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莫日根的男孩

趙文

周末，我坐客車回巴鎮探親，巧遇今年的第一場雪。星星點點的雪花在寒風里飄搖，有的飛向遠方，有的落在略顯蕭索的街上，使人沉悶而壓抑。

當我下車站在一家商店的屋檐下等哥哥的車時，一個穿黑色皮夾克，二十多歲光景的男人走了過來，帶幾分懷疑的神色說出我的名字。我仔細觀察他，黑臉，小眼睛，長嘴，與20年前那個叫莫日根的男孩如出一轍。

他確定我的身份后，張口向我要了20元，說自己出門忘帶錢，煙癮犯了，想買煙抽。他一邊抽煙一邊問我的近況，我含糊其辭，答非所問。北風呼嘯，他的問題越來越多。我遠遠看到哥哥的車，便匆匆與他作別。

20年前，我在離巴鎮不遠的西日嘎草原生活。鄰家的兒子便是莫日根，比我小三歲，有一個姐姐，比我小一歲。炎熱的夏天，姐弟倆穿著松松垮垮的背心，前襟黏著油亮的鼻涕，在太陽下泛著光。

莫日根比我矮一頭，身體瘦弱，說話愛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他有偷東西的習慣，后來我發現，他所有的理直氣壯都是慣偷心虛的表現，我就時時刻刻留心家里的東西。那時，我阿爸愛喝酒，喝完酒的瓶子放進紙箱，擱在院子墻角，等積攢到一定數量，就等著趕毛驢車收酒瓶的人。那幾天是最危險的時候，莫日根的小眼睛時不時越過院墻，盯著那些能賣錢的酒瓶。

有一回，我把莫日根偷酒瓶的事告訴了他阿爸。他阿爸伸脖向院子里瞅了瞅，脫鞋就要打。莫日根大喊一聲，他的額吉急忙從院子里跑進來，一邊護著兒子，一邊罵莫日根的阿爸：沒錢沒本事，長得又黑又小，要不是我牡丹，你現在還不是住在鳥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來到西日嘎草原，怎么可能住上這么好的磚房，怎么可能開得起四輪拖拉機……

總之，沒有牡丹就沒有莫日根阿爸的今天。

牡丹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住在后院的牡丹的阿爸。牡丹的阿爸讓莫日根的阿爸跪在院子里，用馬鞭抽打。莫日根怯怯地躲進門背后，目光游離。

我不想再與莫日根有接觸，無奈他家的井常不出水，莫日根姐弟倆提著水桶來我家接水。莫日根總偷走一些零七碎八的東西。有一次，他偷拿我的木槍，我一生氣便在他的胸口捶打幾拳，他翻滾在地，掙扎了一會兒爬起來跑了。

幾天后，莫日根要我跟他去白楊林。我沒有理會，他說我怕他，沒有膽量。男孩子天生在乎面子，我便跟著去了。走進樹林，我問他有什么事，話音剛落，從旁邊的大樹上跳下一個人，三十多歲，比我高一頭，黑黑的，從敞開的襯衣領口露出一撮濃密的胸毛。男人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一手揪住我的前襟，很輕松地就把我提了起來。我的手腳軟了，一股暖流順著褲腳往下流。莫日根拍手說：“表哥使勁揍他， 看他以后還敢不敢欺負我。”

莫日根的表哥沒有打我，刀面在我的臉上輕拍了幾下。雖然天氣悶熱異常，但我感覺冰涼刺骨。

后來我一直躲著莫日根，他有時偷拿我家的東西，我也不敢吱聲，害怕他的表哥拿著寒光刺骨的刀來找我。

次年暑假，我寫了一會兒作業，迷迷糊糊在東屋的炕上睡著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傳來，我光腳輕跑去西屋，心想準是小黑狗在咬什么東西。但眼前的一幕讓我措手不及，衣柜門敞開著，莫日根一手攥著些錢，一手不停地翻騰衣物口袋。我的喊聲引來前院修葺牛棚的阿爸，莫日根愣在那里。

當晚，莫日根的額吉沒有出現，他的阿爸怯怯地坐在我家的炕沿上，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卻不敢打兒子。我的阿爸和額吉說了很多道理，大概是孩子這么小就偷東西，長大后比他表哥有過之而無不及。莫日根的阿爸漲紅了臉，把話題轉移到莫日根的表哥身上，說莫日根的表哥前一陣在巴鎮偷竊被抓，可能要判幾年。

莫日根不再偷我家的東西了，我便不再記恨他，但總能聽到他偷別人家東西的消息。最嚴重的一次，他去果園偷梨，主人放狗咬，在家休息了半個月。傷好后的莫日根換了個人，見我喊哥，走路低頭貓腰，不敢正眼看人。阿爸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那個莫日根越來越像小偷了。

莫日根的阿爸開始酗酒，他常在白楊林里醉倒，嘴里吐著一些含混不清的話。牡丹白天總穿了一件花格子連衣裙出門打牌，常常一整天見不到人影。村里有人說牡丹不是去打牌，而是跟相好的約會。

莫日根碰到我，開口就問中午吃什么了。我一說餡餅、餃子、燉肉之類的，他的口水瞬間就流出來，我那時也并未吃得那么好，只覺得這樣說才對得起他的問話。如果偶爾碰上牡丹在家，外加做一頓好飯，莫日根會找各種理由與我見面，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后會洋洋得意地拍打肚皮，抿著薄薄的嘴唇說，中午我吃餡餅了。

莫日根家院前有一片白楊林，據說是牡丹阿爸家的。那年夏天，牡丹的阿爸三天兩頭鋸掉一棵樹拉走。有一次，我看到牡丹的阿爸和莫日根的阿爸盤腿坐在樹兩邊鋸樹，鋼鋸一拉一推，十分有節奏感，我站在牛棚頂上看得入迷。突然，莫日根的阿爸向前推一下，偌大一棵大樹倒在牡丹阿爸的身上，從此一病不起。后來，我沒有再看到牡丹出去打牌，也沒有看到莫日根的阿爸被馬鞭抽打，倒是經常聽到牡丹鬼哭狼嚎般的聲音穿過鮮紅的磚房傳進我的耳朵。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牡丹偷情的事敗露，在村里引起軒然大波，她瘋掉了。莫日根家隔三岔五來一個穿粉紅棉衣的女人，有時住一天，有時很快就走了。莫日根的阿爸很少出門，院子里的四輪拖拉機跟牛棚里的幾頭牛都不見了。我常看到他們姐弟倆背著簍子去撿干牛糞，早上出門下午返回。有時回來正趕上穿粉紅棉衣的女人在家，姐弟倆一時進不了家門，就站在自家空蕩蕩的牛棚里躲避風雪。

站在牛棚里的莫日根給我很深的印象。他的眼睛總是朝畢勒古泰上望，好像山上或山外有什么東西讓他特別迷戀。有那么一瞬間，他就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動彈不得，卻警惕著周圍的一切。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時的莫日根是最真實的。我一時忘了他是小偷，只覺得他很可憐。

我讀中學時，家搬到巴鎮，離開了西日嘎草原。20年時間，我雖然多次回過故鄉，但沒有見到過莫日根，他似乎也早已不在西日嘎草原。

出生在西日嘎草原的人都本能地迷戀孤獨。無論站在屋檐下看雪的我，還是站在牛棚里望山的莫日根，內心深處都是孤獨的。在那片孤獨的領域，我們并無差異。有時我會想，如果我處在莫日根的境地，或許也是個小偷。

其實，我夸大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那雪不應該叫雪，那分明是落地即化的雨，只是在人的意念下轉化成了雪。

回到家與阿爸聊天，我把話題轉到莫日根身上，阿爸謹慎地問我，有沒有借錢給他，有沒有告訴他家庭住址。我苦笑著搖頭，阿爸松了一口氣說，莫日根前幾年跟他的表哥一同入室盜竊被抓，他的表哥牽扯一條人命案，可能一輩子就在深牢大獄里了，莫日根被判了幾年，剛出來不久。

我進一步問莫日根的近況。

他現在是搓澡師傅，阿爸跟一個妖艷的女人鬼混，據說過得不好。姐姐在外打工，他一個人在巴鎮。他不偷，卻開始騙人了。在巴鎮或西日嘎草原，誰都知道他的底細。他所謂的騙人，無非是遇見熟人就借錢，幾十塊、幾百塊，數額不多，借了不還。時間長了，能騙的人也就所剩無幾，也許我就是最后一個被騙的吧，我這樣想著。

回城之前我去了一趟莫日根所在的洗浴中心。他一邊給我搓澡一邊向我推薦沐浴鹽，他說推薦一袋沐浴鹽能提成五毛錢。我一直沉默，本想跟他聊聊小時候的事情，卻不知如何開口。倒是他主動說了很多話，他說，每逢下雪天站在牛棚里凍得難受時，就想變成一只小鳥飛向一個溫暖的地方。

當我即將走出洗浴中心時，莫日根突然從里間沖出來，把一張嶄新的二十塊錢塞到我手里。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