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冠福
一般地說,社會過程指的是人們交往和相互影響的過程,它包括群體之間的交往、社會整合以及社會沖突等。德國著名社會學家西美爾從社會關系的角度把社會過程看成是由行動相互盤成繞成或多或少的復雜模式而組成。在現代社會中,社會交往過程的復雜性隨著參與交往的人員數目的增長而增長。人們的交往和相互影響離不開社會空間,而社會學意義上的空間,則如同西美爾所言,與康德的空間定義即“待在一起的可能性”非常類似,涉及“相互作用。”在當今時代,社會交往過程在各種時空中還會時時刻刻呈現出處于高度流動的態勢,復雜性已然成為當代社會過程的重要特征。
全球化與時間、空間之間具有緊密的關聯性,吉登斯曾經驚嘆于當今時代的人類實踐樣態,他認為,全球化時代背景下的人類社會實踐活動,其時空伸延程度表現出令人震驚的擴展。即便是最具私人化的行動者個人的社會定位過程也脫離不了與全球化的干系,因為,在當代社會生活中,個人之被定位其實是超乎其本身想象之外的一系列層面上的,諸如小到家庭、鄰里、工作場所、城市,大到民族、國家甚至一個世界性系統等。并且,它們均呈現出某些系統整合之特征,把日常生活之瑣碎細節和大規模時空延展之社會現象越來越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作為一名當代社會理論大家,吉登斯還意識到了因科技進步而引致的時空特性的轉變對于當代社會的重要意義,例如他曾經說過:“電子傳媒使時間意義上的在場與空間意義上的在場分離開來,這一現象對當代的集合體形式有著決定性的含義。”[1]美國后現代理論研究專家戴維·哈維也曾經指出過,“在任何社會中,空間和時間的實踐活動都充滿著微妙性和復雜性,它們是那么密切地蘊涵在社會關系的再生產和轉變的過程之中。”[2]在當今的人類社會生活中,全球化的影響隨處可見,全球化這個詞也被人們到處論說。全球化于知識分子而言,已然成為他們所處時代之知識語境,并且,全球化亦是當代知識分子關注、認識、介入現實的嶄新工具。然而,正如吉登斯所指出的,人們對全球化的理解還是很膚淺的,他認為,全球化并非如人們通常所理解的,是一個經濟現象,或是一個“世界體系”。實質上,根據吉登斯的觀點,全球化是關于空間以及時間的轉變,在這種新時空背景下,全球化可以被人們界定為遠距離行動,這一新社會景觀在最近幾年得以強化,其與即時的全球通信以及大規模運輸工具的涌現存在著密切的關聯。
不言而喻,全球化是通過無數次的相互作用來造就自身的存在的。全球化分析強調在某地發生的重要事件,其影響會波及到時空上非常遙遠的地方。例如,在吉登斯看來,全球化即意味著社會關系在世界范圍內的不斷增強,這種增強甚至可以把彼此之間相隔遙遠之地域關聯在一起,其結果,數英里以外發生之事件都會對本地事件的發生起形塑作用,反之亦然。事實上,從人類社會實踐的角度上看,當代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最顯著的特征是:作為單一個體的人類,其個人歷史已經不可逆的全球化了。個人的生存呈現出流動的態勢,這表現在:一個人的生活不再固定在一個特定的地方,或是同一個特定的地方栓在一起。從空間的意義上說,“人們將他們的生活擴展到了許多各不相同的世界中。個人歷史的全球化意味著生活不局限于一個地方;人們可以同時和幾個地方結合在一起。”[3]全球化分析所揭示的在人、地域、組織和遍布全球的技術系統之間存在著顯而易見的相互依賴關系,為人們理解全球化的復雜內涵提供了素材。
不可否認,人類在21世紀已經踏入全球化時代,在這種新時代背景下,“慣常的經濟結構、政治結構和社會生活方式正在經歷著翻天覆地的巨變。”[4]并且,人們的社會關系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已嵌入全球化進程當中。全球化在急劇地改變著人們的社會生活的同時,還會逐漸地掘進各種“社會”的墻角。在全球化分析理論中,《全球復雜性》一書作者厄里從復雜性的角度出發分析了全球化過程,并把全球化看成是一個復雜的全球系統。根據厄里的看法,全球系統本質上是多樣化的、歷時性的以及不連續的,并且還具有不確定性。尤其是出現在全球范圍內之涌現現象,既不明顯地呈現出趨向于平衡態以及有序化,亦不呈現出將要處于一種永恒無序化狀態的趨勢。
自其誕生之日起,社會理論即以建設“現代性”,推進“現代化”為其歷史使命。社會理論是現代性或現代社會的自我理解,亦是現代社會演化的伴生物,其與現代性的產生是一致的,既是對現代化發展及其后果的理解和闡釋,又是現代化發展的后果和原因。可以這么說,社會理論生來就是為了探索由前現代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及其所帶來的后果。社會理論的研究主旨乃現代社會及其變遷趨勢,其對現代社會特征進行一種反思性的分析。就知識理論的性格而言,經典社會理論是對現代性問題的知識反映,經典社會理論的根本宗旨就是要認識、理解、應對或規范現代性問題。經典社會理論家不僅提出了各自的現代性診斷,而且也向人們顯示了各自的現代性的治療學,它們為人們思考現代性問題提供了基本的入口和理路。
現代性與全球化的關系,有如一個硬幣的兩面,相互扭結,難解難分。從時間和空間的角度上看,對現代性問題的研究涉及到人們對全球化本質的把握,因為現代性的特性和重要推動力就是社會時空的變化與重組。在學者看來,全球化即是現代性的一種世界性擴張。例如,吉登斯認為,全球化的前提條件是“時空的延伸”,能夠使跨越遙遠時空距離的人類實踐活動得以穩定地組織起來的正是“時空的延伸”。在人類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也正是“時空的伸延”延展了人類社會關系的距離,籍此,復雜的全球關系網絡最終形成。從而,全球化被吉登斯定義為,社會關系在世界范圍內的強化,并且這些社會關系以這樣一種方式將遙遠的地方連系在一起:某地發生的事情受到千百里以外的發生的事件的形塑,反之亦然。之所以這一過程是一個辯證的過程,是因為地方上發生的事情也許會沿著與形塑它們之伸延很遠的關系相反的方向運動。由此可見,地方性之變遷既是全球化之一部分,亦是社會聯系跨越時間與空間之旁向延伸。根據這一定義,吉登斯認為全球化是世界沿著現代性的四個維度之擴展,這四個維度即是市場經濟、軍事秩序、監管以及工業主義。歷史上看,現代性的核心理念諸如自由、民主、理性以及市場經濟制度等,都是在全球化的進程中漸次形成并逐步完善起來的。就這種意義而言,現代性與全球化是同卵共生、相互形塑的。由此可見,基于現代性的后果,人類的社會關系得以憑之在世界范圍內進行重整和延伸,并且,相距遙遠的人們之間復雜之交往互動關系得以維持。因之,至少從理論形態角度上看,社會理論須以全球化的社會現實作為其理論發展的堅實基礎。
從社會理論的角度看,誠如吉登斯所言,全球化之當代模式是人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全球化背景下的國家和社會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之變革過程,任何人都要努力去適應這個相互聯系日趨緊密、卻又非常不確定之世界。再者,吉登斯還強調,全球化就其本質而言,即是流動的現代性,在這里,流動即指物質產品、標志、符號、人口、象征以及信息的跨越時空的運動。全球化意味著時空壓縮,它使得人類社會成為一個即時互動之社會。更為重要的是,在全球經濟領域,全球可以變成一個單位而以即時抑或在選定之時間里運作,并且,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及特征需依賴其擴張邏輯去彰顯,它總會嘗試著去克服時空對其所作的限制。這說明,現代制度具有“擁抱全世界”的特征,從而,“如果我們試圖充分地理解現代性的性質,就必須擺脫……既存社會學的種種視角。我們必須對現代制度的特別動力學機制和全球化范圍作出說明,并解釋其與傳統文化斷裂的性質。”[5]由此可見,現代性的全球擴散,其必然邏輯和實踐結果必定是全球化。
(一)吸引子和奇異吸引子。吸引子、奇異吸引子這兩個概念源自系統科學理論。從系統科學理論的角度上看,如果一個動態系統并沒有出現隨時間演化,而無限趨向于所有潛在的可能區域或相空間的現象,反而出現無限趨向于某些特定相空間的現象;那么,這一特定相空間就是人們所稱的“吸引子”。在某些更為復雜的系統中,還會存在著所謂的“奇異吸引子”。它們是一些不穩定的空間,動態系統的各種演化軌道通過無數次相互作用會被吸引到這些空間里面。在這里,最為重要的事情是伴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產生的正反饋機制。這種正反饋機制促使系統遠離任何平衡點。這些奇異吸引子在一定范圍內處于一種不確定的狀態,而且其本身也有自己的邊界。國外復雜性科學研究領域中的學者,例如《組織中的復雜性與創造性》一書的作者拉爾夫·D·斯泰西認為:可以將奇異吸引子混沌理解為穩定和不穩定之間的一種相變,其在研究人類系統時,可以成為一種有用的近似[6]。人們可以從結構、行動的角度給社會世界中的吸引子下一個定義,即社會世界中的吸引子指的是,在一定的社會結構背景下人們的社會行動共同趨向于一個“社會相空間”,而在社會科學的解釋領域中,學者通常把奇異吸引子看成為某一特定的社會空間,這一特定的社會空間能夠把遠離自已的社會關系吸引進來。例如,厄里在《全球復雜性》一書中,用“吸引子”來描繪美國“福特型”社會:“系統的相關性也不是線性的,而是牽涉到所謂的負反饋機制問題。負反饋能夠使偏差最小化……從拓撲學(幾何)的角度看,吸引子就像一個圓環圈,在一個接近平衡態的系統里,有效的負反饋循環總是能夠把偏差控制在有限范圍之內。這樣的系統是一個自我調控和自我約束的系統,負反饋在這里起決定性的作用……這類似于福特制的社會科學研究。僅一個吸引子和一套反饋機制就能使所謂的‘福特型’社會數十年來一直保持在可控范圍(圓環圈)內,而且不允許社會偏離正常軌道。”[4]再者,厄里還把“全球地方化”看成是全球化時代社會世界中的一個起重要作用的“奇異吸引子”,全球地方化這一奇異吸引子能夠把遙遠處的社會關系吸引進自己的“相空間”中,并對之加以重構。
(二)關于全球地方化。如果人們放眼地理學思想界,將會看到地理學思想家是從地方與全球相互影響的角度來定義“地方”這一地理學核心空間概念的,“從很多方面來說,地理學是關于流的科學。它不把世界看作空間單位的靜態馬賽克,而是一幅永在變化的景觀、運動和互動的織錦……地理學家認為,‘地方’在某種程度上是以來自他處的人、物和思想的運動來定義的。”[7]在“時間地理學”理論視域中,時間與空間被聯系起來構就成為一個用來分析人類行為的理論框架;而在這一框架內,“‘地方’(place)加入空間成為一個核心概念后,行為的空間分析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距離變量的地位下降,而空間信息流與地方和個體行為之間的交互影響成為焦點。在此過程中,地理學家重新強調了‘尺度’這個基礎的空間變量,地方實際上就是不同尺度地理單元共同作用并影響行為的產物。”[8]這說明,從地理空間的角度上說,地方滲透著全球的影響。
在全球化時代,科學發展以及技術進步日新月異。特別是信息傳輸方面變革的速度、范圍以及深度使那些遍布世界的、相互依賴的全球關系之非線性效應得以增強。時間和空間隨著科學和技術的日益飛速向前發展而使人類社會關系的意涵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當今世界,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愈來愈深廣,作為矛盾的雙方,全球化和地方化(本土化)兩極互動,構成了這個時代的社會關系脈絡。一方面,社會關系的全球化加速了人們之間的社會互動;另一方面,自覺的民族認同感日益增強。人們的社會關系已經不可逆地卷入了全球進程當中。如同吉登斯所指出的,籍著民族國家以及全球化之力量,現代性對時間以及空間進行了前所未聞之重新組合,并逐漸構筑了一種“抽離化機制”,正是這種“抽離化機制”驅動著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從特定場所中脫域出來,從而進入一個遠距離的相互交往方式當中。在其全球化社會理論視野中,鮑曼曾指出:“在出現全球范圍的商務、金融、貿易和信息流動的同時,一個本土化的、固定空間的過程也在進行之中。在它們之間,這兩大緊密相聯的過程將全部人口的生存狀況與每一部分人口的各階層的生存狀況截然地區別了開來。對某些人看上去是全球化的東西,對另一些人則意味著本土化。”[9]
全球過程,正如厄里在《全球復雜性》所指出的,特別是全球-地方化(the global-local)過程(它建構并重構了全球與地方之間的關系)瓦解了這樣一種觀點,這種觀點認為,存在著或的確有某些明顯是固定不變的并具有各種屬性的實體,而這種實體與自身的歷史無關。的確,關于橫貫全球的各種關系正在被全球化的有關“證據”必然是矛盾的、對立的以及可爭論的。如果贊成對正不斷涌現出來的系統進行復雜性分析是對的,那么,所做的研究就有必要反映以及把握住不穩定的、遠離平衡態的各種相互依賴過程,這些相互依賴過程涉及到全球化的形成過程,它們還涉及到全球地方化吸引子的形成過程。全球地方化奇異吸引子通過全球化-加深-地方化-加深-全球化等方式形成某種平行折返式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則表征了全球化和地方化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由此可見,一方面,全球化和地方化之間存在著沖突和對抗;另一方面,兩者之間又能夠相互建構對方。在這個全球背景下,它們彼此之間相互增強,并共同建構了一個奇異吸引子。
(三)全球地方化過程對社會關系的重構。馬克思和恩格斯是從最一般的意義上來理解社會關系的,例如,他們曾經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社會關系的含義“是指許多個人的共同活動。”[10]并且,根據他們的觀點,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為前提的,正是這種交往,使得“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的、經驗上普遍的個人所代替。”[10]當代社會理論非常關注“從社會體系中抽拔出來……從交互作用的局部背景中‘抽出’社會關系并且使其在不確定的時空跨度上得到重建。”[11]如同吉登斯曾經指出的,“現代組織能夠以傳統社會中人們無法想像的方式把地方性和全球性的因素連接起來,而且通過兩者的經常性連接,直接影響著千百萬人的生活。”[5]因而,在當今時代,人們的共同活動的模式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或轉向,人們的社會關系已經深深地嵌入到了全球化進程之中,因此,應該考察國家(地方)與全球之間復雜的社會關系,它們彼此之間相互建構。按照厄里的看法,這種相互建構的關系可以用復雜性科學中的吸引子概念,即全球地方化這個奇異吸引子來加以描畫。全球地方化奇異吸引子展示國家與全球彼此之間是如何構建對方的。很多全球社會系統會不斷地被拖入“全球地方化”奇異吸引子當中,其間存在著許多平行的、不可逆的以及彼此相互依賴的過程,這些過程表現為:全球化-依賴-地方化-依賴-全球化辯證統一過程。通過一個動態的關系以及在這種關系之下形成的大量“資源”的交互流動,全球與地方之間不可避免地、不可逆地被捆綁在一起。正像卡斯特所指出的,三個元素之間的接合,即活動所處之位置、連接這些活動之物質通信網絡、在功能與意義方面完成這些活動的信息流的內容和幾何特性這三者之間的接合,構筑了網絡社會的空間,即是流動空間。世界上的各種組織為保留地方的意義而戰,并在經驗的基礎上宣傳地方的空間。流動空間是網絡社會的空間形式,它為本地經驗的全球化連接提供物質支持[12]。全球-地方逐漸形成了一整套共生的、不穩定的以及不可逆的相互關系;通過全球范圍內無數次的交互作用,全球-地方相互轉化并隨著時間的演化而處于一種動態的共同進化當中。而人們之間的互動能夠實時地在連續的全球化或地方性交互式網絡中聯系起來。因此,當人們對全球聯系或者他們自己特定的行為知之甚少時,地方性的行動依然并不只是地方的。地方性的行動將會被捕獲(錄像)、被重現、被傳播、被市場化以及在其他地方被普遍化。進而,這些行動被帶到各種景觀當中,并且跟隨著到處出現的全球世界、流動著的觀念、人群、貨幣以及技術等一起涌向世界的縱深處。由此可見,每一個社會都被吸引進入全球地方化這一奇異吸引子當中,并在那兒重塑自身。
在全球化時代的社會生活實踐領域中,基于信息技術的高度發達狀態,全球媒體可以把社會事件從其發生地中抽離出來,然后讓它們流動,而且還是即刻地、或是同時地讓它們在全球中流動。同時,按照厄里的看法,以牢固等級制為基礎的政治制度的衰落意味著,更多的民族國家或地方,其社會關系被組織起來的情形將會越來越少見,而人們將會更多地看到這些社會關系在流動或移動。由于那些流入地方的或者全球的信息量或多或少是完全一樣的,或者至少可以說,是不可逆地變成或多或少是完全一樣的。因而,能夠形成全球地方化奇異吸引子的地方正是那些受到信息泠漠的空間。而這會牽涉到遍及世界的社會關系的重構,因為多樣化的社會實踐會不可逆地“被拖入”或“被卷入”全球地方化奇異吸引子的范圍之內。多種多樣的社會現象和自然現象,包括人們現在生活于其中的社會,全都被吸引到全球化過程當中,兩者之間從此形成了共生的、不可逆的、不穩定的關系。全球與地方之間會發生相互轉化,這種相互轉化是通過無數次交互作用才得以實現的,而且這種相互轉化在時間之矢上具有不可逆性;此外,兩者都會在全球地方化這個奇異吸引子當中得到重生。從日常社會生活經驗的層面上來說,全球地方化過程對社會關系的重構,正如列維特(Theodore Levitt)所說的,就是“全球思考,在地行動”[13]即人的社會活動(或行動)正日益表現出“全球化思考,本土化行動”的特性。因而,在全球化時代,正是全球地方化這一奇異吸引子重構了人們的社會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