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館設在六樓,是頂樓。
一二三樓是商場,四樓五樓經營棋牌和桌球,內部都有電梯。
孩子們到道館來就是要吃苦出汗,六樓又不算太高,電梯就用不著了。因此樓梯成為道館專用,一路上去,滿墻張貼著招生廣告、榮譽證書、教練簡介,以及學員參賽和領獎的圖文宣傳。每層樓有兩段樓梯一個拐彎,那些臺階也成了宣傳欄,立面全部貼著標語。
一樓臺階是這樣貼的:
精一跆拳道歡迎你
老生回饋,新生優惠
成功沒有電梯,只有一步一個腳印的樓梯
每天爬樓1分鐘,一年可瘦5千克
每登1級臺階,消耗1卡路里
……
從二樓起,臺階立面開始介紹跆拳道級別。
二樓第一段臺階貼著:
白帶——白色代表空白和純潔
過了拐彎,第二段臺階貼著:
白黃帶——黃色代表大地
三樓兩段臺階分別貼著:
黃帶——黃色代表大地
黃綠帶——綠色代表草木
四樓:
綠帶——綠色代表草木
綠藍帶——藍色代表天空
五樓:
藍帶——藍色代表天空
藍紅帶——紅色代表太陽
這些標語晏寧媽媽不用看都知道。六年了啊!多少個節假日和夜晚,她在這兒爬上爬下,不知道消耗了多少卡路里,體重卻越來越重,腰圍也越來越粗,像是套上了救生圈。
晏寧媽媽拉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一邊微微喘氣,一邊暗自嘀咕:“六年前第一次來這里,晏寧才念初一上,如今念高三下了。今天是三月十七號,六月七號八號高考,火燒眉毛了,晏寧偏偏要學跆拳道。前些天說了她幾句,嘴巴就噘起老高。高考臨近,怕影響她的情緒,我也不敢說多了……不行,怎么著也要勸勸她,跆拳道是不急的事,實在不爭這幾十天啊。”
晏寧媽媽來到六樓第一段臺階,眼底一級一級全貼著:
紅帶——紅色代表太陽
過了拐彎,來到第二段臺階,腳下一級一級全貼著:
紅黑帶——黑色代表宇宙
這是最后一段臺階。紅黑帶是精一跆拳道館能夠授予的最高級別——第九級。再往上就是黑帶,不叫級,叫段。升段,那要到省城去考試。
從初一到高一,四個年頭,看著晏寧從白帶一路升到綠藍帶,媽媽心里時時生出喜悅之情。那么純潔幼稚的初一小女生,一點一點成長起來,變成了清秀苗條的高一大姑娘,如同大地萌發出纖嫩可愛的小苗,長成挺拔娟秀的小樹,朝著天空盡情伸展,怎能不叫媽媽心生歡喜呢?但是到了高二,學習十分緊張,媽媽就不贊成晏寧繼續學跆拳道了。
媽媽試圖勸說女兒,卻發現女兒對她的話不屑一顧。也難怪呀,她是一個家庭主婦,天天跟煤氣灶、洗衣機打交道,而女兒正在心比天高的青春年華,背上長著隱形的翅膀。除了向丈夫求助,媽媽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就嘮叨:“你也不說說晏寧呀,等上了大學再學跆拳道也不遲。”
丈夫怎么回答呢?“她學了這么久,也不好半途而廢。”
晏寧學跆拳道,原本就是爸爸出的主意。女子天性柔弱,學武可補陰柔之不足,還能防身健體。男子天性剛強,學武既怕出手傷人,也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不如學琴棋書畫陶冶情操。根據這套“晏氏理論”,弟弟晏可學的就是圍棋。其實爸爸想讓晏寧學中國武術,只是因為本地沒有教中國武術的地方,不得已才送到跆拳道館。爸爸說:“跆拳道,最初叫作唐手道,是從中國武術衍生出來的。你先學跆拳道,打下武術的基礎,將來有機會再學中國武術。”
晏寧媽媽心事重重,進道館大廳時差點兒撞上玻璃門。已經來了不少家長,媽媽居多,也有爸爸,還有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有的在看手機,有的盯著監視屏幕觀察自家孩子的一舉一動,有的在交頭接耳。
八點半下課,晏寧媽媽看好時間來的。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剛剛喘勻了氣,下課鈴就響了。孩子們像一群鴿子從教室里飛出來,雪白的道服在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一個個滿頭大汗,笑著嚷著,脆朗響亮的聲音也像在發光呢。大廳里一下子變得擁擠熱鬧,好像到了夏天一樣。
晏寧媽媽走上前去迎女兒。晏寧比媽媽高一個頭,兩頰紅撲撲的,道服左胸印著鮮紅的國旗,系著紅腰帶。媽媽不禁想起樓梯臺階貼的標語,紅色代表太陽。女兒真像一輪火紅的太陽,在春天的夜晚燃燒著,熾熱的光焰撲面而來。
“媽,我跟教練說了,我要考紅黑帶。”
“哦,回家吧。”
“考了紅黑帶,等我上大學多半是在哪個省會城市,正好考黑帶。”
“哦。”
教練下課前才夸過晏寧,說她高三了仍然沒把跆拳道丟下,可見她對跆拳道多么熱愛,是學員們的榜樣呢。晏寧心中熱忱滿滿,沒有覺察到媽媽的不快,一邊下樓梯,一邊說個不停。
到了樓下,二人上了電動車。
晏寧說:“媽,考黑帶的女生很少很少,鳳毛麟角。”
媽媽說:“那你還要考嗎?”
晏寧這才明白,她高興的事情媽媽卻是生氣的。她便也生了氣,差點兒吼出來:“越少,我越要考!”趁著電動車還沒有開動,她身子一側下了車,擰著嗓子說:“我還要買點東西,你先回去吧。”她不肯讓媽媽看到自己的表情,也不愿看到媽媽的表情,邁著又大又快的步子,眨眼間就進入了商場大門。
媽媽愣住了。女兒身影消失的那一剎,她心里頭空空的。她想起六樓最高那段臺階立面貼的標語:紅黑帶——黑色代表宇宙。她抬起頭,夜空籠罩著渾濁的暗橙色光霧,別說星星,連天空都看不見。她只覺得女兒就像光霧背后的星星一樣,遙不可及,無從尋覓。她雙手扶著車把,雕塑一樣定在那兒。春夜的風多溫柔啊,一陣一陣拂過面龐,輕輕捋著她的頭發。一輛小汽車朝這邊倒車,倒了一點點就停下,窗內探出半個腦袋。她連忙把電動車推回原位,定一定神,進入了商場。
一樓是百貨,那么多貨架,迷宮似的。媽媽轉了一圈不見女兒,又上二樓。二樓是服裝,那么多的店鋪和衣架,仍然像迷宮。媽媽轉了半圈,更加迷惑——此時女兒在一樓還是三樓呢?媽媽慌了神,莫名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我能找到晏寧,那她‘還是我的!”
媽媽趕緊又上三樓,站在電動扶梯上,她嫌速度太慢,噔噔噔往上走。出電梯時,她剎不住,把一個推童車的女士撞了一下。“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道歉,卻顧不得看人家一眼,一邊焦急地巡視,一邊又想:“三樓是母嬰天地,女兒怎么可能到三樓來?我應該到一樓出入口那兒守著。”
電動扶梯只有上的,沒有下的。媽媽快速沖下二樓,又沖下一樓,腦子轟的一聲,一片空白——一樓有兩個出入口,她守得了這個就守不了那個。怎么辦?怎么辦?導購快步走到跟前,用驚疑的目光盯著她。她尖叫著說:“有沒有見到我女兒?穿著白衣服的,系著紅腰帶!”
導購說:“剛才看到一個跆拳道學員,還在一樓。”
就在這時,幾排貨架后邊傳來晏寧的聲音:“媽——我在這兒——”
媽媽渾身一震,急步走過去,只見晏寧用塑料籃子提著方便面、干果和飲料,一臉燦爛。
晏寧說:“我正發愁呢!媽,我挑好東西才想起自己沒法付錢,道服沒有口袋,手機也沒帶。”
媽媽一把抱住晏寧,哽咽起來。附近的顧客和導購都看過來。
晏寧丟下籃子,拍著媽媽的背,奇怪地問:“怎么哭了?發生什么事了?”
媽媽淚一涌,聲一放,氣舒了過來,難為情地放開晏寧,抹著淚說:“沒什么事,剛才我好怕找不到你了。”
晏寧覺得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啊!怕我被拐賣了?”
母女兩個離開商場,再次騎上電動車。媽媽要緩一緩情緒,電動車開得很慢。到了十字路口,遇上60秒紅燈,電動車停下了。
晏寧想著媽媽找不到自己就急成那樣,胸中涌動著難以平息的潮水。她抱緊媽媽的腰,貼著媽媽耳朵說:“媽,倘若我真的失蹤了,你不要太傷心,你還有弟弟,還有爸爸呢。”
媽媽的心一揪,嘴里卻說:“我才不傷心呢,等你嫁了人就不管你了。”
晏寧嘻嘻一笑:“那你剛才怎么哭了?”
媽媽無話可說,想起那個奇怪的念頭,暗自慶幸。雖然念頭是不靠譜的,可如果在商場找不到晏寧,心里會留下一個結呢。
晏寧爸爸是小學體育老師,一家人住在小學校園里。高三周六中午回家,周日中午返校,晏寧就用唯一可以自由安排的晚上學跆拳道。晏可跟晏寧同校,讀高一,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周五晚上他要學棋,周六晚上就和爸爸打乒乓球。
教工宿舍挨著體育館。媽媽停好車,同晏寧進入體育館看父子兩個打球,準備同他們一起回家。
爸爸見女兒汗跡鮮明的面龐煥發著勃勃英氣,腦后扎著馬尾巴,一身白衣,腰束紅帶,身材越發顯得勻稱,便帶著濃濃的愛意問道:“晏寧,今天學了什么?”
晏寧最喜歡的人就是爸爸。爸爸疼她寵她,很少嘮叨她。弟弟小時候親近,長大了漸漸成了對頭。而媽媽,經常說不到一塊兒。她沖爸爸笑著,說:“學了后旋踢。”
爸爸極感興趣,說:“踢給我看看。”
晏寧退到寬敞的地方,抬著雙拳,左腳在前,擺好格斗式。略一凝神,頭部從右往后快速一轉,帶動右肩也往后轉,右腳腳尖點地往后一滑,凌空飛起,順勢往橫里一掃,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往回一收,又恢復了原來的格斗式。這組動作一氣呵成,晏寧身材又好,半米長的馬尾巴飄逸地甩動,瀟灑利落。
晏可拍著巴掌叫道:“老姐!好帥的大招!”
晏寧頗為得意,說:“教練說我動作好看,要把我的照片掛在墻上做宣傳。”
爸爸平時愛看武術節目,從電視里學到幾招。他見晏寧有些驕傲,自己也想在妻兒跟前顯擺一下,就對晏寧說:“河南衛視那個《武林風》,有跆拳道高手跟散打高手比賽。散打對付后旋踢就是踹屁股,你不是要轉身嗎?你屁股朝向對手,對手一腳就把你踹倒了。你信不信?”
晏寧才不信呢!再次做著后旋踢的動作,說:“后旋踢威力很大,實戰完全可以制服對手。它打的是一條線,得分率也高……”晏寧話未說完,爸爸搶上去飛起一腳踹在她屁股上。這一腳雖然不重,但踢的位置正好,晏寧啪的一聲就坐在地上。
媽媽趕緊上前攙扶晏寧。
弟弟大笑著說:“老姐,你這一招跟青城派學的嗎?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晏寧眼角一熱,淚水差點兒滾出來了。
媽媽責備爸爸:“你干什么?”
爸爸嚴肅地說:“晏寧記住了,后旋踢動作要快,不能有絲毫停頓,必須練到隨心所欲的程度才能在實戰中使用。”
這番話說到點子上,晏寧不得不服,便帶著惱對爸爸說:“等我練熟了,你再敢近身,小心我踢你。”
爸爸說:“好啊,你到了學校,課間沒事就踢幾腳,下個周末我再領教。”
四人回到家,輪流洗漱一番,快到十一點,該休息了。
上床熄了燈,媽媽說:“晏寧就要高考了,你怎么不勸她把跆拳道停掉?不勸也就算了,還叫她課間也練。”
爸爸說:“別看晏寧高三了,脾氣還是小孩子,要讓她心里舒坦,學習才有效率。課間本來就要活動活動,她踢幾腳有什么不好?晏寧小學成績不算出色,從初中到高中,這幾年跆拳道練下來,成績年年都在進步。初一她在全年級排倒數一百名左右,如今擠進順數一百名了。”
媽媽細想一想,覺得爸爸說得有理有據,便長出一口氣,說:“女孩子家家,學打架,終究沒什么用處。”
爸爸卻坐起來,高興地說:“我還沒有給你說呢,報什么專業晏寧想好了。”
晏寧報專業的事,自從她升到高三,一直是全家人的熱門話題。晏可主張晏寧學法律,將來好當律師當公務員。
可在爸爸看來,律師幫人打官司,老接觸人性的陰暗面,不大好。公務員,換個說法就是“官”,自古官場多風波。媽媽認為女孩子適合當老師,工作環境好,假期又多,還能照顧家庭。可是爸爸覺得學中醫最好:“中醫是國粹,學好中醫,幾千年的中華文化你就懂了。你醫術好,一輩子不知道救多少人!學中醫不怕老,老了你就成‘名老中醫,越老越吃香。”
報專業是晏寧的事,她本人卻悶聲不響,不知道是沒有主意,還是說出來怕家長反對。
此時爸爸這么一說,媽媽也呼地坐起來,問:“什么專業?”
“學前教育啊!我們怎么都沒想到?學前教育,好比在白紙上畫畫,是最要緊的。可是我們國家學前教育太薄弱,隨便什么人都當起幼師來了。科班出身的幼師,真正高學歷、高素質的,缺得很呢!晏寧形象好,人品又好,她當幼師,隨便哪兒都能立足。可以給人家打工,也可以自己辦幼兒園,發展得好還可以辦連鎖幼兒園,前景無限。晏寧當幼師,跆拳道也沒有白學,可以開課。你菜炒得好吃,女兒辦幼兒園,你就當廚師,當生活老師也行。等我退休了,我去幼兒園上體育課。我還要請武當山的高手來教拳,哈哈,我和晏寧也可以學。”
媽媽仿佛看見一座漂亮熱鬧的幼兒園,自己做了生活老師,一個道士在教孩子們打拳,丈夫和園長女兒在孩子們后邊跟著比劃。她歡喜地說:“當幼師好,假期比中小學老師還長。將來晏寧做了媽媽,自家小孩放在自家幼兒園,那多好啊……晏寧真想當幼師嗎?會不會報專業的時候又改了?”
爸爸說:“不會改了,今天下午我們才說好的,拉了鉤,還蓋了章。”
媽媽再也睡不著了,等到爸爸發出沉重的鼾聲,她的眼睛仍然睜得好大。她躡手躡腳來到晏寧的房間,跪在床邊,用手機照著熟睡中的臉蛋,只覺心里滿滿當當的。這個曾像宇宙中的星星一樣遙遠的孩子,將來仍然屬于她。她好想親親女兒,卻又怕驚醒女兒,就為女兒蓋好被子,來到陽臺上。
零點過了,地面燈光稀疏了,空中光霧消散了。紫黑色的宇宙多么深邃啊,星星紛紛閃亮,格外親切,仿佛伸手可及。
文字背后:
從小我就夢想成為武林高手。高中我做起了文學夢,卻仍然跟愛好武術的同學混在一起。晚自習結束就跑到幽暗的操場角落“練武”,其實不過是吊吊單雙杠,做做俯臥撐,當時并不覺得可笑。
大學我繼續做著文學夢,武俠夢漸漸遠去。有一天,我去圖書館借書,偶然發現一本《少林達摩棍》,武俠夢頓時“移形換位”般閃回身邊。暑假我沒回家,折了根木芙蓉枝在校園僻靜處自學,揮汗如雨,虛擲光陰。大學畢業,我在朋友家中發現一本武功秘笈,是朋友郵購的。我借來秘笈練了個把月,終究還是還回去了。武術,看來靠秘笈不行,很難自學成才。
文學不是這樣。只要你愛著她,想著她,她就在你心里播下種子。只要你耐得住寂寞,肯看書,肯練筆,長期堅持,種子就會發芽,會生長。文學是這世界上少有的,靠一個人默默努力就能開啟的事業。往后你越優秀,就會遇到越高明的良師益友,有的相隔千載,有的天各一方,他們都會熱忱地給你幫助,與你同行。
——小河丁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