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方言的三個持續體標記“著勒”“的”和“下”

張蕾蕾

（遼寧大學 文學院，遼寧 沈陽 110000）

在普通話中，表達持續體的手段是豐富的，如“著”“在……中”“正在”等都可以表示動作或狀態的持續。在中國的各大方言區，以“著”為代表的的持續體標記主要分布在北方的官話地區，以“倒”為代表的持續體標記主要分布在南方的吳方言，粵方言等地區。除了這兩個代表性的持續體標記之外，各個方言區還有自己的持續體標記，像湖南汨羅方言中的“徛”“徛個”，杭州話中的“東”，新疆方言中的“底”“底呢”，溫州話中的“夠”等。在隴西方言中，也有特殊的持續體標記“著勒”“的”和“下”。

一、隴西方言方言分區簡介

隴西縣位于甘肅省東南部，定西市中部，東接通渭縣，南連武山、漳縣，西鄰渭源縣，北靠定西市安定區，東經104.61°，北緯34.98°。根據《中國方言地圖集》，隴西方言屬于中原官話中秦隴片的隴西小片，其中包括定西市的隴西縣、漳縣，天水市的甘谷縣、武山縣，共計4 個縣。由于地形阻隔和自古以來的農耕生活習慣，各個區域之間缺少交流，方言的差別較大。歷史上隴西曾是古羌人的活動區域，所以，隴西方言中保留了較多的古語現象，方言比較特殊。隴西方言的特殊性，不僅體現在語音詞匯上，還體現在語法上。

隴西方言有四種口音，即鞏昌方言（縣城鞏昌，文峰、菜子、云田），首陽方言（首陽、碧巖、雪山、雙泉），馬河方言（馬河、通安、宏偉），福星方言（福星、柯寨、德興、權家灣、渭陽、和平、永吉）。本文中的例句皆為縣城鞏昌口音。

二、持續體標記“著勒”“的”“下”

（一）“著勒”

在隴西方言中，“著勒”［t??55lei1］的“著”來源于古代漢語的“著”，“‘著’在古代漢語中是個動詞，其意義是‘附著’‘置放’，表持續的‘著’是動詞‘著’虛化而來的”［1］。“勒”單獨做語氣詞表示陳述語氣，如“個取錢來勒”（我來取錢了）?！爸焙汀袄铡眴为毷褂貌荒鼙硎境掷m意義，合為“著勒”，出現在句末表示動作或狀態的持續，沒有實際的詞匯意義，“勒”讀為輕聲。如：

（1）個看書著勒。（我看著書。）

（2）畫在臥室里掛著勒。（畫掛在臥室里。）

（3）你干嘛著勒？（你在干什么？）

（4）小明看電視著勒哇？（小明在看電視嗎？）

（5）外頭刮風著勒。（外面刮著風。）

（6）個正耍耍著勒。（我正在玩耍。）

（7）個進門的時候，言正洗頭著勒。（我進門的時候，他正洗著頭。）

“著”在隴西方言中不能單獨使用表示持續意義，這和它在普通話中的用法是不同的。在普通話中可以說“我寫著信?！痹陔]西方言中要表達同樣的語法意義，就要加上“勒”，并且一同放置在句尾，變為“個寫信著勒”。這一特殊語序廣泛存在于山西和西北地區方言中。邢向東在探討虛詞的語氣詞化過程中提出：“位于句末（原來位于句中）的虛詞跟特定格式、特定語氣的聯系已經固定下來，功能已經擴展，成為該方言語法中的常規手段?！保?］“著勒”就屬于這種用法。

在隴西方言中，持續體標記“著勒”所構成的結構式主要有兩種。

1.“（主語）+（正）+V+（賓語）+著勒”。“V+著勒”主要功能是做謂語，表示動作的持續或狀態的持續。主語和賓語可以根據不同的情況省略，動詞可以是單音節，也可以是雙音節，可以在動詞前加上“正”表示進行時。

（8）（言）跑步著勒。（他在跑步。）

（9）（服務員）打掃桌子著勒。（服務員打掃著桌子。）

（10）（個）琢磨著勒。（我在思考。）（11）小明做數學題著勒，后擾他。（小明在做數學題，別打擾他。）

（12）魚忙忙地在尋食著勒，你快喂食去。（魚焦急地覓著食，你快去喂食。）

（13）贊是早上八點，言正在教室上課著勒。（現在是早上八點，他正在教室上課。）

（14）個正跳得歡著勒，所以沒各車凍人。（我正跳得開心，所以不覺得冷。）

可以在這種句法結構中加上狀語、補語等。狀語主要用來描述動作的情狀，或者動作進行或持續的時間、地點等，如（12）。補語位于動詞之后，“著勒”之前，補充說明動作持續時的程度，現狀等，可以與“正”連用，如（14）。

在隴西方言中，進行體和持續體沒有明顯的區分，動作的持續或者狀態的持續從任何一個時間點去切入，都可以看做是正在進行時，在以“著勒”為標記的持續體中帶上“正”，強調正在進行。

2.“主語+V+（賓語）+著勒+語氣詞”。詢問動作或狀態是否正在進行或持續，后面可以加上疑問語氣詞，即“主語+V+（賓語）+著勒+疑問語氣詞”。普通話中的疑問語氣詞“嗎”“么”“啊”在隴西方言中都用為“哇”，所以此結構式中的疑問語氣詞都用“哇”。如：

（15）娃娃們看（節目）著勒哇？［小孩子們在看（節目）嗎？］

（16）你最近認真準備（比賽）著勒哇？［你最近在認真準備（比賽）么？］

（17）兀一條路還修著勒哇？（那一條路還在修??？）

（18）雨還下著勒哇？（還在下雨嗎？）

綜上可見，“著勒”的語法意義就是附在句子末尾的動賓結構（可以沒有賓語）之后表示動作正在進行或狀態正在持續?？梢詫Ρ仍谙嗤Z法條件，有無“著勒”所表達的語法意義的不同，來進一步確定它作為持續體標記的作用。

（3a）你干嘛著勒？（詢問對方現在的狀態）

（3b）你干嘛？（詢問對方為什么這么做等，質詢語氣）

（9a）打掃桌子著勒？（“打掃桌子”這個動作正在進行）

（9b）打掃桌子。（要求服務員打掃桌子）

和現代漢語普通話一樣，隴西方言中的進行時和持續時沒有明顯的界限，如果是為了強調正在進行，會在動詞或動賓短語之前加上“正”，若不影響表達效果，二者可以互換。

在隴西方言中，“著勒”是用于句末的持續體標記，沒有實際的詞匯意義，有固定的位置和出現的句法條件，即“（主語）+V+（賓語）+著勒”“主語+V+（賓語）+著勒+疑問語氣詞”。“著勒”可以表示狀態的持續，也可以表示動作的進行。

（二）“的”

隴西方言中的第二個持續體標記是“的［t?0］”。在隴西方言中，“的”有三種用法：一是作為定語的標志，表示事物的性質，歸屬等，如“這是同學的課本”；二是做介詞，引出動作進行或持續的時間或地點，如“他終于走的學校里了”，“小明寫作業寫的天亮了”；三是作為持續體的標記，表示動作或狀態的持續意義，如“個戴的眼鏡”（我帶著眼鏡），“老師騎的自行車去學?！保ɡ蠋燆T著自行車去學校）。作為持續體標記的“的”，主要出現在以下三種結構中。

1.在“主語+V+的+（賓語）”結構中，“的”表示動作正在進行或狀態正在持續，可以表示方式，目的等，動詞多為單音節。如：

（19）老板拿的賬單。（老板拿著賬單。）

（20）爺爺披的雨衣，穿的雨靴。（爺爺披著雨衣，穿著雨鞋。）

（21）小王在校園和頭滑的滑板車。（小王在校園里面滑著滑板車。）

（22）個心和頭想的體育成績。（我心里面想著體育成績。）

（19）～（22）是最簡單的句式，“的”放在動賓之間作為持續體標記表示持續意義。

2.“主語+V1+的+賓語+V2”。用在連謂式的前一個動詞后，表示動作行為的持續和一種伴隨狀態。如：

（23）言走的回家了。（他走著回家了。表方式）

（24）大狗叼的骨頭跑了。（大狗叼著骨頭跑了。表伴隨）

（25）尕娃張的嘴要吃飯。（嬰兒張著嘴要飯吃。表目的）

（26）個裝的錢買花去。（我裝著錢去買花。表目的）

在這種結構中，“的”跟在第一個動詞之后，和普通話的中“著”的用法相似。

3.在“的”表示持續體的格式中，還有重疊式“V的V的”，也表示伴隨意義，一般出現在緊縮復句之中。如：

（27）談的談的就不想談了。（談著談著就不想談了。）

（28）念的念的就不想念了。（讀著讀著就不想讀了。）

（29）看的看的就習慣了。（看著看著就習慣了。）

（30）走的走的言人就沒了。（走著走著就看不見人了。）

這種用法一般出現在口語中。

下面再通過對比來看“的”作為體標記的特點。

（19a）老板拿的賬單。

（19b）老板拿賬單。（不表示狀態的持續意義，只強調動作行為，“老板拿一下賬單，我要結賬?！保?/p>

（24a）大狗叼的骨頭跑了。

（24b）大狗叼骨頭跑了。（只強調“叼”這個動作，不表持續。）

b組句子只強調當時的一個動作，不表示這個動作是否有持續意義，a組句子則都增加了動作持續的意義。

（三）“下”

隴西方言中最后一個體標記是“下”［xɑ0］，是由方位詞“下”做補語虛化而來的［3］，如“坐下好好吃飯”。這個句子中的“下”就是方位詞做補語。在補語的位置上“下”進一步虛化為表示持續的助詞，成為了持續體標記。

“下”在隴西方言中，有以下幾種用法：一是做動詞，如“下蛋”“把面下到鍋里”。二是做方位詞，表方位，如“你到下頭來（下面）”。三是作為副詞，用來表示不屑、不耐煩、催促等情緒，常與“一”連用，如“你一下嘛書放下，做飯恰?！币馑际恰澳阙s緊把書放下，做飯去”。又如“你一下后吹牛了。”，意思是“你千萬別吹牛了?！彼氖潜斫洑v的動態助詞，出現在動賓之間，賓語可省略，“加在動詞后表示經驗閱歷，相當于‘過’”［4］。如“個當下警察的?！保ㄎ乙郧爱斶^警察，表示過去的一種經歷），與“個當警察的”（介紹自己的身份）的語義不同。五是表示持續體意義的標記，無實在的詞匯意義，出現在動賓結構中間，讀為輕聲。如“他穿下一身新衣裳”（他穿著一身新衣服），“路上跑下一輛車”（路上跑著一輛車）等。

作為持續體標記的“下”，主要表狀態或動作的持續。主要的結構式為“（N處）十V+下+數量+施事/受事”，說明某處存在著某物或某人，或者說明一種存在的狀態。其中的動詞多為表意明確具體的單音詞。如：

（31）床上睡下一個人。（床上睡著一個人。）

（32）屋門口圍下一群看戲的人。（屋門口圍著一群看戲的人。）

（33）車和頭坐下兩隊選手。（車里面坐著兩隊選手。）

（34）爐子上煮下一壺茶。（爐子上煮著一壺茶。）

（35）小張手里提下一桶水。（小張手里提著一桶水。）

在不影響句義的情況下，“N處”可以省略?！跋隆弊鳛槌掷m體標記必須和一數量詞語搭配，因此這種結構中的賓語一般是普通名詞，或者加上與之相應的名量詞或動量詞，就可以跟在“下”之后。下面通過對比來看“下”的語法意義。

（34a）爐子上煮下一壺茶。（爐子上煮著一壺茶。）

（34b）爐子上煮一壺茶。（可以理解為“你去爐子上煮一壺茶去?！保?/p>

（36a）他穿下一身新衣裳。

（36b）他穿一身新衣裳。（強調“穿”這個動詞。）

“下”和“的”在做體標記時，兩者用法有重疊，即放在動賓之間時，“下”和“的”都可以用來表持續。但兩者的區別則在于，在“下”作為持續體標記的句子中，必須滿足賓語前要有數量短語這個條件，而“的”沒有這一要求。如：

（37a）個手里拿的書。（我手里拿著書。）

（37b）個手里拿下一本書。（我手里拿著一本書。）

（37c）*個手里拿下書。

（38a）言牽的驢。（他牽著驢。）

（38b）言牽下一個驢。（他牽著一個驢。）

（38c）*言牽下驢。

a 組和b 組句子都有持續意義，并且a 組中的“的”不能用“下”替換，在隴西方言中是沒有“個手里拿下書”這種表達。c組為病句。

綜上所述，隴西方言中的三個持續體標記“著勒”“的”和“下”有不同的句法條件。在句法位置上，“著勒”是出現在句末的持續體標記，“的”與“下”是用在動賓之間表持續意義，出現在句中。“的”和“下”的句法條件相似，但是用“下”的持續體句子，賓語之前必須加上數量短語，而“的”和“著勒”沒有這一限制。可以和“的”“下”搭配的多為單音節動詞，“著勒”則沒有這樣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