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吧！爸爸》：文化批判與人的解放

韓苗苗

（1.中央民族大學 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北京 100089；2.西北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

2017年5月5日，一部來自印度的電影《摔跤吧！爸爸》披著艷麗的印度紗麗、頭點鮮紅的迪勒格載歌載舞來到了中國觀眾的面前。影片用其獨特的藝術視角和引人深思的劇情，感人肺腑地將一位偉大父親如何執著于摔跤運動，并最終將其女兒培養成英聯邦運動會摔跤冠軍的故事展現在觀眾面前。不同于近些年來一些夸張又不很符合基本物理常識的印度數字電影，《摔跤吧！爸爸》取材自生活中的真人真事，編創構思巧妙，立意高遠，情節緊湊，邏輯縝密，劇情一波三折引人入勝，在喚起強大的情感共鳴的同時，把觀眾引入對現實的深刻思考之中，顛覆了人們對近些年印度電影的看法。《摔跤吧！爸爸》以其巨大的成功征服了全球觀眾，在豆瓣和IMDb 上的評分分別高達9.0 和8.6，在“爛番茄”網上的新鮮度高達92%。上映至今中國大陸票房已累計近13億，已然成為近年來內地進口的非好萊塢影片的票房冠軍。

一、鮮明的文化批判精神

（一）信念，生命軌跡上升的驅動

該片為什么能夠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呢？在筆者看來，這與該片所折射出的現代人類社會在文化及人性上的某些共通性有著很重要的關系。無論是女性解放的思想，還是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矛盾，抑或是家庭與社會之間的糾纏，丈夫與妻子、父親與子女、姐妹兄弟之間的情感糾葛。影片的情節充滿著濃郁的生活氣息，自始至終貫注了編導對于社會和人性深入的哲學思考，使這部影片不僅血肉豐滿，而且骨質堅硬。

信念，是生命軌跡上升的驅動。影片講述了一個父女兩代人非同尋常的圓夢世界冠軍的故事。正是因為它的非同尋常性，也就注定這條不平常的路上布滿荊棘，山重水復，必然要遭遇常人想不到的艱辛和痛苦。

一道道由強大的世俗的力量所組成的無形的墻擋在兩代人面前，家庭與社會、民間與體制、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沖突，將兩代人一次次地推向了輿論旋渦的中心，但卻又一次次被兩代人堅強的意志所改寫。“永遠別忘記你是怎么走到這里來的”，也許是馬哈維亞對這一路艱辛最好的詮釋。當然這些墻不僅僅是外在的，也有來自內在的阻抗，孩子們迫于世俗的壓力而選擇了自我放棄，以及后來走向社會后吉塔對以往經歷的否定即是，靈魂深處的敗退才是一個人成功的最大阻礙，但父親用他強大的信念帶領著兩個女兒，一路披荊斬棘，奮力前行，終于抵達人生輝煌的巔峰。信念的背后還蘊含著一個更大的主題，馬哈維亞帶領女兒奮力前行的過程，實際上向我們揭示了自人類誕生后，人類社會就一直在面對的一個具有世界性普遍意義的重大主題：人的解放。

（二）婦女解放乃至人的解放主題的彰顯

來自外在的墻更多的是一種由人類社會長期發展約定俗成的規則和秩序沉積而成，當馬哈維亞決定將自己的兩個女兒訓練成摔跤手后，他先后遇到了來自妻子和兄弟的不解，以及鄉鄰們的譏諷嘲笑。當他決定帶著吉塔等人第一次踏上摔跤征程時，卻因為女兒的性別被當即拒絕，即便主辦方后來因為經濟利益的驅使而允許了吉塔參賽，但在強大世俗力量控制下的人們的非議依舊不絕于耳。最終，在一次次對傳統社會秩序的成功挑戰之后，馬哈維亞和吉塔用他們的行動樹立了一座人類的標高。就如吉塔奪冠前夜，馬哈維亞所說：“明天只有一個策略，你要以一種能讓人們記住你的方式去戰斗。如果你只得到銀牌，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被忘記。假如你奪得金牌，你就會成為榜樣，而榜樣會激勵孩子們，永遠不會被人忘記。看見那些女孩們了嗎？如果你明天獲勝，不是你一個人的勝利，是成千上萬的女孩贏得的勝利，那些認為女孩不如男的人就會閉嘴。她們被迫禁錮在家務中，一生的價值只是結婚生子。明天的比賽是最重要的一場比賽，因為明天你將對陣的不只是澳大利亞選手，還有所有輕視女人的人。”這一刻吉塔的命運，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命運，也不再是電影開始時馬哈維亞對一枚國際金牌的渴望，這一刻，她的命運已經與那些印度鄉村里只被賦予結婚生子價值的女人們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就在這一瞬，支撐她的不再單單是競技的技巧和策略，而是和千千萬萬婦女的命運捆綁在一起的一種責任。正是這樣，影片的思想價值首先通過婦女解放的主題得到了彰顯。

來自內在的墻更多的是一種人對外界刺激的反應，也有人對未知世界的惶惑和自身確認時的博弈。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都有著很強的從眾心理，往往更愿意接受在自己長期生活中所形成的思維定勢，如果稍有改變，便會產生惶恐、憤怒、畏懼等諸多的心理變化。他們并不是在堅持什么思想或原則，只是不習慣這些變化，不習慣之前生活中從未經歷過的事物出現而已。而每個個體都是這個社會的一分子，眾人的從眾性和排他性往往對一些行為較為獨立的個體產生了無形的壓力。吉塔和巴比塔就處在這種壓力之中，一度想要放棄，尋找各種理由推脫訓練，甚至想出不少主意去反抗父親的“暴行”。然而直到她們瞞著父親去參加蘇尼塔的婚禮后，這一切才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當吉塔和巴比塔抱怨自己的父親像對待奴隸一樣對待她們時，蘇尼塔卻說：“至少你們的爸爸關心你們，而我們的命運從我們出生時就已經注定。學習做飯和洗衣，強迫做所有的家務，在成年后，就會被嫁出去，減少父母的負擔，把她交給一個陌生男人，然后開始生孩子，這就是女人的命運。看看你們的父親，他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忍受著所有人的嘲諷，為了什么？他希望你們有自己的人生。他哪里做錯了？”吉塔和巴比塔在這一刻覺醒了，兩人決定把控自己的命運，由被動的強制訓練轉變為主動的學習。

正是沖破了這一道道無形的墻，影片主人公的能量才獲得了最大的釋放，終于一步步走向了人生的輝煌，也正是在一系列的矛盾沖突中，《摔跤吧！爸爸》顯示出深刻的文化批判的力量，成為一部不僅是印度的、更是世界的電影佳作。

（三）民間與體制的沖突

即使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可以被改變，卻依舊無法觸及那些迂腐、低效、無能的政府從業人員的神經。當馬哈維亞告訴相關官員他的女兒已經達到省級運動員水平，希望政府可以撥款買個專業的訓練墊時，卻遭到了冷嘲熱諷，并被告知能撥給他的錢還不夠買盒糖。當人性的弱點和權力結合在一起時，就很可能成為一種可怕的阻礙社會進步的力量，該片所反映出的體制權威效應也是相當令人憤慨的。在吉塔取得全國冠軍前往國家體育學院深造之前，她心目中的權威一直是她的父親。然而當遇到那位教條且自負的國家隊教練后，舊的權威就轟然倒塌，她開始否定父親的訓練方法和技術，甚至不服輸地要與父親決斗一場，在忽視父親年事已高的情況下，粗暴地將父親打敗，只為證明自己學的是對的。在體制權威面前，真才實學有時會變得那么渺小和尷尬，甚至可憐，不得不令人深思。這件事反映了一個帶有相當普遍性的有關教育的問題。誠然，權威是需要的，但當權威成為僵化的教條，以至于阻礙人的發展和社會進步時，這樣的權威就值得懷疑了。在電影中，吉塔最終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在多個國際比賽中一次次出局，甚至是首輪出局，這讓那個曾經可以與男孩一較高下的女孩自己都感到了迷茫，最終在妹妹巴比塔的開導下，走向了救贖之路。電影采用了U 型敘事的方法，將情節引入了又一個高潮，面對無能、教條、不懂得因材施教的國家隊教練，吉塔堅定地回到了父親一邊。英聯邦運動會開幕了，新舊權威在賽場相遇，來自民間和體制內的不同身份的兩位教練用自己的言行詮釋著兩種完全不同的競技精神。第一場比賽，吉塔首戰失利，教練卻只是說：“你在搞什么？吉塔，不要輸那么難看。”第二輪，就在大家都覺得吉塔要輸掉比賽時，背后卻傳來父親堅定的聲音：“你還沒輸！吉塔！”學院派和民間專家終于短兵相接了，一個是貪功自大、賽前責備賽后領功的國家隊教練，一個是最了解自己的女兒、勝利后還不忘繼續觀戰為下一場比賽積極做準備的父親，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在父親的幫助下，吉塔一步步走向了冠軍的領獎臺，成功實現了他們共同的偉大夙愿。

二、成功的電影敘事藝術

任何一部作品從創作到產生社會效應，都離不開這樣幾個要素，即作者、表現對象、敘述者以及接受者。父女兩代人圓夢冠軍的故事固然十分令人感動，而如何講好這個故事，也非常重要，它關乎電影敘事的成功與否。《摔跤吧！爸爸》選擇了一個最佳的敘述視角，即敘述人的選擇，影片是通過父親馬哈維亞的侄子奧姆卡爾的眼睛將觀眾帶進那個極具特色的印度小城的生活敘事中去的，去看他的叔父和兩個妹妹，從孩提時代到長大成人，以人物的成長脈絡為主線（既是敘述者的，更是作為表現對象的主人公的），用極富個性化的電影語言，去講述生命奇跡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圍繞這條故事主線，影片將個人與社會、官方與民間、家庭與鄰里、家庭成員之間的種種矛盾沖突，合理而巧妙地編織在一起，一波三折，環環相扣，對敘事節奏的把握恰到好處，就像成功的好萊塢影片一樣，三分鐘一個小高潮，五分鐘一個大高潮，用沖突不斷推進故事情節的發展，使得觀眾一直處在高度的觀賞興奮當中。

極富民族色彩的本土元素在影片中的彰顯，也為本片在藝術上的成功大大加分。一個國家或民族藝術的獨特之處，往往體現在他們的民俗文化上，從場景服裝到生活習慣，從人物語言到肢體動作，從形貌氣質到內心世界，無不凸顯著濃郁的印度文化符號。對于中國觀眾來說，在沒有領略電影的思想意義之前，首先引起驚異的便是異質文化帶來的視覺沖擊。

音樂歌舞因素在影片中也起到了一定作用。眾所周知，印度民族是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小孩一出生就浸潤在民間歌舞的氛圍之中，人生的種種禮儀活動都是在歌舞之中進行的。在《摔跤吧！爸爸》中，印度音樂歌舞元素也是該片藝術魅力的一個重要來源，伴隨故事情節的推進，充滿本土元素的音樂起落得恰到好處，無論是詞、曲，還是舞蹈的銜接，都非常流暢、自然，緊跟著影片的情節而變化，如孩子們開始接受訓練時所唱的：“爸爸啊！你在摧殘我們的身體，請憐憫我們吧，我們還是小孩子。”又如在一次次勝利后所唱的“她能把你徹底擊敗，她是無人能勝的女超人”等等，皆起到了很好的情節過渡、調節氣氛和意義闡釋的作用。這都是印度電影與音樂、舞蹈長期融合發展的結果。據說印度一年可以產生3000 首左右的歌曲，而其中70%都來自于電影，可見印度電影與音樂融合的程度之深。雖然歌舞在西方影壇和我國的影視發展過程中也是一個重要的元素，有些還因此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如1992年時我國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也曾造就萬人空巷的盛況，但只有在印度，影片中的歌舞現象一直保持著如此持久的魅力，并廣泛地占據著印度影視業的主流地位，是世界影壇中的一朵奇葩。這種現象，與它的宗教、文化和民族性格是息息相關的。歌舞是人類歷史文明長河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據考證，人類還沒有語言時，原始的舞蹈和音樂就已經產生了。歌舞是一種很好的抒發情緒的方式之一。越是原始的社會形態，歌舞的作用越是凸顯，它甚至可以說是先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在今天依舊可以看到這種文化遺存，比如我國的西藏，在修繕寺廟時，信眾們往往會手持打阿嘎棒錘，一起唱歌，跟著節奏整齊地走動，并用力捶打地面，以歌舞的方式進行勞作。可見，在鄉村大面積區域現代化程度還較低的印度，電影中歌舞現象既有市場需求的因素，還有來自民族和歷史文化方面的深層次原因。

三、印度電影及其對我國影視業的啟示

當然，該片的成功還源自印度電影長達一個世紀的積累，從導演、劇本、演員到攝影無一不體現出了印度電影業的強大實力。印度電影和中國電影一樣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歷程，自1913年印度的第一部電影《哈里什昌德拉國王》在印度電影之父D.G.巴爾吉手中誕生至今，印度電影已經經歷了104年的風風雨雨。印度電影更是早在1920年就具有了正式工業規模［1］。而家喻戶曉的寶萊塢則始建于1974年，一度被視為印度電影工業的代名詞［2］。據曾幫助《三大傻鬧寶萊塢》《我的個神啊PK》等印度電影進入中國市場的孔雀山影業印度合伙人Prasad 介紹，當前全印度大概有15 個規模較大的工業體系以及5大制片公司。正是強大的電影工業實力推動著印度電影業的發展。

印度演員的演技和敬業精神也是本片成功的關鍵因素，如本片的主角馬哈維亞的扮演者阿米爾·汗，時年51歲，他為了演好這一角色在短時間內增肥28 公斤，又用5 個月時間減肥25 公斤，為了獲得摔跤運動的真切體驗，他向摔跤手刻苦學習相關摔跤技巧。而其他演員們的演技和精神也是值得一提的，無論是成年演員，還是那些小演員們，每個人的表演都是真情流露，那瞬間的一個眼神或動作直接可以深入觀眾的腦海里，有著很強的代入感。反觀國內，還是存在一些演員不在演技上下功夫，一味通過炒作“圈粉”來積累人氣的現象。

那么印度電影在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的發展又怎樣呢？有文獻指出，印度電影至少占領著印度國內市場90%以上的票房［3］。以2016年的北美市場為例，在票房超過100 萬美元的46 部外語片里，印度電影就占到29 部，中國電影卻只有3 部。如果從影片出口量上來看，印度也已是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影片出口國［4］。而我國影視業的近況又如何呢？雖說中國電影產業正在迅速崛起，從這兩年的本土市場來看，硬件上我國電影銀幕數已經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本土電影借助政策優勢和這些年陸港電影業的深度融合，一度也展現出與好萊塢電影的競爭優勢。然而經過了金融界的暴力圈地之后，影視圈整體顯得有些浮躁，能夠得到觀眾認可、口碑好的影片相當匱乏，從2017年上半年的數據來看，共上映影片221部，其中國產片143 部，但僅占票房的38.49%［5］。相比于2016年的58.33%及2015年的61.58%，票房形勢不容樂觀。2017年下半年國產神劇《戰狼2》橫空出世，一下砍掉了56.78 億的票房，在其帶領下國產電影票房反超進口片。能獲得如此巨大的突破，這與《戰狼2》的特殊故事背景，以及影片中彰顯的愛國情懷，及其所激起的民族自豪感是分不開的。后又有《芳華》創下內地文藝片票房新高，彌補了國產電影部分藝術上的缺憾。但這些僅是個例，從整體狀況上來看，大多國產影片的口碑還有待提升，質量還須進一步提高，在藝術水平上仍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那么我國電影業如何才能保持比較穩定的持續前行的態勢呢？筆者認為我國影視業當前務必糾正過度逐利的心態，應將觀眾對電影的口碑放在首位。在影視特效方面不要將使用國外團隊視為擁有核心技術，我們在技術上與國外同行還有一定的差距。作為導演，應當對自己電影的口碑負責，在演員的選擇上要堅持正軌，以演技和角色契合度為選擇標準，不要將電影的票房來源只聚焦在明星效應上。而從影視編創上來講，創作應當更加多元化、本土化，我們還有很多優秀的本土元素尚未被展示出來，在全球觀眾經歷了這些年好萊塢電影的審美疲勞后，就連好萊塢電影人自己都在不停地挖掘世界其他地域明顯區別于西方的文化符號，這也為我國影視業的海外突圍創造了有利條件。然而，這些年我國的影片市場中存在一些通過西方演員獲得國際認同的想法，希望通過一兩個外國面孔作為主角，進軍西方影壇。這種生搬硬套式的角色安插，不僅會使影片不倫不類，還嚴重傷害了本土觀眾的自我認同感。國產電影一定要多在劇本的創作上下功夫，筆者認為一部優質的電影至少需要做到邏輯縝密，經得起觀眾的簡單推敲，特效和情節上符合基本常識，演員的反應符合電影情節的“此情此境”，這樣才可以給觀眾一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