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皓
(華東政法大學 知識產權學院,上海 200042)
近年來,隨著直播和轉播技術的發展,體育賽事類節目的熱度也越來越高,在電視節目市場中占據著巨大的份額。以NBA(美國職業籃球聯賽)市場為例,2015年1月30日,NBA 與騰訊共同宣布,雙方已簽署一項為期5年的合作伙伴協議,這是NBA 聯盟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國際數字媒體合作[1],騰訊也用5 億美元的巨大數額換來了NBA的獨家網絡播放權。事實上,不僅是NBA,包括奧運會在內的大型體育賽事的利潤來源大多數都來自轉播收入。但目前體育賽事節目的版權保護卻面臨著很大的困境,不僅體育賽事節目的權利內容和權利歸屬不明確,體育賽事節目的直播和轉播的法律性質也同樣不明確。現今網絡上充斥著大量未經授權的轉播行為,體育賽事節目被盜播的現象非常嚴重,嚴重損害了權利主體的合法權益。
本文主要通過分析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權利來源,以明確其權利歸屬,并在此基礎上分析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法律性質,闡明目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所面臨的版權保護的困境,最后針對這些問題提出完善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建議和對策。
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直播方通常會宣稱直播或轉播的權利來自于賽事組織者,而賽事組織者通常也會認為既然有賽事章程規定,組織者自然擁有體育賽事的一切權利,包括“轉播權”和其他的著作權。例如,在“鳳凰網賽事轉播案”中,原告新浪網就宣稱其轉播權來自于中超公司授權,而中超公司的權力來自于足協的章程規定①。但事實上,無論是“轉播權”的含義還是章程創設權利的觀點,都是值得商榷的。
體育賽事轉播權嚴格意義上并不是著作權意義上的權利,體育賽事轉播權一般是指賽事組織者對媒體組織,尤其是電視機構播送或播放體育賽事所享有的經濟收益等權利,這里所稱的轉播只是體育賽事行業約定俗成的稱法[2]。由于我國法律并沒有規定體育賽事轉播權,因此體育賽事轉播權并不具有法律上的含義。
因此,在“鳳凰網賽事轉播案”中,原告所提出的“轉播權”事實上是由體育賽事章程規定的由體育賽事組織者所享有的一項權益,而不是一項法定權利。既然我國《著作權法》并沒有規定一項“轉播權”,根據著作權法定原則,體育賽事組織依據賽事章程所享有的“轉播權”自然不應當包含任何一項著作權。事實上,章程規定賽事組織者享有的“轉播權”更像是一種物權,即體育賽事組織可以阻止他人未經許可入場拍攝或直播,西方學者將這一權利稱為“場所權(house right)”,形象地表明了其物權性質[3]。
我國《著作權法》規定各項權利都能禁止他人未經許可利用受保護的客體,都屬于絕對權,根據民法上的物權法定原則,包括知識產權在內的絕對權只能由法律規定,而不能由民事主體自行創設。因此,章程只具有合同法意義上的約束力,而不能約束章程以外的第三人,賽事組織者只能通過三種途徑取得體育賽事節目的著作權:一是賽事組織者自行拍攝體育賽事,從而取得體育賽事畫面的著作權或錄制者權,或者賽事組織者本身就是電視臺,播放了比賽,從而享有廣播組織權;二是體育賽事直播畫面可以以委托作品、法人作品或特殊職務作品的形式由賽事組織者享有著作權;三是體育賽事組織者與原始權利人簽訂合同而受讓著作權。除了這三種方式以外,體育賽事組織者并不能依據章程的規定而享有賽事的著作權。
目前學術界和司法界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最大爭議即是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定性,一部分學者認為體育賽事直播節目應當構成“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4]或是“匯編作品”[5],另一部分學者認為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直播畫面獨創性不足,并不能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只能構成錄像制品[6]。事實上,體育賽事節目能否構成作品最關鍵的便是直播畫面的獨創性是否能夠達到作品的高度。若是進一步探討體育賽事能否構成“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則還需要分析體育賽事直播畫面是否被固定在有形載體上。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由于運動員的比賽并不能構成作品,因此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獨創性的分析實質上是分析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獨創性。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特殊性在于它并不是由導演在拍攝完體育賽事后剪輯、制作而成的,而是導播使用多個機位拍攝時同步播出的,即體育賽事節目是以實況直播或轉播的方式向觀眾呈現的,在此過程中,是否存在獨創性,獨創性是否能夠達到作品的高度,都是需要考慮的因素。
1.我國《著作權法》對作品的獨創性要求較高
在英美法系的版權制度中,體育賽事的直播畫面可以作為作品受到保護。以美國為例,美國將除了由機器拍攝和純粹翻拍的都規定為“視聽作品”②,顯然是采取了較低的獨創性標準。在至今仍然采用“額頭流汗”標準的英國也同樣,《英國版權法》將作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獨創性文字、戲劇、音樂或藝術作品;第二類是錄音、影片或廣播;第三類是出版物的版式設計③。由此可見,《英國版權法》只對第一類作品要求獨創性,對第二類和第三類作品并不要求獨創性,因此,即使體育賽事直播畫面不具有獨創性,它仍然能作為作品受到保護。
但是歐洲大陸法系的著作權法體系不同,作品的表達需要融入作者的精神、情感的要素,具有較高的獨創性要求。為了保護獨創性不高的錄音制品、表演、廣播信號等,鄰接權保護體系才被創造出來。我國《著作權法》與大陸法系相一致,不僅規定了狹義的著作權,對于那些獨創性不足的勞動成果[7]也規定了鄰接權予以保護,這表明我國《著作權法》對作品的獨創性要求較高。事實上,如果表演、錄像、廣播信號等獨創性較低的勞動成果也能作為作品受到保護,我國的鄰接權保護就會被置于無用之地。
2.現場直播畫面獨創性有限
體育賽事的直播畫面主要是記錄賽場上的客觀畫面,在這一層面上并不存在獨創性。但是體育賽事直播的兩個因素可能會影響到獨創性的判定,一是現場攝影機位的擺放和選擇,二是導播對直播畫面的選擇和編排。
現場攝影機位的擺放和選擇仍然是受限制的,誠然,在體育賽事直播過程中,會有許多攝像機擺放在賽場中對比賽進行拍攝,并且這些攝像機的拍攝角度各不相同。此外,拍攝者對不同的角度和內容有著自己的個性選擇,但是這些個性要素是受到限制的。通常一場體育賽事前會有公用信號制作手冊,手冊中會對攝影機位的擺放和拍攝內容的選擇作出嚴格的規定④。每個攝像機都有著自己負責的特定的區域,可供拍攝者自己選擇的空間很小,也無法將攝影者的情感、精神和人格因素融入畫面之中。即使攝影師捕捉到了運動員的一個獨特畫面,也是對客觀事實的記錄。
導播對直播畫面的選擇和編排也是受限制的。的確,對畫面的選擇和編排也是因人而異的,但是這種個性化因素并不足以體現獨創性。不同的學者對古籍進行斷句也會產生不同的結果,但其都是為了反應客觀事實,并不能構成作品。不同的歌手演唱同一首歌風格也會有所不同,但是除非改變了曲調和歌詞,否則也不能構成演繹作品。因此,個性化因素只是判斷是否具有獨創性的必要不充分條件,并不是所有包含個性化因素的成果都具有獨創性。
導播不僅要客觀真實地呈現賽場上的畫面,也需要滿足觀眾的特定期待。以籃球賽為例,在運動員進球之前,直播畫面通常會包含一個半場十名運動員,而在運動員進球之后,直播畫面通常會切到進球運動員的特寫,有時也會有進球鏡頭的慢動作。觀眾不僅想看到比賽的客觀過程,而且對某一時刻的直播畫面有著穩定的期待,因此畫面的選擇和編排有著一套固定的技術要求,觀眾的期待和直播的要求限制了導播選擇和編排的獨創性,導播并不處于一個主導地位。這與攝影作品不同,由于攝影作品展現的是一種瞬間的藝術,并不存在其與觀眾的或者固定的規律。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拍攝存在著更多的限制,導播也需要根據觀眾的預期進行畫面的選擇,不能隨意將鏡頭切至與比賽不相關的畫面,因此,導播的個性化的選擇和編排是有限的。當然,如果在中場休息時拍攝不同表情的觀眾畫面,導播的畫面選擇能夠加入自己的情感、精神的因素,由于這一階段不存在觀眾的預期和特定的要求,這段直播畫面可能具有較高的獨創性。但是在體育賽事過程中,即使對直播畫面的選擇和編排帶有導播的個人因素,這種個人因素也是有限的,并不能達到作品獨創性的要求。
我國對電影作品規定了固定要件,根據《著作權法》第10 條第十三項的規定,攝制權是指攝制電影或者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將作品固定在載體上的權利⑤。此外,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4條第十一項的規定,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是指攝制在一定介質上……的作品⑥。關于電影作品和類似攝制電影作品的固定要件還可以從《伯爾尼公約》中找到依據,《伯爾尼公約》第2條第2項規定:“本聯盟成員國的立法可以規定,所有作品或任何特定種類的作品除非以某種物質形式固定下來,否則不受保護”⑦,這表明《伯爾尼公約》把是否設立作品的固定要件的選擇權留給各個成員國。
此外,這種固定要件應當是固定在有形載體上的形式,這也是針對電影作品的特殊規定。因為《伯爾尼公約》之所以會涉及作品固定要件的問題,正是由于二戰后電視節目的大規模發展產生了電視節目保護的需要,但是電視節目的類型不僅包括先攝制下來再播放的類型,這種類型和傳統的電影制作相同,都是固定在有形載體上,但是直播類型的電視節目可以“沒有任何物質形式的介入固定而直接播放”。部分國家贊成對這種類型的電視節目進行保護,但也有部分國家反對保護。因此在伯爾尼公約斯德哥爾摩會議上,成員國達成的普遍意見是:電視節目可以被視為電視節目,但是固定要件的要求由成員國國內立法自行規定[8]。
因此,我國《著作權法》和《著作權法實施條例》都對電影作品作了特殊規定,即需要“固定在載體上”或“攝制在一定介質上”,根據固定要件的歷史來源,這種“載體”應當指的是有形載體。由于體育賽事直播都采取的是隨拍隨放的形式,體育賽事直播畫面能否構成電影作品還要取決于直播的技術手段,如果體育賽事的直播過程的畫面并沒有被穩定地固定在有形載體上,或是在直播結束后才被穩定地固定在有形載體上,這種直播畫面也不能被認定為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
由于體育賽事直播畫面通常不能夠被認定為作品,而只能被認定為錄像制品,因此其能享受的保護水平和保護范圍都非常有限,由此產生了許多問題。此外,由于我國對鄰接權的規定還不完善,體育賽事節目面臨著的網絡領域非法轉播的問題仍得不到很好的解決。
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由于獨創性不足的原因不能被認定為作品,只能被認定為錄像制品。但是錄像制作者的權利作為鄰接權,其保護程度遠遠小于著作權。由于錄像制作者權不包括廣播權,一旦體育賽事節目被非法轉播,或是通過其他方式向公眾傳播,錄像制作者不能使用廣播權保護自身權益。
目前錄像制作者和播放體育賽事的廣播組織通常是同一主體,或是錄像制作者與廣播組織簽訂了合同,廣播組織通常都會擁有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的鄰接權。當體育賽事節目被非法轉播時,廣播組織可以使用廣播組織權保護自身權益,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體育賽事節目版權保護的困境,但是在互聯網領域,體育賽事節目的版權保護面臨著更大的問題。
目前我國《著作權法》規定的廣播組織權的主體包括廣播電臺和電視臺,并沒有拓展到互聯網領域,因此擁有轉播權的網播組織在面對網絡上的非法轉播行為時,很難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此外,由于對《著作權法》中的廣播權能否包含互聯網轉播仍然存在爭議,根據鄰接權保護程度不能大于狹義著作權的原則,作為鄰接權的廣播組織權能否規制互聯網轉播行為同樣是存在爭議的。因此,即使是傳統的電視臺在面對自己的節目信號在網絡上被非法轉播時,也不能確保能夠通過廣播組織權保護自身的合法權益。可見,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體育賽事直播已經從傳統的電視端向網絡端發展,無數視頻網站和直播平臺的涌現使得體育賽事節目被分流的機會越來越多,權利人也面對著越來越多被侵權的風險,但是由于我國《著作權法》對廣播組織權的保護并沒有擴展到互聯網領域,體育賽事節目仍然面臨著巨大的版權保護困境。
加強體育賽事節目版權保護一般可以從兩個方面著手,其一是將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納入作品的范圍,從而使體育賽事節目能夠受到較大程度和范圍的保護;其二是完善廣播組織權,明確轉播權的含義,同時擴展廣播組織權的主體范圍至網播組織,使之能夠規制互聯網領域的非法轉播。
由于我國著作權法體系與大陸法系一致,區分了狹義著作權和鄰接權,對作品有著較高的獨創性要求。雖然將體育賽事直播畫面納入作品的畫面確實能夠加強對體育賽事節目的保護,但是會損害著作權法體系的完整性。不僅會導致許多獨創性較低的勞動成果也能受到著作權法保護,從而與著作權法的宗旨相違背。這也會大大削弱鄰接權的作用,如果體育賽事直播畫面能夠作為作品受到保護,電視臺作為作者只需要利用廣播權就可以保護體育賽事直播節目,廣播組織權存在的意義就會大大降低。因此比較合適的方式還是通過完善廣播組織權來加強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保護。
目前對于廣播組織權中的“轉播”能夠延伸至互聯網領域仍然存在爭議,我國對轉播權的規定主要來自于Trips協定第14條第3款的規定,即以無線方式(wireless)轉播其廣播⑧,但是該無線方式能否包括互聯網,仍然存在著爭議[9]。我國法院也大多數持否定意見,如在嘉興華數公司訴中國電信嘉興分公司一案中,無論是一審法院還是二審法院都認為網絡轉播行為不構成對廣播組織的轉播權的侵害⑨。此外,《著作權法》中規定的廣播權能否規制互聯網轉播同樣存在爭議,在司法實踐中,法院經常會否認廣播權能夠規制互聯網轉播,而是以兜底權利進行規制⑩。在廣播權中的轉播尚未明確能夠規制互聯網轉播時,保護力度更低的鄰接權的轉播權自然也很難被擴展到互聯網領域。
然而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將轉播權的范圍擴展至互聯網領域已經是大勢所趨,在“鳳凰網賽事轉播案”中,二審法院雖然也認為廣播組織權不能規制網絡轉播,但是二審法院也明確認識到網絡直播、轉播應當被納入廣播組織權的權利范圍?。我國《著作權法修訂草案(送審稿)》規定了播放權和信息網絡傳播權,分別規制任何技術手段的非交互傳播和交互式傳播[10]。可見,播放權可以規制任何技術手段的非交互式傳播,因此其定義中的“無線或有線”方式應當包含互聯網領域,即能夠規制互聯網轉播。同樣的道理,廣播組織權中以無線或有線方式轉播也應包含互聯網領域的轉播,因此,《著作權法修訂草案(送審稿)》事實上已經將轉播權的范圍擴展至互聯網領域。其采用了技術中立的標準,不限定轉播的技術手段,使廣播組織能夠規制網絡轉播,有效地提高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保護程度。
然而,即使廣播組織權能夠規制網絡轉播,一些并非屬于傳統“廣播電臺、電視臺”的網播組織由于并不是廣播組織權的主體,其并不能行使該項鄰接權,網播組織不能阻止他人未經許可轉播其直播的體育賽事節目。因此,將網播組織納入廣播組織權的主體范圍也是必要的一種方法。如果將網播組織納入廣播組織權的主體范圍,網播組織對于在其平臺上播放的體育賽事直播節目,就能夠利用轉播權保護自身的權益,其他網站未經許可的非法轉播行為將構成對網播組織轉播權的侵權。
我國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發展越來越快,其所帶來的經濟價值也越來越大,但隨之而來的侵權風險也層出不窮。尤其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非法轉播、盜播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的現象也越來越頻繁,對體育賽事的發展造成了巨大的損害。由于我國《著作權法》存在著不足和缺陷,體育賽事直播節目在現行的著作權法制度中并不能得到很好的保護。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往往只能用反不正當競爭法對體育賽事節目進行保護?,但認定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需要考慮主觀惡意等多種因素,法院也很難作出判斷?,從而會產生較大的爭議和不確定性。在這種情況下,體育賽事直播節目仍需要權利邊界明確的著作權的保護。因此,現行著作權法需要適應時代發展,堅持技術中立原則,在不違背著作權法立法目的和體系的基礎上進行完善,加強對體育賽事直播節目版權的保護。
注釋:
①參見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4)朝民(知)初字第40334號。
②Copyright Law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101.
③UK Copyright Act,Section1(1).
④參見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京知民終字第1818號。
⑤《著作權法》第10條第十三項。
⑥《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4條第十一項。
⑦Berne Convention,Article2(2).
⑧Agreement on Trade-related Aspec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Article 14,3.
⑨參見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1)嘉南知初字第24 號;浙江省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2)浙嘉知終字第7號。
⑩參見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4)朝民(知)初字第40334號。
?參見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京知民終字第1818號。
?參見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海民初字第21470號。
?參見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京知民終字第181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