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墳

高玉芳

1961年冬天，饑餓籠罩著茫茫草原。獵人孫旺正急著趕回家。他四十出頭，有五個兒子，可謂人丁興旺。幾天前，老婆一不留神又生了個女娃。五虎一枝花呀，孫旺高興，趕緊外出打獵。

現在，他滿載而歸，進門卻發現胖女娃不見了。追問老婆，老婆“哇”的一聲，呼天搶地，號啕大哭。

家里的五個男孩，糧食本來就不夠吃，最近又添一張嘴，老婆吃不飽，奶水哪夠呢？怎么養？不如放她一條生路吧。孫旺的老婆嘆口氣，含淚把孩子裹巴裹巴，扔到外面過往人多的路上。

到了晌午，老婆擔心起來，不知孩子是否被好心人撿走。要是沒人撿，孩子該餓了。她急忙去路上找，心想，要是沒人撿，她就抱回養著，心頭肉絕不再拋棄。

她在路上尋找，遠遠看見那包裹得緊緊的女娃。一陣心痛，趕緊朝女兒奔去。

這時，路旁草叢里突然躥出一只狼，走到女娃跟前，嗅了一陣，叼起孩子，又躥回草原深處。她嚇呆了，大呼小叫去追趕，哪里還有狼的蹤影？

讓狼吃了！

孫旺瞠目結舌，狠狠地抽了幾口煙，想抽老婆幾個嘴巴，揚起手，卻狠狠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一家人要養活，孫旺又去草原打獵。茫茫草原，他四處尋找野獸的痕跡。

終于，孫旺的眼睛一亮，臉上有了一絲笑意。他在草原深處，一條蜿蜒的羊腸小路邊，發現了狼的腳印，那腳印清晰、新鮮。可以斷定，狼剛經過不久。

孫旺檢查了一遍上過彈藥的槍，便小心地跟了上去。

果然，前面有一匹狼。說不定就是它叼走了女兒，吃掉了她。他要為女兒報仇！剛生了孩子的老婆，也可以吃肉補一補了。

眼前是只剛下過狼崽的母狼，正在哺乳期。孫旺悄悄地埋伏起來，槍口瞄準了那匹狼。狼沒看見孫旺，依舊夾著尾巴在認真覓食。

“砰！”隨著一聲槍響，狼一個趔趄，倒下了。忽然又爬起來，拼命地逃。孫旺的槍老，沒來得及放二槍，剛上好了彈藥，就趕快起身飛快地追。孫旺知道，狼的前腿中了彈，逃不遠。可狼并沒給孫旺留下明顯的血跡。

天亮了，孫旺還在轉悠、尋找。突然，眼前一亮，發現了狼血，不只幾滴，是滴血成線的狼血。孫旺立即順著血跡去追。

一會兒，見到了那匹受傷的母狼，怔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身子僵立，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狼窩，母狼正站在那里喂奶。吃奶的，不是狼，是他的女兒！

女兒貪婪地吃著狼奶，母狼正忍著傷口的疼痛喂奶。

孫旺聽說過，野獸在哺乳期死了崽，會把母性轉移到小孩身上，即傳說里的狼孩、豹孩。如今，它竟收養了自己的女兒。

狼看見了孫旺，齜著牙，露出兩道兇光，欲向孫旺撲來。但它做不到，它傷得太重。它的兩道兇光和冰冷的槍口相比，顯得蒼白、無力。

狼的前腿還在滴血。不知是疼痛還是有所求，狼跪了下來。

跪下來的狼，似乎放下了高傲和冷漠，眼神中寫滿了憂傷、無奈。它似乎向自己的仇敵祈求，放過它嗷嗷待哺的孩子。

一會兒，槍響了，狼應聲倒下，孫旺仿佛也打中了自己，身子一晃，險些倒下。

孫旺向老狼深深鞠了一躬，把老狼埋葬，他將狼崽揣進懷里，他救回了孩子，也收養了狼崽……

草原的無名坡上，矗立著一座孤墳。每年的清明節、寒食節，都會有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來掃墓。據說，月圓之際，那里會出現一群野狼，圍在墳前，朝著明亮的月光，發出長長的、凄涼的嚎叫。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