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河的執與悟

沈凱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小河，從遙遠的雪山誕生，一直流呀流，經過草原、山野，路過村莊、集鎮，努力地跨越著一切障礙，不知行進了幾百幾千里，一心想匯入夢境里的大海。

但是，當這條河流遇到沙漠的時候，它意識到已無法前行，它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被沙漠吸收、消失，即使大海就在沙漠的另一邊，它似乎永遠也無法抵達。它一邊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歡快潮聲，一邊努力阻止著身體的消失，但一切似乎都無濟于事。

一次一次的掙扎后，它感到自己越來越虛弱，也感到了無法抵達大海的絕望，下意識地對著天空悵然嘆息：“難道，我就要帶著遺憾消失在沙漠里嗎？！”

這時，天空中隱隱飄來了一個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小河，你好，你是誰呀？”小河煩惱地回答道：“我就是一條河流啊，誰不知道呀，別來煩我！”那個聲音又說道：“那么，河流又是什么呢？”小河自誕生以來從未面對這樣的問題，它想，反正會消失，就花點力氣思考一下吧。

一陣微風靜靜地拂過，小河想到了雪山融化的場景，它誕生的場景，似乎明白了什么，它大聲地回答說：“我是小河，我是由水組成的！”

那個聲音又柔和地說道：“對的。那么，水又是什么呢？”

小河再次陷入困擾，隨著身體一點一點在消失，它變得十分煩躁，責怪這個聲音道：“我就是我。我都這樣了，你還在消遣我！”

那個聲音啟發道：“我是在幫助你呢。但是，如果你不能認清你自己，也就無法釋放你自己，你就永遠無法超越這片沙漠，無法實現你的夢想。”

小河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身體，只能無奈地央求道：“那我求求你了，快快幫幫我吧！”

那個聲音緩緩地說：“你看到天上的云嗎？它跟你一樣，也是水，但是，是汽化的水，你明白嗎？你意識到了你是水，但并沒有認識到，水是由水分子H2O構成的，所以，你的自我認識決定了你的身體只能是液體的狀態，你不能改變自己以為就是自己的現實狀態，就無法擺脫眼下這種會消失在沙漠里的命運！”

小河抬頭看了一眼想，那一朵朵的各色云彩，時時在變形，像一團團被染了色的棉絮，怎么可能像我一樣整體流淌、清澈綿延呢？我怎么能變成那個樣子呢？這時，一束陽光穿透云層灼照在小河的身上，它強烈地感覺到身體被激活和被陽光捕捉的躁動，它一邊抵抗著一邊又開始滿心抱怨：“我的身體正在被沙漠吸收，現在又要被陽光捕捉，我怎么辦啊！”

那個聲音似乎明白它的抱怨，繼續說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接受并改變現狀形態，把自己釋放開來，交給陽光，它會讓你蒸發，上升為云汽。”但是，小河很不情愿啊，它流過那么多地方，穿越那么多的艱難，直面那么多的經歷，沒有一次是要它改變自我形態的，沒有一次是要它失去自我的。它想：“沒有這個形態，我還是河流嗎？”然而，小河突然聯想起它誕生時山頂上的美麗云彩，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個聲音接著說：“當你把身體釋放成汽化的水，就可以順著陽光升騰到高于沙漠、沙山的空中，這時，風就能幫助你，帶你越過沙漠和沙山。所以，你必須學會改變你的生命狀態，否則你將被沙漠徹底吞沒。”

小河終于明白了那個聲音的啟示，它充分地全力打開身心，順應著改變了自誕生以來一直認為的生命狀態，讓陽光把它蒸騰起來，幫助它擺脫沙漠的吸力。當它升起到空中的時候，它感覺到風包圍著它并進入它的身體，帶著它移動著。是的，它并沒有消失！

突然，它看到在沙漠的邊緣，出現了一望無涯的大海，它夢寐以求的大海，它冒著身體被沙漠吸干的風險不遠幾千里希望到達的大海，那么廣闊的胸懷與空間，那么眾多的河流匯入、那么壯麗的自然奇景，以及生物與人類的豐富狀態，完全不同于它以往的經驗，它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它對著風大聲地說：“風啊風啊，快放我下去，我要匯入大海。”

風并沒有回應它，只是裹挾著它繼續移動著，它又開始著急了，夢寐以求的目標就在眼前了，卻還是咫尺之遙不能到達，還有可能飄移開去。它正要大聲抱怨的時候，突然覺得風里穿透進了一陣寒意，它感覺它釋放開的汽化的身體在慢慢地聚攏，慢慢凝成一滴一滴的形態向海面飄落。

當它的身體全部融入大海之中，當它與大海中的其他河流同聚共生的時候，它并沒有消失，而且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豐富、激情、力量、熱烈與沉靜，并通過感悟這個經歷的自然規律，它還培養起了河流的智慧。

因此，打那以后，大海、草原、山岡、田野、村莊、集鎮，就都很自然地成為它的存在之所，高山與沙漠都無法成為它的阻礙，只要它想去的方向，就可以通過釋放自我、投入陽光與風、再通過冷凝成雨而到達，所以，它可以仍是原來的小河，也可以是大海、可以是江湖、可以是池塘、可以是彩云，也可以是蒸汽，從此，它不再糾結它是什么，因為它知道，不論變成什么形態，它都是原來的自我，是更好的自我。

河流成就了歡快的自己，甚至感受到什么是喜悅，生命升華的喜悅。

它經常在不同的地方，當遇到其他受到自我認知和環境困擾的河流時，問道：“你愿意放棄從前的那個你嗎？你愿意讓陽光把你分解、讓風帶你去旅行嗎？你愿意變成汽、變成云、變成雨、變成雪嗎？你如果愿意，你將可以到達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將可以感受更加豐富的生活，你將和生命的源頭對接，你將到達大海并和大海一樣永遠生生不息”，“但是，你如果堅持固守你原來的那個生命形態，當你遇到沙漠或其他不利的環境時，你將成為一片沼澤或被沙漠完全吞沒，真正地失去自己。”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攝影：高 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