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燁
從小村到鎮上一點也不遠,推著木輪小車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他每天會早起,天不亮就把賣豆腐的家什兒侍弄好,去鎮上賣豆腐。老爺子七十多歲了,腿腳還靈便。好在,他的豆腐賣得很快,只推著車子吆呼兩趟街,一車豆腐就賣完了,用不著到第三趟街上去。
鎮上有人說,老爺子,您就不興多做些,讓我們也吃上您老的豆腐!
老爺子不作答,只是笑,笑得白胡子抖起來。
上了歲數,他不想累著。還活七十嗎?人不和命掙,他明白。
從小村到鎮上要經過一片林子。林子不大,很清幽。有很多墳塋,都是鎮上大戶人家的。老爺子每天到鎮上去,天不是很亮,東半天剛剛現出一些白。有一天,他推著豆腐車走在林中小路上。在一棵大槐樹下,站著一個藍褲藍褂、碎花圍裙的小媳婦,也是一身清幽。攔住了他。她說她要買一塊豆腐。那時候還看不清秤上星,老爺子就利索地用刀劃下一塊送給女人。把女人的幾文錢接到手,順手丟進車把上的搭衫里。
這里沒人家,她從哪來,不知道??煲荒炅?,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天不亮,老爺子像赴約一樣。老爺子回到家,把車把上搭衫里的錢倒在炕上,總有一把紙灰滾出來。老爺子不敢張揚,這女人不像是人,倒像是鬼魅。
老爺子依舊每天大清早賣豆腐與她。小媳婦也是每天都是那身裝束,從不多說話,接了豆腐給了錢,轉過身兒,走過大槐樹,便沒了影兒。
有天早晨,小媳婦說:“老爺子!俺沒錢了。把這件裙子典給您。您受累轉告鎮上的老金家,來把孩子帶走吧,我,再也養不了他了?!?/p>
小媳婦淚瑩瑩的,轉身兒走了。
老爺子把裙子放進搭衫里,就往鎮上趕。找到金家族長陳述了一切。還拿出搭衫里的裙子給他們看。金家族長便招呼族人到林子里去找兒媳婦的墳。兒媳婦是去年得病死的,懷有九個月的身孕。
族人們一進林子,驚呆了,一個光屁股的小男孩兒,就坐在金家兒媳的墳旁玩兒。他的頭奇大,小胳膊兒小腿兒小身量兒,很不成比例。他們把孩子抱回家去養著,取名叫“蔭生”。他尤其喜歡食豆腐,小村兒老爺子的豆腐。他的飯碗里一頓沒有豆腐就鬧。蔭生長到十多歲,身量兒依舊很小,頭奇大,小胳膊小腿兒的,但是異常聰明。上學背書,過目不忘。聲音且清亮,像唱歌一樣。教學的祁秀才,很喜歡他??墒切』锇閭儾⒉幌矚g他,說他不是人,是鬼。上課的時候,伙伴們都離他遠遠的。蔭生很傷心。
不久日本兵就來了。日本兵在小鎮上修起炮樓子,挖了長長的封鎖溝。教書的祁秀才被日本憲兵打折了一條腿。孩子們不再上學了,到處瘋跑。蔭生也是,他喜歡到小村里去,為的是吃一塊老爺子的磨豆腐。
小村里有了八路,他們也穿著莊稼人的衣服,只是懷里掖著匣子槍。有一次蔭生看到八路在小廟門口埋地雷。好家伙,那么多地雷都埋在那里。有人自豪地說,這是地雷陣,一個響,全都響。各種各樣的雷。蔭生就說,在這兒埋雷能炸著鎮上的鬼子兵嗎?一個挎駁殼槍的八路說:“這是通往山里的唯一的一條路,他們總是要去的。不怕等不來他們……”
有天鎮上炮樓子里的兩個日本兵出來抓雞,被民兵打死了,就再沒有回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炮樓子里的日本兵把鎮上很多人圍起來,架起機槍,揚言不交出殺害皇軍的兇手就要大開殺戒。幾個村民已倒在血泊中,日本人歹毒,說到做到。就在前幾天,他們血洗了坡頭村,全村三百七十三口,一個活口也不留。原因是他們的大洋馬跑出來,禍害了莊稼,被幾個村民打死了。這事發生還不到一個月。
就在日本軍官舉起戰刀要下令開槍的時候,蔭生就跳出來,嚇住了他們。還流利地說了幾句地道鬼子話(日語),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學的。他說他知道那兩個日本兵在哪,還答應帶他們去找。有這么一個“活寶”滾出來,讓他們很高興。蔭生制止了一場殺戮。
蔭生就帶著一大隊日本兵來到那個小廟兒門口,那個通往山里的唯一的一條路上。那天八路的地雷響得熱鬧。當第一顆地雷爆響的時候,蔭生迅速爬到一棵樹上。當所有地雷都響了,一切都歸于沉寂了。蔭生爬上的那棵樹也被炸塌了。樹冠被炸得支離破碎,枝葉在冒煙兒。日本兵的尸體四分五裂,囫圇個的不多。有口氣兒的在地上嚎著。
過后,人們找到了蔭生血跡斑斑的衣服。尸骨被炸飛了。小鎮上很多人,為此悲哀。還為他做了衣冠冢,立了碑。
好多年過去了,抗戰勝利了。小鎮上有人在幾十里外勝芳鎮上做買賣,說是看見蔭生。他在一伙雜耍班子里湊熱鬧。有頂幡的,底座都是個“大塊頭”。幡頂上有兩個人在做高難動作,靈巧得像猴子。蔭生就在幡底下溜達(表演)。張開自己衣服上的小口袋兒,仰臉兒對幡上的人說:“你們跳下來,我張著口袋接著你們……跳哇!”
樣子很滑稽。圍觀的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