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的那把鐵鍬

☉王厚明

我是一個學生兵，家里雖不寬裕，卻也沒干過什么重活。來到向往已久的軍營，站崗訓練之余，打掃衛生是最常見的事。有人說，部隊有三大神器——鐵鍬、掃帚、板車，不少戰士的青春與它們相依相伴。其實，部隊不可能成天舞槍弄炮，青春不只是訓練場的摸爬滾打，也有與槍炮無關的和平勞動和犧牲奉獻。南京訓練基地的課后，我第一次用鐵鍬鏟糞便，挑糞種菜讓我有了不一樣的體驗，雖然有時會感到苦和累，但想得更多的這是意志的磨煉。正是這些看似消磨青春又揮之不去的神器，既成長了我們，也蛻變了我們。

軍校第一次放假，也許是因為入伍一直沒回過家，我顯得格外興奮。徑直來到媽媽開的理發店，媽媽卻不在。只聽得店里的客人聊起了媽媽：“這家女的很能吃苦，裝礦土不要命的，瘦得皮包骨頭呀！”真的嗎？帶著疑惑，我來到礦山附近，看到了媽媽，第一眼卻讓我要掉下眼淚，真如他們所說，媽媽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又黑又瘦！

我是又心疼又生氣，為什么要裝車呀？我搶過媽媽的鐵鍬幫她裝車，可是，干了一陣子，我就渾身是汗，氣喘吁吁，這要裝完滿滿一車，該費多大體力呀！媽媽這時接過我手中的鐵鍬，心疼地讓我歇會。看著媽媽瘦削又麻利的身影，我莫名地一陣心酸，心里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原來，爸爸單位已倒閉辦了提前退休，退休金每月只有140元，為了多掙點錢，爸爸去外地幫人干活。媽媽早年干過裝卸工，搬磚運沙卸水泥，對于女性來說是十足的苦力活，常年吸入粉塵也很容易讓人得肺炎。因為這個原因媽媽學了理發，但只是理理老人頭，家里還是入不敷出，弟弟上大學，已經讓我們這個家庭經濟拮據，負債累累。為了還債，也為了弟弟少吃點方便面和咸菜，媽媽裝起了4元錢一車的礦土。第二天，為了不讓媽媽裝車，我把家里的鐵鍬藏了起來，可是媽媽還是找出來去裝車了。那又高又大的礦土車，需要多少個一鍬一鍬，又怎么能不讓媽媽瘦骨嶙峋啊！

這個假期，我是和媽媽一起裝礦土度過的。后來我聽說，媽媽有時甚至裝到凌晨兩三點，經常是沒時間做飯，鄰居做好留一點。就這樣，硬是把債還上了。媽媽啊，我不知道您這樣的日子是怎么過來的，我只知道，兒子的生活和成長是您用瘦弱多病的身子，用鏟礦土的鐵鍬一鍬一鍬換來的！鐵鍬，成了我心酸的回憶……

從此，我對鐵鍬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每當我扛起鐵鍬，就會想起媽媽鏟礦土的瘦弱身影，就會想自己要多努力一點，為國為家扛起肩上的責任，心中就充滿了戰勝一切的力量。

鐵鍬，攥緊了才有力量。它伴隨我打掃出整潔如新的綠色軍營，開始一天又一天的成長進步；伴隨我在演訓場挖塹壕構工事，在戰車馳騁火熱的青春；也伴隨我在連云港光纜施工，在堅硬如石的土壤上挖出奉獻的色彩；它還伴隨我在大雪紛飛之夜，奮力鏟出百姓出行的暖心大道；伴隨我在淮河抗洪中筑壩固堤，守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每一個年輕軍人，背后都有充滿期待的爸爸媽媽，我們的成長就是他們的驕傲。鐵鍬，不是我的軍旅全部，卻撬動著我的青春芳華。我的青春，既有頂風冒雪拉練的歷練，也有取得特級射手的自豪；既有打掃滿地落葉的清冷，也有授課競賽奪魁的喜悅。那時的我，只希望能帶給遠方拿鐵鍬鏟礦土的媽媽一絲寬慰。

一把鐵鍬，饋贈于我的不僅是綠色記憶，更有值得回味的人生領悟。軍人的青春難見風花雪月，也不總是鐵馬金戈，更常伴的是寂寞枯燥和緊張約束，不僅是鋼槍和戰車，也是掃帚加鐵鍬。但我從來沒有為之后悔，正是這些日漸鍛造了我融入血脈的軍人精神和品格，讓我勇敢面對一切，戰勝一切。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樣：“……我把青春留給了親愛的連隊，連隊給了我勇敢和智慧，從此再也不怕浪打風吹。”

走過青春，走過風雨，走過軍營，難以忘懷的，是生命里的那把鐵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