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新
準確地說,左媽是學校的工友,典型的江南大娘的形象,瘦小,精明。
第一次喊左媽,覺得有點怪怪的,讓我聯想到《雷雨》里的魯媽、魯迅筆下的吳媽和達官貴人家里的阿姨,如同我那任教的學校,名字也怪怪的:九華山學校。信封、信紙和公章等紅紅的東東都是“安徽省九華山學校”,乍看是一所中等院校或高等學府,其實是從幼兒園到高職班一條龍的山區學校,都是單行班。老師叫她左媽,學生叫她左媽,老師家的小孩和那些返聘的滿頭白發老教師也叫她左媽,于是我也跟著叫左媽。
學校分中學部、小學部,分別坐落天然庵、香爐石,左媽是中學部食堂炊事員。九華山對外開放以后,從全省陸續分來一些大學生,有人說從那時起學校就正規了起來。據說,以前有女老師在課堂上奶孩子,有男老師高興了就一屁股坐在講臺上,這本也不稀奇,新西蘭女總理還在聯大會議上給孩子換尿布呢,山里條件艱苦,對老師也沒有那么高要求。學校不大,我任教時年輕老師居多,次第分配過來的都是單身漢,左媽主要負責我們的吃吃喝喝。食堂不好辦,這是單位普遍性的難題,我們很幸福,管理處的單身職工都很羨慕,似乎我們自己也有點優越感,當年大學生還很吃香,我工作時正趕上共和國的第一個教師節,好像時代的高光打到了我們的身上。
中學部場地小,在化城寺東一塊很逼仄的小地方,后來的老師就住在小學部,有小學部的炊事員哭哭啼啼來告訴左媽,說某老師把鍋砸了,等一會兒就有老師黑著臉,氣呼呼的,說沒吃晚飯,當年沒事“下館子”屬于“燒包”行為,有同學來訪,三四個人花上十塊錢就能“下館子”,還能喝一瓶大肚子的古井玉液,我們無限同情地在煤油爐上給他下面條,左媽來敲門了:“某老師,我這里有咸菜、辣椒糊,要不要?”聲音小小的,她得安慰同事,又怕委屈了老師。
左媽的飯菜咸淡宜人,很可口,一個老師家屬給她當下手,采買、燒飯包括開水都由她負責,我們每個月好像有30斤米、半斤香油,集體糧本,自己懶得去糧站,也是左媽托人擔回來。左媽辦事用心,每天有幾人吃飯,該炒多少菜,她有計劃,事先在老師房門前走一遍,就知道了要打幾個人的米,她能變著花樣,滿足著單身老師的胃口,每個老師的口味她心里有數,合某個老師味蕾,她就會為某個老師多備一份,我喜辣,有“辣椒癟”時,她給我準備兩份,吃得我滿頭大汗,張嘴伸脖子,活脫脫的一只老鱉。很是懷念她蒸的包子饅頭,高職班的學生念她的好,幫廚揉面,借機躲在老師后面看看電視劇《加里森敢死隊》,離開學校后,我很少再吃包子饅頭,再也沒有左媽的味道;左媽燒的咸菜燉豆腐,還深深地留在記憶里,當大雪漸次從山頂披掛到九華街,咸菜燒豆腐便成了食堂主菜,大白菜收獲的日子,左媽就得腌菜,腌菜得靠手藝和運氣,有人腌菜又臭又爛,左媽的腌菜金黃清亮,軟硬適度,拿出缸,就想咬一口。
左媽的房間正對著飯廳,飯廳里有一臺電視,晚飯后,老師就端把小椅子看電視,從《新聞聯播》開始放到深夜,左媽和面做包子饅頭,熱鬧時也來看幾眼,反正也沒有幾個臺,最后走的老師關電視,有時回宿舍喝杯水忘了電視還開著,左媽一覺醒來,還得關電視。最熱鬧的還是看女排比賽,奪回發球權或中國隊得分,我們拍著大腿大呼小叫,左媽當然不懂,以為出了什么事情,趕緊過來瞄一眼,有次女排比賽,打到緊張處,聘請來的老汪老師手發抖臉變白,可能是幫“鐵榔頭”郎平用勁過度了,他說他要喝一杯紅糖水,我們就喊左媽左媽,找紅糖,把左媽嚇得聲音變了。
我想左媽也委屈,老教師懂得養生了,喜歡吃燉雞蛋,等左媽米下鍋,邊端碗把雞蛋打散邊往廚房跑,喊一聲:“左媽,給我燉個蛋。”還念叨開窠蛋營養好。水開了,舀出一部分米湯,飯頭上蒸雞蛋,倍兒香,對了,米湯也是不會浪費的,澆在熱鍋巴上,沒有菜也能吃一碗,有時錯了時間,蓋上了鍋蓋,要吃燉蛋的老師就自己把鍋蓋再掀起來,如此折騰就可能是夾生飯,也不知道左媽是怎么弄熟的;年輕老師有時嘴饞,自己跑到菜市場買豬腳,屠夫是不給你剁碎的,回來得用小鑷子或者用火對付細小的絨毛,沒有工具剁碎豬腳,就想到左媽廚房里的斧子和刀,用煤油爐慢慢燉,作料還得找左媽討要,左媽看刀斧豁了口,急著找人去磨,不能說她不生氣,可怨氣也無處撒呀。
學校和東崖賓館一墻之隔,天涼了,一放學,就有漂亮的姑娘在操場上打羽毛球。可單身漢老師只負責“看”,開飯了,就端個搪瓷缸坐在花圃邊,菜扣在飯頭,邊吃邊看,東崖賓館當年可是設施最好的涉外酒店,招來的都是個頂個的漂亮姑娘,她們有心向年輕老師借羽毛球和球拍,膽大的還借書,一借一還,就有兩次見面的機會。年輕老師呢,似乎像集體約好了似的,個個心如枯木寒潭,不起漣漪,不是不解風情,另一半得找個“吃商品糧”的,自己好不容易擠過獨木橋,從泥巴田里洗干凈了腳,穿上了皮鞋,再也不想“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了。
中小學合并后,那一撥年輕老師開始了娶妻生子的歷程,吃飯的人少了,學校不開伙了,她就打雜,停電的日子她司鈴,拿一根鐵杵,腳下墊個凳子,在一塊類似寺院云板的罄上敲出“鏘、鏘、鏘”的聲音,于是我們便夾著課本走上講臺,聽罄上課,這成了九華山學校特有的風景,古罄肯定是寺廟的,九華山學校的前身由一位僧人創辦,是愛國愛教的義方大和尚;之后,校領導“連哄帶騙”讓左媽搞收發,這讓她有點為難,近花甲年歲,她開始“認真”學文化,經常戴著個老花眼鏡“跳”報,她在解放初期進過掃盲班,我的信件多,取報拿信,教她幾個字,有一天她很驚訝地說:“陳老師你跑到報紙上了。”她在報紙上看到了我的文章。我說我不在報紙上,那是我炒的菜,跟您炒菜一樣一樣的,你天天學習,也就會了。她說,她不會,我說,我也會讓您跑到報紙上。
2008年,左媽去世,享年77歲。她的后人在整理遺物時,在箱子底下發現了一張發黃的《池州日報》,1995年的,副刊的頭條是《左媽學文化》。那是我調離學校后寫下的,為左媽,也為自己。
左媽是土生土長的九華山人,叫左榮花,極為普通的名字,如同不知名的山花一樣。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