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

趙悠燕

他說，第一眼看到我的那瞬間，心里說，這小娘以后福氣蠻好（我們這兒人把女孩子叫小娘）。潛臺詞是，嫁了他，我會成為一個有福氣的女人。

這話說的是20年前。20年，是什么婚呢？瓷婚。我們兩人那天在一個飯館里吃完飯，算是一個慶祝的儀式。

說說燒菜買菜那些事吧。結婚前，我們倆都不會。他買菜我燒飯，我知道我的手藝不怎么樣，不過他不挑剔，總會說“會做就好”。我不明白，為什么在他印象中我不是個會干家務的人。不得已，在兒子讀小學時我買回來一本菜譜，我讓兒子頭天點好菜，然后讓他爸買來原料。我照著菜譜燒，不過說回來，還是照著喜好燒。

剛結婚那些年，我們家逢年過節來客人，歷來都是他上灶。他把第二天要燒的冷菜都準備好，把配好的熱菜寫在紙上，怕第二天手忙腳亂來不及。于是，我們在旁邊看著他像個第二天要考試的學生，緩慢笨拙而又努力。當客人陸續而來，搬上那張大圓桌，他一邊承受著客人們贊不絕口的夸獎，一邊在廚房里熱火朝天地燒菜。

他是個開朗熱情的人，不像我，大概，這跟個性有關系。他是O型血，總能跟人很快熱絡起來。我的親戚、朋友，甚至周圍鄰居，即便那個人跟我熟悉在先，但我發現，他總比我更能和他們打成一片。我有時在旁默默看著他處理事情，感受他的真心和善良。我的親人們經常在我面前表揚他，而他有時就拿這個跟我證明自己的人品和我的批評。他是喜歡聽好話的，也需要鼓勵，有時候就像個小孩。女人么，知道這個，就捋捋其順毛。這是我們這里的俗話，其實也在理。婚姻，不是東風壓倒西風，或是西風壓倒東風。而是和諧，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沒有高低之分，沒有有理無理之說。

當然，說說容易，要做到也有難度。比如，我會說，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別惹我。我以前不是一個開朗的人，又不愿意傾訴，凡事喜歡裝在心里。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摸準了我的規律。這點，我真的要感謝這個男人。所以說，婚姻好不好，不是看你嫁的人，財有多富，官有多大，是看你是否找對了合適的人。我不想說他有多完美，他也有很多缺點，只是說還適合我。比如我的個性，在多年后，他說我不知跟以前變化了多少。的確如此，越到后來越是如此。

比如笑，比如安心。這個男人會哄你，忍你。會跟你說，放心，有我。不止說，他的確會為你做很多事。點點滴滴，幾十年的婚姻，這都是發自肺腑的。婚姻，其實是最考驗一個人的，因為，彼此在對方面前袒露無遺，個性、教養、心地，這是他以前家庭幾十年的教育或環境浸染成的，做不了假。

我來例假，去書桌前寫字，發現他已在凳子上墊了軟墊。然后，又塞過來一個熱水袋。上班前，會發現他在我包里塞了水果、餅干、蜜餞。發現我累了，早上已把車子搬出車棚。他下班比我晚，每次一到家，他會說，老婆，我來燒。然后我去洗衣拖地或者休息，飯菜燒好了他會大叫，吃飯啦！他出差，會把菜都買好，囑咐著，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其實，我不是那個他一出差脖子上便要套大餅的女人，不過，我也樂于感受他的這份關心。正像他說的，我一個人是條龍，有他在便又變成了一只蟲。

有一次，也是玩心頓起，下班后我把自己藏起來。他回家，照例找我，叫著，老婆老婆！聽他在樓上樓下尋找，一邊自言自語，咦，去哪了呢？直到聽到他打電話給我母親，連忙跑出來。我們大笑，覺得我們就像兩個調皮的小孩。

有時我出差或去旅游，跟他開玩笑，給你幾天清靜日子哦。后來我的親戚在我面前傳他說的話：她出去的這幾天，我耳根子不再有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清凈不少。可是回到家，一個人寂寞哦，又想她來著。在外他也給我打電話，他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有一次室友聽見他在問，你和誰一起住呢？晚飯出去逛了沒？室友說，你老公管得真多。我說，是嘛。心里偷偷笑。

他有很多趣事。有個陰雨天，我們窩在家里，無聊得很。他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后回來說，你馬上就會笑了，請看對面！噔噔噔噔——他像報幕員似的用手指著前面，我抬起頭，看見對面人家陽臺上掛出一條被單，撕破的一角長長地垂掛下來，像旗幟似的在風中搖曳。

有次我們去天津，住的地方在東麗區。他向人打聽去海河區的車。我和大姐看著他跟路邊那位大爺聊，大爺大概有些耳背，突然高聲說，馬（嘛）車？他用手比畫著手勢跟大爺解釋，我們坐的不是馬車，而是那種高高的，他伸長高過自己和大爺身高的手臂說，高高的大大的汽車。

我和大姐爆笑起來。一路上，我們都拿這個當作笑話，一直笑到岱山。

我聽他即興吟過幾次詩：天上的月亮什么什么的，你的眼睛像什么什么的，啊！我的什么什么的。啊！每一次“啊”的時候，就張開雙臂作出擁抱的姿勢。我在他面前就笑，一直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有次跟人說起和他聊天的事。她們笑我，你們倆真有那么多話好講？我想想，發現自己第一個想對話的人竟然是他。任何事，其實自己心里定下來的，只不過想找個人認同。幸好，他都是支持我的。即便穿了一件不怎么自信的衣服，問他，他都說好看，或者委婉地說，還是那件好看，襯皮膚。

我喜歡找他出去散步，逛商場，或者聊天，出去旅游。我們講彼此的心事、煩惱、愿望，飯后睡前散步這是我們的聊天時光。我體弱，每晚散步只能在二三公里以內，他陪我散步到家里，自己又出去跑步。有時偷懶，干脆一起回家，或者，改在早上跑步。

以前，我把他當作是個無所不能的人，他似乎也一直在努力扮演這樣的角色。后來，我漸漸發現，這個男人，也有脆弱甚至無能為力的一面。他毫不掩蓋對我這么多年堅持愛好的敬佩：“我喜歡你的愛好，真的很好。”他說年輕時自己也動筆寫過，可惜詞匯量不夠，不能靜下心來讀書。我把書推薦給他看，他說：“等我退休了我會看。”

其實，23年的婚姻，可以見證彼此的感情和融洽。我不想寫太多他的好，他其實真的還有很多別人沒有的好，當然，也有別人沒有的缺點，幸好，這些我能承受。正是因為發現自己身上的諸多缺點，因了他的包容，我的幸福感才接踵而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