮，也很好。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遲疑了一會兒，繡錦拿出了自己的手絹，泡在水里，洗。

洗好了，繡錦也舉起自己的手絹。

“我們的手絹都干凈啦！”繡錦叫起來。

5

繡錦沒想到自己會在林子里摔一跤。當那個大大的光暈不再旋轉，繡錦才看出，自己滑倒了，斜斜地躺在樹下。她沒有起來，用腳在落葉上蹬了蹬，將厚厚的落葉踢開。踢開了落葉，繡錦明白了：面上的葉子響干響干的，一踩就發(fā)出脆脆的“嚓嚓”聲，但是，落葉的下面，卻是潮濕光滑的。冬天的雪化了，水分便涵養(yǎng)在落葉層和坡地土層之間，山土也是濕濕的。干燥的落葉欺騙了繡錦，她走路時完全沒有注意到落葉下的濕滑。

好在繡錦沒有摔疼，也沒有受傷。她小心地站起來，拍打拍打粘著落葉和灰塵的衣襟和褲子。

繼續(xù)走的時候，繡錦就小心多了。她不再邁著大步向上走，而是踩著小碎步，手呢，扶著身邊的樹干。這樣，即使腳下打滑，也不至于摔倒。

繡錦走了不遠，就看到嫩蕨菜了。繡錦笑了。

來的時候，繡錦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自己親手采摘嫩蕨菜。她看到，嫩蕨菜剛剛從落葉和青草間露出頭來，綠綠的。那綠色還不深，是那種淡淡的綠，顯得很柔弱，仿佛輕輕一碰，就能滲出水汁來。蕨菜那幼嫩葉芽還沒有打開，歪歪的、彎彎的，卷曲著，如一只勾著的小手，毛茸茸的。

“多好的嫩蕨菜呀！”繡錦忍不住發(fā)出驚嘆聲。

繡錦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歪著脖子細細地打量了一陣，這才小心地采摘下來，放進柳條筐里。

繡錦的臉上，全是笑。那無聲的笑，同樣是鮮鮮嫩嫩的、毛茸茸的，在她的臉上卷曲著。

當繡錦采夠了嫩蕨菜，走出林子時，她已經把脖子下的第三顆紐扣打開了。

6

魯桑說：“我們要讓自己變成一個干凈的小女孩。”

繡錦感到魯桑的出現(xiàn)給她帶來了全新的東西，她決心做一個干凈的小女孩。繡錦和二春一口氣清洗了好幾件衣物，除了手絹，還有背心、內褲、襪子等，掛在了二春家院子里的晾衣繩上，各種顏色，各種形狀，旗幟一般招展，很漂亮。

繡錦的心情更漂亮，她美滋滋地看著魯桑，說：“謝謝你。”

衣服晾干了，三個孩子跑到院子里，收回來，放在了炕上。繡錦將自己的東西團在一起，塞進了一個塑料袋。二春呢，也和繡錦一樣，一件一件拎出自己的手絹、內褲和襪子，丟進柜子里。

“這樣是不行的。”魯桑說，“衣服這樣團在一起，一點不整潔，用的時候也容易找不到。來，我告訴你們怎么疊起來。”

魯桑這樣一說，繡錦才意識到，自己和二春，有點粗糙，甚至邋遢了。她的臉悄悄地紅了一下。

魯桑給繡錦和二春做示范。魯桑的手真巧，手絹被她疊成了一只小老鼠；背心，疊得方方正正的；內褲和襪子呢，則是三角形。嘻嘻，真有意思。

接著，就是繡錦和二春來疊。

雖然沒有魯桑疊得好看和平整，但是繡錦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了。更為重要的是，自己懂得了要做一個干凈的小女孩，還有如何養(yǎng)成好習慣。

魯桑看著繡錦和二春疊的衣物，還點評了一下。

得到了魯桑的表揚，繡錦的心情依然漂亮著。她再次美滋滋地對魯桑說：“謝謝你。”

說完了“謝謝”，繡錦的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雖然突然，但是繡錦覺得，這個想法挺好的。

“你在想啥？”二春見繡錦發(fā)愣，問。

魯桑也看著繡錦。

但繡錦只是笑笑，說：“沒想啥。”

7

回到家，繡錦將柳條筐放下，把嫩蕨菜小心地拿出來，放到洗菜盆里。

“媽媽，我想……”繡錦打算讓媽媽幫助她實施她的好想法。

可是，媽媽很忙，和爸爸翻找了一陣，告訴繡錦：“我和你爸爸去一趟鎮(zhèn)上，有事情要去辦。你中午就買面包吃吧。”說著，媽媽拿出五塊錢，遞給繡錦。

繡錦愣愣地看著媽媽，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爸爸騎著電動車，媽媽坐在后面，無聲地駛出了院子。

屋里安靜了下來。“怎么辦？”繡錦呆呆地站著，問自己。

“媽媽不在家，我就自己干。”繡錦一點沒有猶豫。

繡錦首先往洗菜盆里舀了一瓢水，清洗嫩蕨菜。繡錦洗得很慢，也很小心。嫩蕨菜嫩呢，力用大了，會把蕨菜弄破。洗好了蕨菜，她從火爐上拿下水壺，將大勺放上了。水壺里的水已經燒開，冒著熱氣。她將開水倒在大勺里一些，蓋上蓋子。只等了一小會兒，大勺里的水就開了，繡錦將嫩蕨菜放了進去。繡錦知道，嫩蕨菜在炒之前，要用熱水焯一下。以前，媽媽都是這么做的。

繡錦做這些時很是小心，因為火爐里的火很旺，水也很熱，她怕自己不小心被燒傷或燙傷。

等了一會兒，繡錦覺得蕨菜已經焯好了，便打開蓋子。一團巨大的熱氣從大勺里沖出來，撲得繡錦滿臉滿懷。她學媽媽的樣子，歪著脖子，讓自己的臉躲開熱氣。她伸出筷子，將蕨菜從熱水里挑出來，放到洗菜盆里。

繡錦又舀了一瓢水，放進盆里，用筷子輕輕地攪攪，讓燙手的蕨菜盡快涼下來。

蕨菜涼了，繡錦撈出來，抖掉上面的水，放在菜板上切。她將蕨菜對整齊，切成一段一段的。看著規(guī)規(guī)整整堆在菜板上的蕨菜段，繡錦笑了。她覺得自己干得真不錯。

切好了蕨菜，繡錦從冰箱里拿出一塊豬肉，切下一塊瘦的，切成與蕨菜段差不多一樣大小的肉絲。

準備好蔥花，繡錦就開始正式炒菜啦。她將大勺里面的熱水倒出去，在火爐上放正。等大勺里的水蒸干了，她倒了一點油。等油熱起來，她就將蔥花和肉絲放了進去，吱啦吱啦的聲音響起來，香味兒也冒了出來。繡錦很高興，用鏟子翻炒。平時，媽媽炒菜時，繡錦常在一邊看著，她覺得自己已經看會了。

香味和熱氣已經撲得滿懷了，繡錦將蕨菜放了進去，繼續(xù)翻炒。接著，放一點鹽，又放一點味精，翻炒均勻后，繡錦兩只手握著大勺把，拿了下來，將炒好的蕨菜盛到盤子里，放在飯桌上。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繡錦笑起來，“嘻嘻嘻”“哈哈哈”“嘿嘿嘿”地笑了好一陣。她在為自己高興。

這個肉絲炒蕨菜，是繡錦親手制作出來的一個菜，而且，蕨菜還是她親手采集來的，這就讓這個菜變得更有意義了。

8

繡錦的笑聲從院子里一直響到街上，又響到了隔壁二春家的院子里。

“走，快走，跟我走。”繡錦抓著魯桑的胳膊就往外拉。

“干嗎？”魯桑很意外，看著繡錦。繡錦卻不說干什么，將魯桑拉進她家。

一進屋，魯桑就使勁吸鼻子，說：“真香！”

繡錦也吸了兩下鼻子，說：“我請你來吃頓飯。肉絲炒蕨菜是春天最好的菜，而且，嫩蕨菜是我親手采回來的，菜，也是我自己親手炒的！”

“哇——”魯桑驚嘆起來，她的驚嘆聲拉得很長，“繡錦，你太厲害啦！”

繡錦牛氣地抿著嘴巴，小臉微微揚著，看著魯桑。她覺得，魯桑教會她和二春很多事情，這讓她對魯桑充滿了感激。她親手做最好的菜請魯桑來吃，用這樣的方式感謝魯桑，是她做得很牛氣的一件事。

繡錦將魯桑拉到飯桌前，給魯桑盛飯。

飯是現(xiàn)成的。早上，媽媽煮了一鍋高粱米飯，連米湯一起盛到了盆里，蓋上蓋子，放在炕頭。媽媽還在上面蒙了一個小褥子。炕頭熱乎，飯也一直熱乎著。中午吃的時候，高粱米飯和米湯已經凝結到了一起，吃起來軟軟的、糯糯的，很香。繡錦最愛吃這樣的高粱米飯了。

“你吃菜。”繡錦將肉炒蕨菜夾給魯桑。

“你也吃。”魯桑笑瞇瞇地看著繡錦說。

“我們一起吃。”繡錦也是笑瞇瞇的。但是她沒舍得吃菜，她希望魯桑能多吃點。

魯桑說：“謝謝你請我吃飯。”

繡錦說：“我是在謝謝你呢。”

陽光照在炕上，亮亮的，亮出一副饞饞的小模樣兒，仿佛也想嘗一嘗繡錦做的肉絲炒蕨菜呢。

9

黃昏，二春突然跑過來，繃著臉，問繡錦：“你給魯桑吃啥啦？”

繡錦的心忽閃了一下。“咋啦？”

“魯桑拉肚子啦！”二春的聲音很沖。

“啊？”繡錦嚇壞了，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就往外跑。

二春跟出來，說：“魯桑回城里了。”

繡錦一下子站住了。她的心，攪得厲害，還隱隱地有點疼。落日的余暉斜斜地照下來，照在她的肩上、身上，一種熱熱的感覺迅速將繡錦籠罩住了。很快，她的額頭有汗水滲了出來。

繡錦在快速地回想，自己做的肉絲炒蕨菜，在哪里出了問題？可是，繡錦想不出答案。

“魯桑……回城啦？”繡錦問。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顫顫的，像院子里橙色的光影那么顫。

“回城啦！剛走，搭最后一班車。”二春走過來，將一張不悅的臉亮給繡錦。

繡錦拔腿就跑。二春在后面追。她們向村邊的公路跑去。

奔跑的時候，繡錦猛地想起，問題應該出在蕨菜焯水這里了。她聽爸爸說過，蕨菜里含有一種叫什么苷的東西，是不好的東西，焯水才能去掉。也許，是自己沒有焯好。后悔便在她的心里快速地涌起來，隨著她的奔跑，一跳一跳的。

遠遠地，繡錦看到了那輛回城的公交車，就停在路邊。她揮著手，沖公交車叫起來。

可是，就在繡錦和二春跑出村街，向公交車奔去時，車子啟動了。

站在公路上，繡錦很沮喪，也很委屈。望著越來越遠的車屁股，淚水一下子從繡錦的眼睛里涌了出來。

魯桑走了，繡錦卻沒有能和她說上一句話。

二春說：“魯桑沖我們擺手了。”

“真的？”繡錦吃驚地看著二春。她沒有看到車上的魯桑，更沒有看到魯桑沖她們擺手。

“真的。”二春說，“魯桑坐在靠窗的位置，沖我們擺手了。”

繡錦和二春站著，不再說話。公交車已經沒有了蹤影，太陽還沒有落山，一團巨大的紅在西山的肩上顫動著。橙色的光依然在空氣中搖晃得很愜意，一大團一大團的紅光在大地上叫著、跳著、打著滾兒，鬧騰得特別開心。風是南風，很小，輕輕款款地吹，一副不忍心打擾陽光的樣子。繡錦卻感覺那風在吹拂時除了小心，還有小小的得意，仿佛它正把什么新奇的東西帶過來了。帶來什么了呢？繡錦吸吸鼻子，想。

繡錦知道了，那新奇的東西，是春。春分了，天暖了，大地上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繡錦自己也不一樣了。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體里出現(xiàn)了異樣，有一種聲音在響起，像是水涌起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魯桑走了，春天來了。春天是魯桑帶來的。聽著自己身體里的聲音，繡錦這樣想。

發(fā)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