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千然
浙江師范大學行知學院 浙江金華 322200
漢樂府《陌上桑》羅敷形象是一名典型的勇敢機智不畏強權的民間采桑女子,但是通過在從詩歌的文化背景和內容本身來考索時,發現羅敷極有可能是貴族女子,羅敷的真實社會地位變得撲朔迷離。
一般認為,《陌上桑》的故事來源于崔豹的《古今注》。《古今注》中描述羅敷的身份“陌上桑者,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鄲人,有女名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仁妻。”與《陌上桑》相比,同樣是采桑,因美貌道遇貴人脅迫,又同樣通過自身智慧逃脫困境。
學者認為《陌上桑》中羅敷為貴族女子的原因有三點,第一點是羅敷衣著不凡,耳戴明月珠,身穿名貴的緗綺與紫綺制成的衣物,根本不是平民農家女子可以承擔的;第二,羅敷對使君自夸夫婿時表現出對當時上層社會的了解頗深,農家桑女不可能有這樣的見識;第三,采桑在古代是女子的行業,無論是貴族女子還是平民女子都會采桑。
而從《古今注》中描述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仁妻”,又可以為《陌上桑》中羅敷自夸的“夫婿”提供佐證。后代有許多作品寫《陌上桑》羅敷的故事,故事情節相仿,但是出現主題的演化,呈現出文人雅趣化。傅玄的擬作《艷歌行》中羅敷對使君的勸誡變成了“使君自有婦,賤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圖。”,這是典型的精簡凝練的文人擬作。此時原作《陌上桑》里歡快戲謔的答復已經變成了典型的“婦德”回答,執于“以裨風教”的意識,成為“風教”觀念的固執旗手和“辭嚴義正”的擔板說教。而蕭子顯《日出東南隅行》則更加明顯地表現文人的“雅趣”,展現出“明鏡盤鑒刻,簪羽鳳凰雕。逶迤梁家髻,冉弱楚宮腰。輕紈雜重錦,薄縠間飛綃。”刻意雕琢的氣息,更傾向于文人的孤芳自賞。
在古代漢語中,“好”不僅有形容證明評價的意思,還有容貌美麗的意思。《廣韻》印《國語·晉語一》:“雖好色,必惡心,不可謂好。”韋昭注:“好,美也。”《陌上桑》一開頭“秦氏有好女”就表明了所詠的是美麗女子。
《陌上桑》被廣為稱道的是對秦羅敷美貌的側面描寫。讀《陌上桑》,無人會對羅敷的美貌質疑,但是羅敷真正的長相卻沒有被正面描繪。在詩中,作者始終沒有直接對羅敷的容貌體態進行描繪,而是避實就虛,著力描繪、夸耀她的服飾器用,鋪敘行人們見到羅敷以后的各種反應,從側面進行烘托。
詩中開頭第一句“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是對環境的描寫。通過對日出陽光照耀明亮鮮活的環境描寫,對羅敷的美貌進行烘托。而描寫她去采桑時,作者并不直接描寫羅敷本人,卻描寫了她采桑所用的器物:“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用青色的絲繩作桑籃上的系帶,用桂樹枝作桑籃上的提鉤。屈原在《離騷》中“紉秋蘭以為佩”,也是用香草來比美人,欲美其人故美其物。通過描寫器物之美,來烘托主人公的美貌。
若僅從羅敷的衣飾考究,不免只是皮毛,我們再看看羅敷形象引起的美學效應:“行者見羅敷?下擔將斃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峭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詩中從人們見到羅敷被其美貌所吸引的樣子,進一步側面描寫出羅敷的美是全年齡的全人類的。
羅敷不僅僅是形象美,更有人格美。在與使君的智斗中,展現出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高貴品質,表達了創作者對正義戰勝邪惡這個人類歷史上永久的主題的贊美。這使得羅敷的形象不僅僅僅限于美女,更是顯出智勇雙全的人性特點,受到歷代人民的歡迎。
孫紹振認為整首詩的主題是寫美女如何美。同時,整首詩不僅僅只是寫了一位美女,這首詩的描寫展現了更多美的表現。
《陌上桑》展現漢樂府民歌的質樸美。《陌上桑》在用了大量篇幅來鋪陳羅敷的精美衣飾與手持器物,這展現出樂府詩合歌復踏,如同《詩經》般擁有歷史經典性的反復描述。同樣誕生時間較早的《陌上桑》還帶有民歌早期的質樸、天真的趣味。以現在的目光去看《陌上桑》連篇鋪敘衣飾導致的某些單調性如同用現代角度去看人類的早期神話都是幼稚的一樣,但是其中所蘊含的不僅僅是藝術價值,同時還包含有詩歌早期風格的歷史價值。
從表現方法來說,《陌上桑》還用了精粹的直白和對話形式表現人物。羅敷自夸“夫婿殊”的語句都是直接出自她口,是在后世詩歌中比較少見的自白和口語式表達。相同題材的《羽林郎》和敘事詩《孔雀東南飛》也是有類似的以對話為部分關鍵內容的表現。
從采桑母題開始,確立的《陌上桑》故事的背景,舍棄了具體的肖像描寫,選取一個羅敷智斗使君的場面,調動多種藝術手段,渲染烘托、夸張和鋪陳等,刻畫出一個機智美麗的采桑女子——羅敷的形象,展現出雅俗交織的多重性與其美的多重方面呈現,包含古代人們心中歌頌正義女子戰勝邪惡的祝愿。《陌上桑》高昂明快的情調、清新流麗的語言成為文學史上一朵奇葩,這和其中羅敷的形象美與更豐富層次的美的體現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