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敏,韓冬梅
(1甘肅廣播電視大學 定西分校,甘肅 定西 743000;2甘肅廣播電視大學 科研處,甘肅 蘭州 730070)
長期以來,由農業技術部門負責的農具研究關注的是農具的工具理性,旨在通過農具研究促進農具的研發,推動農具的創新,以提高生產效率,實現農業生產效益的最大化。
中國古代研究農具的書籍很多,其中,《齊民要術》《農桑輯要》《王禎農書》《農政全書》和《授時通考》內容最豐,影響最大。古代的農具研究是中國技術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只是從宏觀的角度進行全面的概覽,尚未有“學科化”的研究。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業生產進入了大變革、大繁榮時期,農具的創新與研發也是百廢俱興,農具研究也更加系統化和專門化,周昕是這方面的代表。周昕原名周晉英,工學出身,早年主要從事農機科研、設計和生產工作,業余從事中國農具史的研究和科普創作。他于1992年編撰裝裱完成的《中國古農具圖鑒》120米長卷,在首屆國際農業考古學術討論會上展出,受到專家好評,后由中國農業博物館收藏。1998年他出版了近80 萬字的學術專著《中國農具史綱及圖譜》,2010年出版《中國農具通史》。周昕被農史學界譽為中國農具史學科的奠基人之一。
新時期以來,中國的農具研究呈現出多維視角和多學科參與的特點:一方面涉農的學科、專業視之為己任,這樣,農具研究就成了“農學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機械制造、科技史研究者意欲推陳出新,注重研究農具的結構、原理、變革等方面的內容;還有從人類學、考古學的角度切入農具研究,更加關注農具的文化內涵。
農耕文明是“鄉土中國”傳統社會的根基,農具則是農耕文明的核心元素。傳統農具的產生和發展是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標志,也是生態、地域、氣候等諸多因素自然選擇的結果。在傳統的“冷農具”即非電熱機械農具的時代,我國的農具制作技術,無論從力學結構、材料加工,還是簡便實用方面,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隨著科技的進步,人類相繼發明了拖拉機、收割機等以電熱能源為動力的農業機具(農機)。國家科技興農的方針政策使得農業機具在快速地實現機械化、高效化、自動化和智能化的同時,卻也快速地對傳統農具進行著淘汰。經過調查,像鋤頭、犁等簡單的傳統耕作農具在某些地區至今還在沿用,大多數傳統排灌農具已經消失,一些工作效率低,勞動強度大的傳統加工農具和收獲農具正逐漸被淘汰,傳統的運輸農具也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因此,對傳統農具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研究呼之欲出,農具研究從自然的田野走向嶄新的文化的“田野”。
從地理學層面講,“隴中”是甘肅省中部的簡稱,主要指隴山以西的黃土丘陵溝壑地帶,這一帶常年干旱少雨,生態脆弱。在行政區域層面,“隴中”則主要指以定西市六縣一區為中心地帶的環輻射區域。隴中地區是典型的農耕社會,人口居住分散,地廣人稀,基于自然環境因素、干旱少雨等特質之上的旱作農業源遠流長,也因此產生了與此相適應的各類農具。
犁,當地人稱杠子,是人扶畜力農具,適用于種植、耕地的重要傳統農具,配套于牲口身上的有繩索、夾板等附件。犁從漢代開始就已經成型并廣泛使用了。
耬,種植農具,人扶畜力,均勻搖動把手,具有播撒、淺埋、雙壟的多功能農具,極大地提高了種植速度,但講究與作物的適應性,主要播種谷子、胡麻等小粒作物。
耱,畜力農具,適用于種植或耕地后平整土地,長約兩米,寬50~70公分。
此外,種植農具還有翻地、除草的小農具鐵锨、?頭、鏟子等;用于盛放和撒種子、鋪糞的木斗子等。
笸籮、簸箕,多為竹片或藤條編制,笸籮主要功能是盛放糧食,簸箕是在收獲之后,揚簸糧食,使其更加純凈的農具。
連枷,在農機時代之前,連枷被廣泛用于把糧食從作物枝干上脫離,是純人力農具,所謂“打麥”之類蓋因為此。
碌碡,石質,粗糙,用畜力滾碾,使糧食脫離,現在雖然不用畜力,但碌碡仍然被廣泛用于碾場,只是材質變為水泥,鑿制碌碡的手藝已然失傳。
木锨,用于把碾好的糧食揚到空中,借助風力吹去秸稈、外皮,使糧食干凈,現在已經被鐵锨所代替。
杈,用來挑秸稈、柴草等的傳統農具,多為木制,一端一般有兩個較長的彎齒,一端為手握的長柄。
籃子,用藤、柳條、竹片等編制,一副擔子挑兩個籃子,可以盛放東西,也可以運輸土肥、糧食等,與此相似的還有背簍等農具。
架子車,在繩背肩挑的時代之后,借助畜力、人力的兩輪一廂的架子車極大地提高了生產、運輸的效率,此后,農用三輪車等機器逐漸普及。
此外還有加工類農具如石磨,鍘草料的鍘刀等農具;養蜂人裝蜂子的蜂斗,放羊人的一頭系著鞭子一頭安裝小鐵鏟的牧羊鏟……
廣袤的隴中農村,源遠流長的傳統農業,智慧的農民,形態各異的農具,創造和見證著時光流年。
從農具到農機,是時代變遷、科技進步、文化選擇的結果。近年來,隨著農業機械的大量使用,傳統農具漸次退出歷史舞臺,有的農具已經遺失,這樣,農具的收藏、研究就很有必要。
嶄新的傳統農具遺存研究著眼于觸手可及的農具文本,這一方面避免了在探尋農具起源等問題上陷入“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一類的學理悖論,也方便我們在當前文化生態境遇下探尋具有歷史性、時代性、創造性的課題。
探尋傳統農具遺存的文本屬性的著眼點首先在于農具的“可讀性”。當我們面對一件農具遺存,我們“遇見”,我們開始思考并陷入“冥想”,這樣,農具就有了生命。在一場挖掘中,在收獲的喜悅中,在“帶月荷鋤歸”的疲倦中……我們遇見的是一件件農具的“前世”或者“今生”,我們發現了農具身上凝結的勞動人民的智慧、情感,攜帶著的汗水、詩意和深情。在與大自然的斗爭和適應過程中,農具成為了敘事場景中一個極其重要的細節。當我們面對一件農具遺存,它身上時間的痕跡歷歷在目,它已然進入了另一個具有文化想象意味的場景,而不是僅僅停留在田野。這樣,把農具遺存當做“文本”就意味著,我們探尋的是它負載的語言信息,它“開口說話”,迎來了一個闡釋與被闡釋的機會,我們期待在它身上發現更多的審美的、情感的、歷史的、藝術的價值。
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一文中,通過梵高畫作《農鞋》中的那雙鞋討論了器物——用具的有用性。他認為器物一旦被藝術的框架框起來,就會顯示出與平日普通用途不同的意味。畫中的鞋昭示了田野大地的呼喚,在農夫的世界得到保護,因此它已由普通的鞋轉化為能展示無盡詩意的藝術品。“在這鞋具里,回響著大地無聲的召喚,顯示著大地對成熟谷物的寧靜饋贈,表征著大地在冬閑的荒蕪田野里朦朧的冬眠。這器具浸透著對面包的穩靠性的無怨無艾的焦慮,以及那戰勝了貧困的無言喜悅,隱含著分娩陣痛時的哆嗦,死亡逼近時的戰栗……”[1]海德格爾分析農鞋的話語模式對我們研究農具遺存具有強烈的啟示意味。
隴中農具獨特的對干旱農業的適應性能啟示我們:隴中農具也承載著隴中人“人一之我十之”的戰天斗地的奮斗精神,也代表著以“三苦精神”為核心的隴中文化氣質;傳統農具的式微、農具到農機的變遷也是改革開放成果的集中體現,含有深刻的歷史印記和時代元素。
傳統農具是農業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傳統農具研究是農史研究的重要內容。如何更好地利用傳統農具藏品、研究傳統農具的“非遺價值”,并吸引更多的人來了解和關注我國歷史悠久的農耕文明是農具研究面臨的新課題[2]。
傳統農具在非農業領域的生活場景中也有著廣泛地用途,比如習俗、節慶、儀式……這樣,傳統農具的“非遺”研究與保護,就不僅停留在制作工藝等“技藝”層面,更具有了文化展演等“記憶”層面的內涵。
在隴中,場上的莊稼碾完了,就意味著一年的收獲結束,各家各戶都要搟長面、殺雞以示慶祝,并把第一碗面撈上幾根架在筷子上面,恭敬地獻給碌碡,叫做“臥碌碡”,包含了感恩與祈求來年豐收等寓意。至今,還有給去世的人找好墓地后要“鉤墳”的習俗,就是在整塊地里畫出墳界,由一人扶犁,兩人拉動,模擬耕地的形式,在這里,塵封的舊時犁鏵又擁有了嶄新的功能和意義。春節期間,嶄新的社火表演里面添加了更多的時新元素,比如時裝秀、電聲樂隊等,有的地方還把傳統農耕的場景編成了舞蹈,演員拿著紙糊的鐵锨、?頭、鏟子、杠子(犁)……籃子里盛放著碩大的土豆、瓜果……配上流行音樂,這樣的展演,讓觀者動容的不僅有懷舊的,還有千絲萬縷的鄉愁。
在信息時代,以照片、影像、視頻等數字形式對有形的物質文化遺產以及無形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存儲、收藏、管理、展示,并通過互聯網為用戶提供數字化的展示、教育和研究等各種服務是文化遺產研究與保護的最新模式,這種對文化遺產的全新管理模式打破了時空限制,成為真正的“無墻博物館”[2]。其創新之處有兩點:首先,傳統農具數字博物館的構建,實現了傳統農具藏品及其相關資料的數字化存儲,一方面存儲的信息量大且形式各異,同時突破了傳統收藏受時空、物理及自然條件限制的模式。同時借助網絡技術進行跨時空的傳播和利用,為傳統農具的研究提供了更為豐富翔實的資料,為農史研究人員搭建了一個新的研究和交流平臺。其次,農具知識(演變、功能、歷史)庫的不斷更新及其他利用數字化功能進行的展示、展演、展覽、問答、互動等活動在傳統農具數字博物館中的應用,以及個性化信息服務的提供將傳統農具數字博物館的服務提升到了更高級、更便捷的層面,為數字博物館尤其是專題型數字博物館的建設和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
傳統農具飽含著歷史記憶,蘊藏著智慧與情感,體現著身份認同,維系著鄉愁。利用傳統農具的這些“文本屬性”和“非遺價值”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就是以農具收藏為基礎,結合時代訴求、突出特色服務、重視經濟內涵發展的“農具+餐飲”“農具+休閑”“農具+旅游”等文化產業新形態。
這些趨同性的文化形態構成了一種文化模式。文化模式是社會學與文化人類學研究的課題之一。美國著名人類學家魯思·本尼迪克特指出,文化模式分為特殊的文化模式和普遍的文化模式兩類。特殊的文化模式是指各民族或國家具有的獨特的文化體系,各民族或國家之間有著不同的文化,即文化模式的不同。如以農業為主的經濟,眾多的農村人口,濃厚的家族觀念,重人倫,對祖宗及傳統的崇拜等互相聯系形成了中國傳統的文化模式;工商業發達的資本主義經濟,以城市生活為主導,個人主義,總統制等互相聯系而形成美國的文化模式。多數學者認為,形成這種一致性的原因是統一的社會價值標準,也有學者認為是一個社會中的人共有的潛在意愿[3]。在實踐中,文化模式也是一個動態的發展的模式。
“農具+餐飲”“農具+休閑”“農具+旅游”等模式是一種全新的文化更新與發展模式。隨著時代的變遷,在一個嶄新的文化生態里,傳統與現代、城市文明與農耕文明、功能與審美等諸多因素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在這里,農具就像一部史書,儲存著鄉村的文化信息,見證著城市的歷史足跡,助力鄉村旅游業的開發,增強了構成文化認同感和歸屬感的基礎,修復了民族集體記憶,強化了文化共同體意識,增強了文化自信。
近年來,定西市在國家建設美麗鄉村、發展鄉村旅游的號召下,積極創建鄉村旅游示范村,開展旅游扶貧,提升鄉村旅游品位、發展旅游經濟。傳統農具作為與鄉村息息相關的文化元素,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鄉村旅游的“??汀薄6ㄎ魇袚碛幸赞r具收藏為主題的民俗博物館十多家,如定西渭源的農耕文化博物館,安定區的楊樹禎等個人收藏家的收藏。這些民俗博物館多以私人收藏、經營為主,里面的藏品少則幾十件,多則幾百件,輔以會友、餐飲、旅游等綜合元素。這些體現著大眾的心理認同,負載著“留得住的鄉愁”的“土”元素,成為了定西市鄉村旅游的獨特品牌。
傳統農具作為“工具”已經不再具有很重要的作用,但在鄉村旅游視野里,“農具+”文化形態讓農具擁有了嶄新的生命,農具被重新詮釋與解讀,同時,我們也看到,美麗鄉村建設中用城市的方式“改造”與“重塑”鄉村,鄉村又一次被邊緣化以致沒落等新問題、新動向也是我們要思考和研究的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