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故鄉”詞義辨

高逢亮

（中南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漢語中存在著大量近義詞，它們的意義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這一方面豐富了我們的表達手段，另一方面又對語文教學及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教學提出挑戰。“家鄉”和“故鄉”就是這樣一對近義詞。利奇（1987）將詞語的意義分為七種類型：理性意義、內涵意義、社會意義、情感意義、反映意義、搭配意義、主題意義。除了理性意義和主題意義，其他五種意義統稱為“聯想意義”［1］13-33。這七種意義可以說是較為全面地概括了詞義。

一、“家鄉”和“故鄉”在理性意義上的區別

對于“家鄉”“故鄉”這兩個詞，一些工具書，特別是近義詞辨析的工具書作了收錄。《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故鄉”一詞的解釋是：出生或長期居住過的地方；家鄉；老家。以“家鄉”解釋“故鄉”［2］471，可見二者語義關系密切。《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家鄉”的解釋是：自己的家庭世代居住的地方［2］625。“家鄉”和“故鄉”雖然意義相近，可以互訓，但是作為語言系統中的兩個符號，不應該完全等值。仔細比較詞典對兩個詞的解釋，也可見其中端倪。詞典對“故鄉”的解釋中包含“長期居住過”這樣的表達，“居住過”表明“故鄉”一般是指曾經居住但說話時已經搬離的地方。而對“家鄉”的解釋則是“世代居住的地方”，說明“家鄉”仍是領有者目前所居住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來說，“家鄉”和“故鄉”在理性意義上的區別是客觀存在的。朱景松主編的《現代漢語同義詞詞典》對“故鄉”和“家鄉”做了對比，認為“故鄉”是過去長期居住的地方，“家鄉”指自己家庭祖祖輩輩生活居住的地方，并且指出二者在語體色彩上的差異：“家鄉”可用于書面語和口語，“故鄉”只能用于書面語［3］346-347。

在實際的語言表達中，“故鄉”和“家鄉”常常連續使用，反映了它們詞義的接近。例如：

（1）在葡華僑將一如既往地關心、支持家鄉的經濟建設,為故鄉的發展作出自己的貢獻。①

（2）余光中五六歲時曾回過家鄉一次。他對故鄉永春的印象,大多是從當畫家的叔叔的畫中了解的。在闊別了六十多年后,他再次踏上這片魂牽夢縈的故土,一路上走走停停,指點家鄉的山山水水，詢問身旁的親人,尋找著兒時的記憶。

（1）（2）中先后使用了“家鄉”和“故鄉”，所指完全相同。因此，在實際語言表達中，“故鄉”和“家鄉”存在明顯的語義重合，都可以指人出生、成長的地方，很多時候可以相互替換。又如：

（3）晚上，聶力急匆匆地趕回家，來到父親床邊。聶力知道，父親和許多老人一樣，對養育他的故鄉有一種深厚的眷戀之情，他希望家鄉繁榮富強。《(作家文摘》1995年）

（4）家鄉人民不能忘懷，尚昆同志少小離家，為中國革命和建設事業操勞一生。他晚年三次回故鄉，對家鄉建設和父老鄉親表達了殷殷深情。

分析（1）—（4）中“家鄉”和“故鄉”的用法可以看出，“家鄉”和“故鄉”所指相同，可以換用的前提條件是其指稱對象都是已經離開的出生或成長的地方，不能是未曾離開的出生或成長的地方。當指稱未曾離開或成長的地方時，僅可以用“家鄉”，而不適合用“故鄉”。因此，“家鄉”使用范圍相對來說大一些，未曾離開出生地或者短期離開、長期離開等不同情況都可以，“故鄉”則必須指稱已經離開的出生或成長的地方。因此，“家鄉”和“故鄉”雖然意義十分接近，但區別是客觀存在的，兩者并不是可以任意替換的。例如：

（5）贛江兩岸的人民，著意打扮家鄉的山山水水，植樹造林，防止水土流失，贛江成了一條江西南北運輸的大動脈。(朱子椿《郁孤臺下清江水》)

（6）慶祝活動結束以后，李嘉誠偕夫人莊月明就飛往他的故鄉潮州，這也是闊別故鄉38年后的他首次返鄉。

（5）中的“家鄉” 不適合用“故鄉”替換，因為例句中贛江兩岸人民世代居于此地，并未遷徙，沒有離別也就談不上“故鄉”。（6）中的“故鄉”若替換為“家鄉”不是絕對不可以，但是表達效果則會改變。根據（6）所提供的語境，李嘉誠及夫人闊別家鄉多年，用“故鄉”更能充分地表達他們對家鄉的感情。

總之，“家鄉”與“故鄉”二者有不同的側重，雖然很多時候可以相互替換，但是凸顯的語義成分不同。

二、“家鄉”和“故鄉”聯想在意義上的區別

中國人，特別是古人，是安土重遷的，對出生或成長所在地有著強烈的感情。在這個文化基礎上，“家鄉”和“故鄉”產生了不同的聯想意義。利奇（1987）指出聯想意義“不能用那些孤立的不是這個便是那個的方式進行分析”［1］25，而只能作程度和范圍的分析。在利奇的意義類型體系中，聯想意義包含五種意義類型，其中一種是情感意義。情感意義反映的是說話人的情感態度［1］25。“家鄉”和“故鄉”的主要區別就在于它們有不同的情感意義。

“故鄉”的理性意義規定了它指稱的是已經離開的出生或成長的地方，強調人與處所空間上的疏遠及情感上的疏離，因此文學作品中使用“故鄉”一詞一般包含濃郁的離愁別緒。如李白的《靜夜思》里最后一句“低頭思故鄉”，而不用“家鄉”，表現了離鄉游子的思念之情。類似的還有杜甫的《月夜憶舍弟》也選用“故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魯迅的短篇小說《故鄉》開篇說道：“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去。”“故鄉”體現了說話人空間上的疏離之感，正因如此才飽含了思念之情。如果改用“家鄉”，則與語境不夠和諧，表達效果大打折扣。詩人、作家選擇詞語是經過推敲的，選用“家鄉”或“故鄉”體現了作者不同的情感態度。“家鄉”側重強調人與處所情感上的親近。例如：

（7）記者同志，中國人的家鄉觀念真是根深蒂固，那兩個姑娘因為聽見我說話，才盯上了我，這會兒，我也是聽見這個司機的家鄉話才盯上了他。

（7）中的“家鄉”顯然不可以用“故鄉”替換，因為“家鄉觀念”“家鄉話”都表現了一種親切的情感態度。又如：

（8）1994年,他終于回到父親魂系夢縈的故鄉溫州,圓了自己的家鄉夢。

（8）中的“家鄉”和“故鄉”不宜調換，否則會破壞表達效果。因為例句中的“他”首次回到其父親的出生地，用“故鄉”能夠傳達出情感上的生疏，而后續句用“圓家鄉夢”則是刻畫出“他”回到溫州之后對溫州感情的親近，整句話表現了“他”對溫州情感方面由遠及近的變化。先用“故鄉”表現久別的事實，后用“家鄉”表達重逢的親切之情。在語篇中，也會出現先用“家鄉”后用“故鄉”的情況，例如：

（9）春節前夕，當聽到麗江、鶴慶、劍川發生強烈地震的消息后，使我更想早日回到一別四年的家鄉——大理。在我的記憶中，故鄉有山有水，是一塊廣袤而富饒的大壩子，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

（9）中，先用“家鄉”表現作者對大理的親切感，然后敘寫自己的記憶，由于在記憶中需要表現一種空間上的距離感，因此選用“故鄉”一詞。

據統計，在《全唐詩》中，“故鄉”出現了326次，“家鄉”出現了27 次。數量的差距反映的是“家鄉”和“故鄉”情感意義的差異。因為唐詩中的很多詩是以“思鄉”為主題的，而“思鄉”正是因為“離鄉”，所以選擇“故鄉”較為合適。如儲光羲的《閑居》：“悠然念故鄉，乃在天一隅。”李白的《春陪商州裴使君游石娥溪》：“清猿斷人腸，游子思故鄉。”劉兼的《江樓望鄉寄內》：“獨上江樓望故鄉，淚襟霜笛共凄涼。”這些詩都是詩人客居他鄉時所作，若將詩句中“故鄉”改為“家鄉”則意境就會減損。在《全唐詩》中使用“家鄉”的詩作一般是表現對出生或成長地的親切之感。如賀知章的《回鄉偶書》中有一句：“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詩人實際上已經回鄉，在與親朋好交談時了解到家鄉“物是人非”，發出人事無常的慨嘆。因此，詩句選用“家鄉”表達了詩人回鄉之后的親切感，若用“故鄉”則不合乎語境。又如李咸用的《送人》：“不甘長在諸生下，束書攜劍離家鄉。”詩句講的并不是已經長時間離開，而是正要離開，因此若用“故鄉”就不很合適。

三、“家鄉”和“故鄉”在其他方面的區別

“家鄉”和“故鄉”都可以做定語充當其他名詞的修飾成分，但是有不同表現。“家鄉+N”有構成粘合式定中結構的傾向，如“家鄉話”“家鄉菜”“家鄉人”“家鄉風味”“家鄉口音”“家鄉民歌”“家鄉小調”“家鄉風俗”“家鄉土語”“家鄉父老”“家鄉觀念”等。特別是“家鄉”修飾單音節名詞構成的“2+1”式的定中結構，凝固傾向較為明顯。如“家鄉話”一般不說成“家鄉的話”，“家鄉菜”一般不說成“家鄉的菜”，而且沒有“故鄉話”“故鄉菜”這樣的說法。雖然有些名詞既可以受“故鄉”直接修飾，也可以受“家鄉”直接修飾，但是使用頻率和意義有所不同。如既有“家鄉人”也有“故鄉人”的說法，但是“家鄉人”的用例數量是“故鄉人”的近三倍，而且“家鄉人”比“故鄉人”在情感態度上更為親近。所以，“家鄉”和“故鄉”在直接修飾名詞上的差異仍然和兩個詞的情感意義有關，“家鄉話”“家鄉人”“家鄉菜”等表現的仍然是一種親切感，與“家鄉”本身的情感意義吻合，因此它們構成的定中結構可接受性強，若用“故鄉”，則由于情感意義的沖突很難成立。

有“第二故鄉”的說法，也有“第二家鄉”的說法，但前者多為常見，在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中“第二家鄉”僅有9條，“第二故鄉”有400 條。這種使用頻率上的不對稱反映了“第二故鄉”的說法是占優勢的。一般來說，“第二故鄉”和“故鄉”類似，都是指居住一段時間并離開的地方，表現的是作者的“鄉愁”，例如：

（10）6月9日，當孫家雇來的出租汽車載著石田離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第二故鄉時，孫家大人小孩及趕來送行的人都是熱淚盈眶。

（10）中的“第二故鄉”意味著當事人現在已身處異地。不過，這不是絕對的，有些情況下“第二故鄉”仍然是當事人所在的地方。例如：

（11）自從10 歲從北京來到溫哥華以后，她對加拿大的感情逐步加深。現在她已經把這個國家當成了自己的第二故鄉。十多年來，她在這里接受免費的中小學教育，就是在上大學的時候，國家和學校也向她提供了多種獎學金。現在，是她回報這個第二故鄉的時候了。如果她去了美國銀行，她就將向美國政府交納稅金。而留在道明銀行，她則能夠以交稅的方式回報加拿大——這個第二故鄉對她的養育之恩。

（11）中作者并未離開“第二故鄉”溫哥華，而且打算長期在這里工作。我們認為之所以未離開此地仍然使用“第二故鄉”，首先是文中提到了故鄉北京，“第二故鄉”這一概念屬于被順勢激活，其次是“故鄉”相較之下更能表現一種深厚的感情。而使用“第二家鄉”表現的是作者的親切感。例如：

（12）每看到騷人墨客介紹自己家鄉風味小吃的文章，一面垂涎三尺，一面也暗覺慚愧。我的第二家鄉寧夏，可說沒有一樣具有地方特色的菜肴，而我所偏愛的本地小吃——羊雜碎，似乎是既上不得臺面又不能形諸文字的。（張賢亮《羊雜碎》）

張賢亮生于南京，但長期居住于寧夏，對寧夏有深厚的感情，因此用“第二家鄉”顯得親切，合情合理。

另外，“故鄉”書面語色彩濃厚，口頭交際中少用，“家鄉”常用。

（13）他拉著我的手說：“你是咱們家鄉的文化人，請你多出主意，幫助我們辦好博物館。”（《人民日報》1991年）

（13）中的“家鄉”不能用“故鄉”替換。

朱景松主編的《現代漢語同義詞詞典》指出：“‘故鄉’還表示動植物原來生長繁育的地方，某種事物最先出現的地方，‘家鄉’沒有這個意思。”［3］346-347實際上，“家鄉”也可以表示某事物的發源地。例如：

（14）據說，人類的起源并非始于猴子，而是由三葉蟲進化而來。三葉蟲的家鄉就在海里。

不過“家鄉”的這種用法遠不如“故鄉”多。

另外，我們還對留學生習得這兩個詞的情況進行了考察。通過對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中留學生使用“家鄉”“故鄉”句子的分析，可以看出，留學生對“家鄉”一詞習得情況較好，這可能和“家鄉”語義范圍比“故鄉”大有關系。而“故鄉”的使用則存在一些問題。首先，應該用“家鄉”的地方用了“故鄉”。例如：

（15）我在高中三年級考慮自己的將來時，我想離開故鄉到東京上學。

（15）中作者當時并不是長期離開，因此用“家鄉”比“故鄉”合適。其次，如（16）（17）所示，留學生誤認為“故鄉”指的是鄉村而非城市。

（16）也許我也要自己的故鄉，但我出生城市、長在城市，無法完全體會到那種感情。

（17）可我的父母都是從地方來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故鄉，算是一個鄉村，她們等到放假就探親，探老鄉回去自己的故鄉。

四、結語

“家鄉”和“故鄉”雖然意義十分接近，容易混淆，但是在理性意義和聯想意義方面存在差異，特別是情感意義方面的差異是區分二者的關鍵。“家鄉”著重表達說話人對出生地在空間距離和情感距離上的親近，“故鄉”則凸顯說話人對出生地在空間上的疏遠及情感上的思念。二者可以相互替換也是有條件的，即均指稱離開以后的出生地或者祖輩居住的地方。

注釋：

①除單獨標明的以外，文中例句均來源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