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濤
(江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江西南昌,330022)
以詩留名的黃遵憲是近代杰出的外交家、史學家和維新活動家,他誕生在鴉片戰爭后八年,逝世于辛亥革命爆發的前六年,其生活的57年,正是大清帝國內憂外患極其深重的年代,也是新舊沖突、社會文化急劇變革的時代。黃遵憲在1878年(光緒四年)夏著手編撰《日本國志》,到1895年(光緒二十一年)秋冬刊行。雖艱難面世,但在當時產生了一定的社會文化影響,例如欽差大臣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直隸總督部堂一等肅毅伯李鴻章在1888年版《日本國志》的稟文上批注,稱“《日本國志》四十卷,敘述具有條理,如《職官》、《食貨》、《兵》、《刑》、《學術》、《工藝》諸志,博稽深考,于彼國改法從西,原委訂證,尤為賅備,意在于酌古之中,為匡時之具,故自抒心得,議論恢奇,深協覘國采風之旨。”[1]時駐英法意比四國公使的清朝大臣薛福成在閱讀《日本國志》書稿后,欣然為之作序,并稱贊曰:“此奇作也!數百年來鮮有為之者。”[2]《日本國志》從自刻問世到作者離世的15年間,先后版本主要有:廣州富文齋初刻本(1890年付刊,1895年冬刊成)、廣州富文齋改刻本(1897年春夏間)、浙江官本重刊本(1898年)、上海圖書集成印書局本(1898年)、匯文書局本(1898年秋)、上海書局石印本(1901年秋)、麗澤學會石印本(1902年夏)[3]。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黃學”研究的縱深發展,學界對黃遵憲生平所著各種文稿的整理工作有序推進,《日本國志》的影印和點校本相繼問世。《日本國志》是黃遵憲近代思想文化的一面旗幟,是雜糅中西文明、推陳出新的文化產品,更集中體現了他的自強不息、精忠報國的愛國之魂。它刊行雖逾百年,但至今仍不乏閃光點,其內容之豐富、見解之深刻,“不僅過去沒有,以后也未曾見過”[4]。因此,研究《日本國志》所具有的史學特點和積極社會影響,不僅具有以史為鑒的思想教育意義,也具有中外交流、推陳出新的文化創造意義。
《日本國志》首先是一部以史志體裁寫成的專書,它一方面繼承了我國傳統史學思想和編纂方法,同時又有新的突破和創新,表現在它以當時先進的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和進化論的歷史觀看待古往今來的歷史發展,提出治史不僅應通古今之變,而且還必須兼通中外,博采外國之所長[5],具有史學經世致用的文化意義。回顧傳統史學著作的編撰傳統,司馬遷曾作《史記》,內有“八書”,即是一種專史,其中《禮書》、《樂書》研究禮儀、風俗教化,《歷書》、《天官書》研究天文,《河渠書》記載地理,《平準書》談生產、分配,為后世《食貨志》之祖本。因此,《史記》“八書”實為史志體裁之濫觴。班固曾作《漢書》,仿《史記》“八書”之例,改“書”為“志”,作有志書十類,為我國最早以“志”命名的史籍。唐朝杜佑(735-812)曾作《通典》二百卷,分為八門(食貨、選舉、職官、禮、樂、兵刑、州郡、邊防),實即是仿《史記》“八書”、《漢書》“十志”而來。隨后,鄭樵的《通志》二十略,馬端臨的《文獻通考》立二十四門,皆因杜佑《通典》之成規,稍變通其門類而已。它們都是一種研究各門科學的專史或專書[6]。然而,志是典章制度的專史,須具備融匯貫通的功夫,很難寫作。撰寫異國志書,其困難可想而知。黃遵憲在《日本國志》“凡例”中,亦表甘苦自知,自云“每日兢兢,擱筆仰屋,時欲中輟”,然其堅持到最后的決心和毅力,實令人欽服。他以典制體裁記述外國史,為一大創意。《日本國志》充分體現了其長處,對日本各項制度原其始,敘其終,歷述沿革變化,本末燦然,容易使讀者一覽而了然[7]。黃遵憲在外交事務之余不辭辛勞,使這部典志體史書《日本國志》成為近代中國人編撰的第一部綜合性介紹日本的大型“志”書,標志著中國傳統史學突破國域而走向世界的發軔。《日本國志》編撰體例,明顯具備了近代化的史學特點,主要表現在四大方面:
一是“史家紀述,務從實錄”,即把敘述歷史力求真實作為編撰《日本國志》的總體指導思想,并貫穿全書之始終。在《日本國志》“凡例”第一條中,他就批評史家著述的對內“以筆削說《春秋》,謂降杞為子,貶荊為人,所以示書法”,是“謬悠之譚”,而“史臣以內辭尊本國,謂北稱索虜,南號島夷,所以崇國體”,是“狹陋之見”,故“此編所書,采摭諸史,曰皇曰帝,概從舊稱”。《日本國志》當以日本為主,“務從實錄”,而不以歷史偏見或傲慢書寫,定將“謹遵條約睦鄰、國書稱帝之意,參采中國日本諸書,紀事務實,不為偏袒,曰皇曰帝,亦不貶損,所以破儒者拘墟之見,祛文人浮夸之習也。”[8]“務從實錄”史學思想的提出與實踐,充分表明了黃遵憲在思想上已突破狹隘的“華尊夷卑”的藩籬,形成了符合時代潮流的世界觀念和民族平等的卓識遠見。在《日本國志》中,他將《中東年表》附在卷首,破除中國傳統史學的“正閏之辨”,遵循國別年號真實,相互對照使用,更在《天文志》中抨擊傳統史書中的“天人感應”歷史觀,崇尚近代以來的科學歷史觀,更加彰顯出實事求是的史家風格。
二是考古通今,經世致用。在《日本國志自敘》中,黃遵憲明確指出其編撰《日本國志》的根本用意在于“考古即所以通今”,正如其弟黃遵楷所言:“發篋續成《日本國志》一書,意在借鏡而觀,導引國人,知所取法。然至甲午之后,始有知者。”[9]可見,黃遵憲自覺繼承了“學術所以經世”的傳統,努力發揮史學經世致用的功能。在《日本國志》“凡例”的最后一條中,他寫道:“檢昨日之歷以用之今日則妄,執古方以藥今病則謬,故杰俊貴識時;不出戶庭而論天下事則浮,坐云霧而觀人之國則暗,故兵家貴知彼。日本變法以來,革故鼎新,舊日政令百不存一。今所撰錄皆詳今略古,詳近略遠,凡牽涉西法,尤加詳備,期適用也”。黃遵憲大膽推陳出新,用典制體裁來記述外國歷史,在晚清史學中具有開創性意義,而且所確立的“詳今略古,詳近略遠”編撰原則,更使得“經世致用”的改革實踐成為有源之水。《日本國志》所記日本典章制度沿革、對外交流演變、思想學術發展、習俗文化變遷等史實,雖然上起神武元年(周惠王五十七年,公元前660年),下迄明治十四年(清光緒七年,公元1881年),但重點卻放在1868年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社會的改革發展史上,其篇幅占據全書的三分之二強。特別是《職官志》、《食貨志》、《兵志》、《刑法志》、《學術志》等,對明治維新作了翔實介紹,充分體現了“凡牽涉西法,尤加詳備”的志書纂修特點。在史料運用上,《日本國志》又儼然是一份關于明治維新的實地考察報告和深度報道,“仆于此書,期于有用,故詳近而略古,詳大而略小,所據多布告之書,及各官省年報也。”[10]很明顯,黃遵憲是把明治維新的成功經驗作為晚清改革的一種歷史借鑒和參照體系,即“質之當世士夫之留心時務者”[11]。這樣,《日本國志》就與過去中國人研究日本的著作不同,它不再局限于為歷史而歷史,或者只是作為史書而流傳,而是一種具有經世致用的勵志功能,思想啟蒙作用不容低估。
三是史論結合,中外比較。《日本國志》以敘述日本歷史為經,以評論古今得失為緯,并仿照《史記》“太史公曰”之例,每志前后都附有“外史氏曰”的評論,共有31篇,三萬六千余言。正文之中也常常加以長短不一的雙行小注,以對正文的內容進行補充、考證或者分析,給人以很大的啟迪[12]。通觀全書,“外史氏曰”和文中夾注反映了《日本國志》“史論結合”的特色,集中地體現了黃遵憲的歷史眼光和思想識見,最富有價值,是《日本國志》的精華所在[13]。從資料采輯上看,《日本國志》“采書至二百余種,前后歷時八九年。全書分作十二類,計四十卷,都五十余萬字。”[14]《日本國志》采信資料豐富,除了中日史料外,其他如杜佑《通典》、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方以智《通雅》,顧炎武《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鄭若曾《籌海圖編》、李言恭《日本考》、魏源《圣武記》等書,皆曾加于征引或參考[15]。從全書來看,《日本國志》征引的中日史籍大多水準很高,不少是經典著作,這表明黃遵憲具有良好的資料鑒別能力和敏銳的學術眼光,而且在資料的取舍整合上,也體現出他的以我為主的主體意識和嚴謹的治學態度[16]。從內容上看,“國統志”對日本歷史上“治亂之由”的分析,“鄰交志”對“交鄰有大益”的闡述,“職官志”對自由民權運動的介紹,“食貨志”對理財、賦稅、國債、貨幣、商務等經濟活動和經濟制度的評議,“兵志”對加強軍備“非講武不可”的吁求,“刑法志”對中西法律制度的比較,“學術志”對中西學術思想的辨析,“禮俗志”對社會習俗文化變遷的記述,皆縱橫馳騁,中外比較,令人嘆服。黃遵憲正是通過“外史氏曰”和正文小注的評論,向時人宣告了符合世界近代化潮流的改革思想,也是激勵他結束外交生涯回國投身湖南新政的政治訴求。
四是輔以數表,便于查考。《日本國志》在第九卷“天文志”以下的各志中皆附有數量不等的統計表,是有關明治政府的大量統計報表,包括預算表、決算表、人口統計表等。這些表格用簡單而又準確的統計數字或文字說明事物的變化發展,以及反映一定時期發生的重大事件。黃遵憲游歷東西洋,自覺吸收先進的編史方法,認為“物非圖則不明,事非表則不詳……體創自今,義因于古,以便閱者解帶,觸目了然耳。”[17]因而對圖表予以高度重視,并采集、制作了多達130個統計表格。數量最多的是“食貨志”,有表40個,以下依次為“兵志”37個、“物產志”21個、“地理志”19個、“職官志”11個、“天文志”與“學術志”各1個,真實而客觀地再現了明治維新后日本政治、經濟、軍事、教育等各方面的發展情況,另外還附《中東年表》于卷首,方便讀者查閱參考。《日本國志》大量運用各種統計表格,將近代統計學方法引進歷史學研究領域,使《日本國志》具有明顯的近代史學著作的特征。對此,梁啟超曾謂“黃公度(遵憲)之《日本國志》四十卷,在舊體史中實為創作。”[18]
統上所述,《日本國志》是近代中國人編撰的第一部日本通志,具有明顯的近代史學的編撰特點,也是清末史學向資產階級史學轉變過程中的開拓性和代表性的著作之一,具有重要的新史學價值。
黃遵憲既是史學家,又是外交家,對明治維新的觀察有其獨特的視角,他以全球交往、列國競雄為著眼點,敏銳地覺察到日本國內政局激變與世界局勢息息相關,自覺接受并堅定了世界意識、進化論和改革思想,并將之融匯到《日本國志》中,成為當時走在時代前列的先進思想人物,是中外文化交流的積極方向的實踐者。
先看《日本國志》中的世界意識和外交思想。黃遵憲的世界意識和外交思想主要是通過對日本德川幕府閉關鎖國政策的批判而表達出來的,在《日本國志》“地理志一”開篇的“外史氏曰”中,他就旗幟鮮明地指出日本鎖國政策無疑是與世界發展潮流背道而馳的,并熱情謳歌了日本“尊王攘夷”思潮,認為是推動明治維新的重要力量,“前此之攘夷,意不在攘夷,在傾幕府也;后此之尊王,意不在尊王,在覆幕府也”,“其內國之盛衰,亦與外交相維系”[19]。正是從國家盛衰與外交相維的視角出發,黃遵憲清醒地認識到當今世界交往日益頻繁,泥丸塞關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因此必須結束閉關自守,而與列國結交往來。由于歐美列強大肆對外擴張,世界被卷入資本主義體系之中,亞洲諸國先后淪為殖民地半殖民地,而日本卻是在外侮面前銳意改革,積極推行殖產興業、富國強兵、文明開化等政策,最終走上了近代化道路,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堪稱亞洲近代歷史上的奇跡,“幕末維新時期的最大政治課題有二:一是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員推進近代化;另一個是避免來自歐美各國的殖民地化,保持國家、民族的獨立,建立統一的國家”[20]。黃遵憲游歷東西洋,在世界觀念下,認為日本自強當可為大清帝國的借鑒,警醒當政者和國人務必認清世界大勢,即所謂“知所駐國之形勢變遷,由于世界各國之形勢變遷相逼而成,則本國之從違,當求合于世界各國之形勢以為斷。”[21]因此他盛贊了明治維新之初的巖倉具視使團赴歐美修訂不平等條約的外交之舉:“近世賢豪,志高意廣,兢事外交,骎骎乎進開明之域,與諸大爭衡。向使閉關謝絕,至今仍一洪荒草昧未開之國耳。則信乎交鄰之果有大益也。”[22]顯然,黃遵憲具有近代外交的政治觀念,是其世界意識的重要體現,也是其編撰《日本國志》的思想基礎。
再看《日本國志》的進化論。黃遵憲早年諳熟中國傳統舊學,以后接受經世之學,東渡日本前具有地主階級改革派的歷史變易觀。這種變易觀雖然主張革故取新,反對守舊摹古,但它在根本上否定事物的質變,反對改變社會性質,容易陷入歷史循環論。而進化論強調的是事物發展的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具有循序漸進的發展特征。明治維新前后,西方進化論傳到日本,尤其學術界,凡是“留心新知識的人常常開口進化,閉口進化,好像只要談進化,任何問題都可以解決似的”,這頗似戊戌年后嚴復譯《天演論》在中國知識界廣泛流傳的情景[23]。赴日出任文化參贊的黃遵憲逐漸接受了西方資產階級進化論,轉變為資產階級改良派,而潛心著就的《日本國志》就是他這種思想變化的最好例證。在《日本國志·食貨志六》結尾的“外史氏曰”中,黃遵憲強調了當前世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符合“生存競爭,適者生存”的進化法則。針對列強的骎骎東進和弱肉強食,他抱著赤子報國之志,以“相競而強”為激勵,希望通過《日本國志》來向國人介紹進化論。綜觀《日本國志》,從開宗明義第一卷到最后第四十卷,黃遵憲始終貫注著進化論思想,并以中國人熟悉的詞語“勢”和“變”來闡釋之。但他所用的“勢”、“變”已然擯棄了儒家經典的“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簡單變易觀,而更多地推陳出新,認為“勢”由社會矛盾“相應相逼”而成,其思想的深邃已超過前人,具有樸素唯物論與辯證法思想,應予充分肯定。歷史證明,黃遵憲宣揚西方進化論,主觀意圖是為了說明在中國實行資產階級改良的必要性,正所謂“一統貴守成,列國務進取。守成貴自保,進取務自強。”[24]而自強的首選之法就是變法維新,實現資產階級君主立憲政體,這是日本明治維新的最大政治成果:“(日本維新之后),政權所屬,上不能專制于朝廷,次不能委寄于臣隸,又不得不采泰西上下議院之法,以漸變君民共主之局,又勢也。”[25]可見,貫穿在《日本國志》中的資產階級歷史進化觀點,是一個思想的大踏步進步,這個進步表明,黃遵憲為自己的變法維新思想找到了資產階級理論基礎;這個進步表明,黃遵憲已從早期改良派演變成成熟的資產階級改良派[26]。
再次,改革思想是《日本國志》的題中之意和最強音。黃遵憲認為世界政治制度可分為君主專制、君主立憲、民主共和三種,是不斷由低級向高級發展的社會歷史運動,明治維新就是一場卓有成效的西化運動:“維新以來,悉從西法,更定租稅,用西法以取民膏矣;下令征兵,用西法以收血稅矣;編制刑律,用西法以禁民非矣;設立學校,用西法以啟民智矣”,而“悉從西法”猶如一根紅線貫穿于《日本國志》之中,成為黃遵憲考察和評判明治維新的政治、經濟、軍事、文教等改革的重要標尺[27]。明治維新是日本走向近代化的起點,而建立君主立憲政體是它政治改革的核心目標,涉及官制、法制、議會制度等改革。在自由民權運動的推動下,日本在1890年11月如期召開第一屆帝國議會,正式實施《大日本帝國憲法》,基本確立起君主立憲制,“至于今年,遂開國會,一洗從前東方諸國封建政體。仆于三萬余里海外聞之,亟舉觴遙賀,況其國人乎,喜可知也。”[28]更確切地說,黃遵憲介紹明治維新,就反映出著者的改革思想,而《日本國志》編撰的完成,標志著他的維新思想的形成,而這種維新思想的核心,就是希望中國有朝一日也如日本一樣建立起立憲政體,正如他給梁啟超的一封信中所言:“當明治十三四年,初見盧騷、孟德斯鳩之書,輒心醉其說,謂太平世必在民主國無疑也。既留美三載,乃知共和政體萬不可施于今日之吾國。自是以往,守漸進主義,以立憲為歸宿,至于今未改。”[29]事實上,黃遵憲在此后的戊戌變法實踐中,就是以日本維新志士為榜樣,以明治維新為藍本,以先知先覺的姿態倡導自上而下的漸進主義改革,影響甚巨。
最后,《日本國志》有助于推動世界文化交流的進步事業。作為中國日本學研究的先驅者,黃遵憲熱情倡導學習西方進步文化,因而形成了他革新進取、開放兼容、勇于開拓的文化品格。這是他在20世紀初不為錯綜繁雜的形勢所迷惑,不為各種言論所左右,堅定地倡導“大開門戶,容納新學”的深刻原因,更是他在詩歌領域和史學領域做出卓越建樹的巨大動力[30]。黃遵憲對中日文化交流的最大貢獻正是他的詩集《日本雜事詩》和史著《日本國志》,它們是近代中國人日本研究的集大成代表作,更是黃遵憲“大開門戶,容納新學”思想的文化載體和重要途徑。若從世界文化交流意義上講,《日本國志》一度成為中國維新運動的重要啟蒙讀物,推動了近代中國人的日本研究,更推動了中西文化、尤其中日文化交流的歷史性發展。中日文化交流源遠流長,直到19世紀上半葉,中國文化一直處于優勢地位,文化輸出大大多于文化輸入,對日本文化的影響也是非常深遠的。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從西方直接引進的西學發展極為迅猛,逐步抑制了中國文化的輸入。1887年(明治二十年),王韜的《普法戰紀》被翻刻傳入日本,這是日本翻刻、訓點的最后一本漢譯西書,此后日本對西方文化的攝取不再以中國為橋梁,而是直接從西方“拿來”。黃遵憲的《日本國志》正好在1887年完稿,成為近代中國人編撰的第一部日本通志。這種歷史巧合是十分耐人尋味的,標志著中日兩國文化地位開始發生逆轉[31]。這樣的逆轉貫穿晚清始終,中日文化地位“不再是日本通過漢譯西洋文化書物,向中國學,而是中國要通過日本而輸入先進文明了、中日兩國的文化關系,已由滿潮、退潮而逆轉了。”[32]特別是中日之間的第一次全面較量的甲午戰爭,對近代中國歷史發展影響至深,盡管戊戌變法沒有取得成功,但維新派倡導的“日本模式”卻成為時代新思潮,就像歷史上日本遣唐使赴華一樣,一批批中國學子源源不斷地東渡日本,在那里如饑似渴學習西方思想文化,努力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而《日本國志》則成為留日學生認識日本的入門讀物,直至20世紀二三十年代,其影響猶存:“除了三十年前黃公度先生著了一部《日本國志》而外,我沒有看見有什么專論日本的書籍。”[33]留日學生通過譯書、辦報刊等方式從日本向國內輸入西方文化,對中國近代化進程的影響不容低估,正如美國中國學家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所言:“在1898年到1914年的這段時期里,我們可以在中國歷史的發展過程中看到占主導地位的日本影響。日本是清政府改革派人士的榜樣,而且到1907年為止一直是中國革命的大本營”,他甚至認為“日本在這很短一個時期內對中國產生的影響較之19世紀的英國、1915年至1949年間的美國,或者50年代的蘇聯的影響更為直接、深刻和久遠。”[34]如果以《日本國志》為中日文化地位逆轉的肇端,那么這樣的文化交流效應,應該成為近代中國人的世界意識、文化平等、吸納先進文化的活水源頭,黃遵憲在其中就居功甚偉。晚年謫居原籍的黃遵憲,心中憂慮國內外危險局勢,所探索的核心問題仍是救國道路何在,中國文化的根本出路何在。在黃遵憲看來,中國落后的病根在于“尊大”、“固蔽”,擊中了舊文化的要害,而要對癥下藥,就必須“大開門戶,容納新學”,從學習西方中尋找救國之道,即他說用“西人之政(民主)、西人之學(科學)以彌縫我國政學之敝”[35],同時,他堅信引進的西學與中國文化的真精神真道理相激蕩,有助于改造國民性,亦可將中國文化提高到新的境界。
作為史志之書,《日本國志》顯然是有目的的著作,既有作者自身的學術嘗試和晉身之基,更有意在酌古之中,為匡時之具,努力發揮史學經世之用之意。《日本國志》堪稱一部體例完備、內容翔實的“明治維新史”,所表達的明治維新觀,也可稱之為“日本模式”,從橫向層面看,涉及明治維新的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文化、學術、民俗等各個方面,從縱向層面看,則貫穿了進化史觀、世界意識和改革思想。《日本國志》首倡“日本模式”,為晚清“自改革”運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36]。鴉片戰爭是西力東侵的第一記沖擊波,成為中西差距的最直接標志,“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時代要求推動了集體性的文化反思。林則徐《四洲志》、魏源《海國圖志》、姚瑩《康輶紀行》、梁廷枏《海國四說》、徐繼畬《瀛寰志略》、王韜《法國志略》、黃遵憲《日本國志》等都讓中國人看到了國外的另一番世界。可見,隨著時局的演變,晚清士人對域外新知的關注焦點亦隨之轉移,晚清經世史學對外國史地的引介也相應從英、美轉到普、法,再轉向日本[37]。《日本國志》作為近代中國人研究日本的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專著,問世后對中國人的日本研究起了很大的促進作用,如康有為著《日本變政考》、王先謙著《日本源流考》、王蕓生編《六十年中國與日本》以及近現代人論日本之書,無不參考和引用《日本國志》,以至于歷史學家方豪先生在評論《日本國志》時說:“黃遵憲之《日本國志》,統賅日本之政情、民風及歷史,為清末言域外地理之杰作。”[38]黃遵憲首倡“日本模式”,主張向日本學習,對甲午戰后的維新思潮高漲,對于康有為等維新派形成“以強敵為師資”的改革思路,影響極為深遠。正如日本史學家依田熹家所言:“變法派的日本觀表明了變法思想本身的性質,同時也成了以后很長時期內中國人的近代日本觀的原型。就這一意義來說,是意味深長的。”[39]黃遵憲編撰《日本國志》是中國人自覺的學術活動和自我吸收的文化交流,極大地增強了中國人對近鄰日本的了解,也擴大了世界眼光,對保全民族文化精髓和吸納世界其他民族優秀文明成果具有重要而積極的社會普遍意義。
由“日本模式”導揚而來的社會改革意義,由中國資產階級發起的維新運動中表現出來。《日本國志》在維新派中廣為流傳主要得益于“言論界驕子”梁啟超的宣傳,“乃今知日本,乃知日本之所以強,賴黃子也!”“斯書乎豈可以史乎、史乎目之乎!……顧知其為學也,不肯茍焉附古人以自見,上自道術,中及國政,下逮文辭,冥冥乎入于淵微。敢告讀是書者:論其遇,審其志,知所戒備,因以為治,無使后世咨嗟而累欷也。”[40]因此他在撰《西學書目表》時就把《日本國志》列為西學重點書目,并在其中的“讀西學書法”中強調:“變法之本原曰官制,曰學校,官制之書,尚無譯本……惟《英法政概》、《日本國志》中略述一二。”[41]通過梁啟超等人的大力宣傳,《日本國志》在維新派及愛國人士中廣泛傳閱,光緒戊戌(1898)一年之內印出“上海圖書集成印書局”、“匯文書局”、“浙江書局”三種本子,并在廣東、江蘇和上海等地重版二次以上,推動了維新思潮的發展。
康有為在接受《日本國志》倡導的“日本模式”上更是轉變迅速,先前提議的改革方案主要以泰西為參照系,且上書內容大體一致,如《上清帝第二書》(即他領銜呈表的《公車上書》)集中表達了他的改革志向:“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42]當《馬關條約》既成事實后,康有為順勢而為,高度關注日本和研究明治的維新道路。1895年10月,康有為南下上海創辦強學會,以集結維新人士,黃遵憲列名參加強學會,兩人結識,無所不語。康有為對比自己大10歲而有著豐富外交經驗的黃遵憲極為敬佩,十分推崇《日本雜事詩》和《日本國志》,認為“方今日本新強,爭我于東方,考東國之故者,其勢至急。”[43]從這時起,他便開始大量搜集有關日本歷史文化和明治維新方面的書籍,并著手編撰《日本書目志》[44]。1898年1月,康有為再次上書光緒帝,明確地提出了“以俄國大彼得之心為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為治譜”的總綱領[45]。所謂“以俄國大彼得之心為心法”,其實就是希望光緒帝以彼得大帝為榜樣,乾綱獨斷,以君權雷厲風行地推行變法;所謂“以日本明治之政為治譜”,就是要效仿明治維新自上而下的全面改革,以日本為向導,知改革先后和輕重。康有為關于效仿明治維新的改革主張,更集中地融入《日本變政考》中,該書由康有為和其女康同薇共同完成。它有兩個進呈本,第一個進呈本可稱為《日本變政記》,共十卷,未加案語評論,于1898年4月13日由總理衙門代呈光緒帝并送慈禧太后閱覽。
1898年6月11日,光緒帝下詔定國是,百日維新開始,康有為集中精力對《日本變政考》進行潤色,加上大量案語,從6月起陸續進呈,共達12卷,約15萬字,其中序、跋和案語約計4萬字。很顯然,康有為是把《日本變政考》作為勸諫光緒帝推行變法的藍本的。盡管康有為所主張的“日本模式”并非完全取自《日本國志》,但不可否認的是,《日本變政考》和《日本國志》的淵源關系甚為緊密。鄭海麟先生指出,《日本變政考》“從卷一至卷八所述有關明治維新制度改革的內容,許多皆取自《日本國志》,而為《明治政史》所無”,尤其《日本國志》“外史氏曰”的史論,更是康有為《日本變政考》“案語”的重要素材。由于《日本國志》對明治維新的介紹下限以明治十三年(1881)為斷,而《日本變政考》則以明治廿四年(1892)為斷,因此《日本變政考》卷八至卷十二的內容則主要參考了《明治政史》[46]。光緒帝在百日維新期間所發布的改革詔令,不少直接來源于康書,以至于康有為曾自詡而談:“新政之旨,有自上特出者,每一旨下,多出奏折之外,樞臣及朝士皆茫然不知所自來,于是疑上諭皆我所議擬,然本朝安有是事?惟間日進書,上采案語,以為諭旨。”[47]由此而言,黃遵憲的《日本國志》通過康有為的上書和《日本變政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戊戌變法政策的制定和頒行,無怪乎傅斯年先生直言:“康有為之論日本維新,實輾轉得之于公度。”[48]
《日本國志》對光緒帝實行戊戌變法的現實推動作用也是巨大的,正如有學者指出:《日本國志》“是一個作為‘戊戌變法’之指導者的黃遵憲始能寫成的著作。”[49]除了以書影響維新派人士外,黃遵憲更希望光緒帝能降尊紆貴,帶頭變法。在“國統志三”中,黃遵憲全文抄錄了明治元年大久保利通上天皇書,并加以評論說:“維新以來,廢舊儀、改新法,一切政教,大旨皆基于此。”[50]康有為在其奏折中明確提到的“采鑒日本”的變法思路,使得光緒帝對日本明治維新大感興趣,在戊戌變法前夕兩次催促翁同龢進呈《日本國志》[51]。光緒帝閱讀《日本國志》后,稱贊其“紀日人變制尤詳”,從中大受啟發,認識到“徒練兵制械,不足以圖強,治國之道,宜重根本。”[52]由于黃遵憲襄助巡撫陳寶箴推行新政,使湖南成為當時維新運動中最富有朝氣的省份,其辦時務學堂、開南學會,設保衛局,建《湘報》館等改革措施,都來源于明治維新,來源于《日本國志》這個標本,整個湖南新政不能不受到他的思想的影響[53]。因此,在一些朝臣疆吏的推薦下,黃遵憲受到光緒帝的賞識而破例召見:“御屏丹筆記名新,天語殷殷到小臣。……驚喜天顏微一笑,百年前亦與華同。”[54]澳大利亞學者梅卓琳(Jocelyn Milner)曾將光緒帝在戊戌變法期間發布的詔令和《日本國志》相比較,提出:“戊戌維新的改革思想可以從1898年皇帝發布的詔令中得到最清楚、最直接的反映。這些詔令大致可分為有關經濟、官制、文化教育和軍事改革等方面,從中不難發現這些詔令正如黃的《國志》一樣,尤其著重強調經濟改革,其次是官制改革,最后才是軍事。”[55]雖然戊戌變法最后失敗,中國錯失了一次在近代化中崛起的良機,但黃遵憲的《日本國志》是一部談時務、講變法的政治書籍的性質不容抹殺,其要求變法自強的愛國主義精神將永載史冊,值得今人品味和深思。
總之,《日本國志》是近代中國人編撰的第一部日本通志。從史學角度上看,它是一部日本明治維新史,對于中國人拓展世界化視野和了解域外新知發揮了積極作用;從社會與政治角度上看,它是一部效仿日本的近代化改革的勵志檄文,成為晚清首倡“日本模式”的維新變法思潮的最早藍本;從文化交流意義上看,它是中西文化,尤其中日文化在近代地位的一次歷史性逆轉,沖擊儒家文化的正統權威,使人類文明在相互激蕩和逐漸融合中走向揚棄和進步的良性軌道。從學術體例和社會進步的嚴格意義上講,黃遵憲和《日本國志》仍是“新舊雜陳,參差不一,特別是對一些具體問題看法,自相矛盾,瑕瑜互見。這說明,它是一部過渡性的著作。”[56]盡管如此,黃遵憲和他的《日本國志》在中國走向近代世界中的歷史價值卻是不容低估的,正如列寧所言:“(我們)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57]蘊藏在《日本國志》中的黃遵憲的創造性學術精神和愛國主義政治感情,就是我們所應要發揚光大的積極成果,這正是我們研究《日本國志》的正確態度。因此,《日本國志》無論從內容思想,還是實際影響上,在當時都是一部里程碑式的巨著,具有振聾發聵的思想啟蒙作用:“海內奉為瑰寶,由是誦說之士,扺掌而道域外之觀,不致如墮五里霧中,厥功洵偉矣哉!”[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