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靜娟
(安徽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對存在問題的思考是貫穿俄羅斯文學的一條紅線,“對生命與死亡、存在的短暫性與悲劇性的種種哲學思考,是杰爾查文、普希金、萊蒙托夫、丘特切夫詩歌創作的核心。這些哲學沉思也在許多作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延續,例如И.蒲寧、 С.葉賽寧、 В.納博科夫的作品, М.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與《一個人的命運》以及 М.阿爾達諾夫的長篇小說, Г.伊萬諾夫與 Б.波普拉夫斯基的詩歌”。[1]3而在俄羅斯僑民作家納博科夫那里,對生與死的哲學思考和現實觀照是其長篇小說創作的重要部分。
納博科夫的長篇小說具有多重主題,這些主題互相交織,構成了小說多層次多意義的復雜結構。對于其中的流亡主題、時間主題、記憶主題、彼岸主題等,學界多有談及。無疑,納博科夫的小說覆蓋或貫穿了以上列舉的主題,但同時也直面描寫和間接點綴了眾多或主要或次要人物的生存境遇和死亡結局,如:《瑪申卡》中加寧在異鄉的迷惘和覺醒,《防守》里天才棋手盧仁為守衛本真進行的防守,《功勛》主人公馬丁父親的猝然離世,《斬首之邀》里岑岑納特的“向死而生”,《天賦》里年輕的流亡作家費奧多爾的成長,《天賦》里年輕詩人雅沙的無謂自殺,《微暗的火》里詩人謝德女兒的悲慘自殺和謝德無辜被害,《勞拉的原型》中衰老的學者懷爾德通過意識分解身體來“享受死亡”,等等。“在一部小說中,說了兩遍或兩遍以上的事不一定真實,但讀者可以很坦然地假定它是有意義的。”[2]2生與死的問題顯然是納博科夫小說的一個重要主題。
有研究者指出,納博科夫作品中一些傳統的主題(比如死亡)被忽視,在于“他的大部分小說中的死亡主題都是低調的、不顯眼的。在敘述中, 死亡常常被淡化為故事的背景、舞臺,而不是中心事件。納博科夫淡化死亡主題的常用方法是讓死者保持‘沉默’。在通常情況下,死者并不是敘述者,他和他的死亡過程只是敘述者敘述的對象。也即,作者不采用死者作為聚焦人物,死亡不是被展示 ( showing)出來,而是被講述 ( telling)出來的”。[3]193無疑,死亡等主題的被忽視,與作家所采用的敘述方式相關。但不可否認的是,納博科夫的小說,貫穿著作家對存在的重要概念——生存與死亡問題的探討。
對于天才棋手盧仁而言,他的人生就像一盤棋局,面對殘酷現實的步步進逼,守衛本真成為人生的第一要義。為了免受外界的干擾侵犯,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進行了防守性的應對,最終,孤獨的天才以跳樓自殺完成了人生的終極防守。
盧仁從小孤僻內向,家庭的分崩離析、同學的惡意戲弄更加重了他性格的內傾趨勢,唯有象棋能夠給予他慰藉,成為他回避這個陌生敵意的世界的一道屏障,而盧仁也在象棋世界里發現了自我的價值、尊嚴和生存的樂趣,找到了存在的意義和自足自主的力量。象棋是盧仁本真存在的世界,是第一位的和真正的現實。盧仁的生活就像一場無休無止的棋局:盧仁對象棋的癡迷導致了父母的管束限制、棋父—經紀人瓦倫提諾夫對他的操縱利用,妻子過度的關心干涉。為了守衛本真世界,維護自己的個性不受侵害,盧仁在人生的棋局上走出了決絕防守的一步,他把大地當成棋盤跳了下去。
在納博科夫筆下,盧仁的死是悲壯的,但格調并不悲觀。他憑一己微弱的力量努力守衛象棋和靈魂的本真世界,維護自身獨立自由,不讓自己喪失自主性,成為他人意志利用和控制的對象。盧仁最后縱身一躍,投向死亡,這是一種保護個性、不讓對手得逞的防御措施。從表面上看來,他的自殺行為似乎是一種被動的防御,但實際卻是他為了守衛本真,維護個體自由而對外界進行的最徹底的反抗,也是納博科夫對自己所秉承的個人主義自由信念的一個最好的注解。
納博科夫出生于一個自由主義色彩濃厚的家族,從小接受到良好的自由主義理想的教育,加上素有歌頌自由傳統的俄羅斯文學文化的熏陶,使納博科夫培養了懷疑、不盲從的精神,和崇尚以“平等與自由”為核心的個人主義思想。納博科夫一生秉承追求平等和自由的信念,窮畢生之功高揚以平等和自由為核心的個人主義旗幟,“個人主義的熱情是納博科夫小說詩學的基礎”[4]776,雖然納博科夫的作品被指責“缺乏富有人道主義熱情的俄羅斯文學思想傳統所具有的崇高的社會意義,以及對人的關愛”,[4]765但需要強調的是,“納博科夫對人的關愛,是與確立個體成為他自己的權利,而無需觀望別人的態度不可分割的”,[4]776-777“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繼承和發展了俄羅斯文學傳統對個體,也就是對人的關愛的深厚基礎”。[4]776《防守》展示了人的本真存在被遮蔽的生存困境,作家從個人主義自由觀的立場出發,表達了守衛本真,不自由毋寧死的思想。在作家看來,盧仁的決絕赴死是一個悲壯的行為,但卻并不是一個讓人悲傷的結局。
《斬首之邀》是納博科夫對存在與死亡問題的又一形象化觀照,是納博科夫對“向死而生”的文學終極解讀,他的解答既有俄羅斯文學傳統的影響,又表達了他一以貫之的個人主義自由觀。
岑岑納特是“透明”的同一化世界里唯一“不透明”之人,因此他被判處死刑,羈押在監獄里等死。在等待行刑的日子岑岑納特反思自己的人生,最終撥開生的迷霧,洞察“透明”世界的虛偽和荒誕,從而平靜地接受了被斬首的命運,他的靈魂隨即進入到一個永恒之境。
納博科夫的《斬首之邀》,受到列·托爾斯泰晚期中篇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的深刻影響。在評論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時,納博科夫說: “事實上,作為思想家的托爾斯泰始終關注的只有兩個主題: 生與死。這些主題沒有一個藝術家能夠回避。”[5]221這句話對納博科夫本人同樣適用。雖然《伊凡·伊里奇之死》和《斬首之邀》兩部作品的標題都點出了主人公必死的命運,但主要內容卻是關于主人公生活,而不是他們死亡的故事,是主人公直面死亡而反思生存的故事。
伊凡·伊里奇和岑岑納特面臨極端際遇,促使他們對生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作為舊俄一名官僚的伊凡,過去生活得渾渾噩噩而不自知。直到他身染惡疾,自知不久于人世,回顧反思以前的生活,才發現自己過得一團糟,不能再繼續這樣活下去了。他得了絕癥,心情又恐懼又沉重,而親友們卻不僅不悲傷,反而安然自得,縱情享樂,故意回避他必死的事實,全然不顧他的感受。這是一個庸俗、冷漠、無情和虛偽的世界。“不透明”的岑岑納特在“透明”世界里因為自身的獨特、不被同化被判處斬首,關在監獄里備受煎熬地等死,親友卻對他不理不睬,紛紛背叛或拋棄他。逐漸覺醒的主人公認識到,他誤入到“假面舞會”一般的世界,這里是禁錮心靈的黑暗地牢,充斥著災難、恐怖、瘋狂和錯誤,散發著虛假和腐朽氣息。包圍著伊凡和岑岑納特的庸俗虛偽、冷酷殘忍的世界,使他們對生不再留戀,對死也不再畏縮。
在兩部小說中,托爾斯泰與納博科夫都表達了這樣的觀點,與人的肉體終究會死亡和腐朽不同,人的精神是不會朽壞和死亡的,人通過深刻的反思,其精神最終能夠覺醒、重生直至永恒。伊凡通過彌留之際的思考認識到,他賴以生活的一切是掩蓋著生死問題的可怕的大騙局。而他的死,并非想象的那樣可怖,沒有價值,因為他已經洞察人生的本質,而且他的死至少可以讓自己和親友們少遭罪。伊凡擺脫了恐懼,他欣然地迎接了自己肉體的死亡。在等待行刑的日子,岑岑納特麻痹的靈魂終于蘇醒,認清了塵世的虛假和欺騙,他不再害怕死刑,行刑時甚至感到了肉體死亡的快樂。俄國學者Геннадий Барабтарло認為,《斬首之邀》的一個細節向主人公泄露的秘密就是“死亡是親切的,這是個秘密”。[6]32岑岑納特終于醒悟,無懼無憾投入到死亡親切的懷抱。伊凡和岑岑納特兩人都是在死神逼近之際,洞察到人生的真相,而無懼死亡,他們的肉體毀滅了,靈魂卻進入到永恒之境。
與托爾斯泰傳統有別,納博科夫的存在之思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同時又延續了俄羅斯白銀時代文學的“彼岸”主題的傳統:托爾斯泰對庸俗虛偽的世界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但尚存溫情。即將辭世的伊凡·伊里奇對世間還懷有脈脈溫情,體諒和憐憫自私虛偽的親友,他用愛和寬恕擁抱并訣別了這個世界。而在堅定的個人主義者納博科夫筆下,不被同一化的岑岑納特只能對異在于自己的世界說不。岑岑納特全然找不到在虛假的世界棲身留戀的理由,他不接受與這個世界的妥協,而義無返顧地要奔向“彼岸”,因為那里自由、包容而美好。至此,深受白銀時代文化精神熏陶而成長起來的納博科夫,延續了托爾斯泰的存在之思,同時又把白銀時代文學重要的“彼岸”主題寫進了自己的作品,并鮮明表達了自己個人主義的觀點。
如果說在前兩部作品里,納博科夫主要從形而上層面思考生與死的問題,《天賦》里,作家則側重從現實人生的角度對生死問題展開關注。《天賦》的主人公費奧多爾提到一段復雜的三角關系,這段悲劇的三角關系以年輕詩人雅沙的自殺宣告結束。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同齡人的輕生,費奧多爾并沒有表現出其父母期待的同情和惋惜。乍眼看來,同樣年輕的費奧多爾好像對別人的生死無動于衷。其實,納博科夫是通過費奧多爾的冷漠,來表達他對生命的珍惜和對無謂輕生的鄙棄而已。據說,雅沙有其生活的原型,他就是富有才華但過早棄世的俄羅斯僑民詩人Б.波普拉夫斯基。納博科夫似乎是通過《天賦》表明了對這個轟動俄羅斯僑民文學界事件的態度。在《微暗的火》中,作家也通過黑色幽默的筆觸,調侃自殺方式的選擇,揭穿了宗教信仰的虛偽,嘲諷了盲目迷信所致的輕生行為,甚至還有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學傳統辯論的意味。這些在小說中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對理解納博科夫的存在主題有重要意義。
納博科夫在《說吧,記憶》里對人的存在給出了詩意的譬喻:“搖籃在深淵上方搖著,而常識告訴我們,我們的生存只不過是兩個永恒的黑暗之間瞬息即逝的一線光明。”[7]3在作家看來,雖然人生短暫,但有志者卻可以抓住這如白駒過隙的瞬息,憑借自己的勤奮和天賦,創造不朽。費奧多爾文學才能發展成熟的故事表達的正是這種思想。青年詩人、作家費奧多爾漂泊異鄉,于他而言,童年隨風而逝,祖國咫尺天涯,親人顛沛流離,往昔富貴風流的生活煙消云散,他卻沒有被現實的苦難壓倒。所愛戴的父親的死,與其說給費奧多爾造成綿綿不絕的哀傷,不如說更激發出他的文學潛能和對生命無盡的愛和感激。費奧多爾珍愛生命,把生命視為一種賜予(1)《天賦》的俄語題名《Дар》 既有“天賦”之意,還有“賜予”之意。,無視物質生活的困頓清貧,盡情捕捉和感受生活細節的豐富美好。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肩負的使命,珍惜自己非凡的文學天賦,把俄羅斯文學傳統和父親獨立的個性視為自己精神才能成長的引路人。孤寂艱辛的流亡生活并沒有把費奧多爾壓倒,他認識到流亡對于發展自己文學天賦的價值,埋頭創作,以筆作刀,同命運抗爭。流亡生活寂寞貧苦,費奧多爾卻能苦中作樂,自信樂觀堅強,以學習文學傳統、提高創作才能來充實苦難的人生。費奧多爾以父親為榜樣,珍視個性的自由與發展,執著于對理想的追求。他輕物質而重精神,投入自己整個的生命和激情來創作,最終成長為一名頗具才華的青年作家。
比照《天賦》作者納博科夫的流亡經歷,他的人生未嘗不是這樣。面對慘淡灰暗的流亡人生,納博科夫沒有在返鄉無望的哀嚎和絕望中沉淪,而是砥礪前行,最終破繭成蝶,在文學的天空振翅高飛。在愁云慘淡的俄羅斯僑民文學圈,納博科夫被認為是異數,不屬于這個圈子,“他個性卓絕,才能罕見,是存在于環境、國家、世界之外的作家。還有,在他的藝術世界里有一個心理的出發點,這個點是其他作家所沒有的,也是其他作家不可能吸收和掌握的,因為它是只屬于這個封閉矜持的天才的財富”。[8]750而這個出發點,就是作家從小培養起來的堅定的個人主義信念和極度的自信樂觀。正因為此,流亡生活的苦難沒有壓倒納博科夫,反而更加壯大了他的創作才能,錘煉了他的意志,激發出了他對生的無限熱愛,而沒有使他在回鄉夢斷和漂泊無著的絕望中隕落。納博科夫珍視個性獨立和創作自由,特立獨行,勇往直前,為俄羅斯僑民文學開辟了一個嶄新的格局,而后又漂洋過海,從頭再來,終成為享譽世界的文學大家。
小說《勞拉的原型》是納博科夫的未竟之作,是作家的“天鵝之歌”。1974年納博科夫開始創作這部小說,并將小說名暫定為《死亡是一種樂趣》,直到1977年,在臨終前一個月,預感到自己來日無多的作家忘我投入到小說的創作,并把小說名稱改為《勞拉的原型》,但最終納博科夫未能完成寫作,只留下寫在138張索引卡片上的小說片段,這份小說手稿片段于2009年出版。
同《微暗的火》一樣,《勞拉的原型》用“套偶”式結構演繹故事中的故事,是小說中的小說。小說的情節大致是:畫家諾維奇是美艷放蕩的弗洛拉的舊情人,遭拋棄后耿耿于懷,將自己和弗洛拉的風流韻事和對她的大肆詆毀寫成小說《我的勞拉》,并把小說寄給弗洛拉的丈夫——神經病學家王爾德。面對妻子的不忠和縱欲,年邁體衰、在性關系上無能為力的王爾德選擇在意識中殺死自我,獲得“自殺”藝術帶來的安慰和快感。最終王爾德死于心臟病突發,而弗洛拉則將在舊情人的小說中讀到她美妙而瘋狂的死亡。
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納博科夫,在他人生的絕唱中,傾注了對生與死的幾多感念呢?《勞拉的原型》的主題無疑與死亡有關,這從納博科夫為小說起名的過程可以看出,另外,小說充滿了對死亡的描寫:弗洛拉的回憶,多是自己成長過程中無愛的濫交,而對家人的印象只囿于混亂的性關系和渺小的死亡事件;在王爾德所寫的死亡實驗筆記中,記載了他所經受的病痛,妻子的放蕩帶給他的羞辱,以及為了擺脫孤獨痛苦所進行的“死亡”實驗;為報復弗洛拉,諾維奇寫了小說《我的勞拉》,只不過將弗洛拉的名字換成了勞拉,他在書中展示了情人奇特的死亡方式。
如果說弗洛拉是誘惑和欲望的象征,那么王爾德則代表了衰老、腐朽與死亡。王爾德的雙腳長期疼痛,還患有慢性胃病,而更讓他引以為恥的是,他的肉體已經不能滿足妻子旺盛的情欲,而只能放任妻子對他的冷漠以及她的風流韻事。王爾德幻想通過意志自我刪除,通過“自殺”藝術使性功能衰退的自己重現生機。在他看來,尊嚴與性能力密切相關,性能力的喪失無異于給自己宣判了死刑。精神需求的貧瘠導致王爾德對生命和死亡產生恐懼,他妄想通過他的“自由”意志操控死亡,使自己在肉體和精神層面都復活。
衰老的王爾德退化為動物一般的存在,“肥胖的身體,模糊的面容,豬一般可悲的目光”。[9]137其生命維系于生死本能,而生的本能在他的概念中等同于男女之間的性交,如果滿足不了這些本能,就會產生悲觀厭世之感。他的悲劇源于年老體衰所導致的性無能,對自我產生蔑視,并由此產生自殺傾向。他幻想在交合中獲取生命的能量,依靠意念中的自我消亡得到心理快感,并把這種快感轉化為藝術創作的素材。王爾德自認為憑意志能夠支配自己的生死,他企圖通過自由的自我消亡擺脫孤獨痛苦的生活,“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扭曲的幸福觀,一種想擺脫人和人之間敵意和厭惡的獨特追求,一種可逆的對于求生欲的對抗”。[10]111王爾德以“藝術家”自居,把玩“死亡”的藝術,其實也不過是面對死亡的極度恐懼和自欺欺人,他自以為能逃脫環形的“時間之獄”,而最終還是受制于無常的命運安排。這樣的人物正如作家對他外貌的描繪,可悲可嘆,因為納博科夫推崇的是溫柔,才華和自尊。“納博科夫遠不是輕浮的北美黃鸝鳥,而是鞭撻罪惡與愚蠢、嘲諷丑陋與殘酷——極力主張溫柔敦厚的人,他把至高的權力分配給才能和自尊。”[11]187而王爾德荒謬的生死理念(這里可見納博科夫一貫的對弗洛伊德學說的嘲諷)、丑陋的身體和空虛的靈魂、愚蠢的“死亡”實驗,都證明了他的“死亡”藝術只是一種偽藝術,他不可能從這種自我欺騙的行為中,獲得真正的藝術創作的樂趣,抵達自由的“彼岸”,而只能像常人那樣難逃死亡,與永恒之境絕緣。
可以進一步從作家與文本的對照中領悟小說的意義:王爾德安慰自己孤獨空虛靈魂的“死亡”實驗,與納博科夫生命倒計時的奮筆疾書,王爾德通過實際行動和意念來摧殘和摧毀自己衰朽的肉體,和同樣飽受病痛之苦的納博科夫通過生命之書來直抵藝術的“彼岸”。正如《勞拉的原型》譯者譚惠娟先生而言:“文學作品中的‘愛情、生命與死亡’等主題固然具有永恒魅力,但對納博科夫的文學創作來說,藝術才是作家的生命。”[9]291通過納博科夫的創作,以及他在臨終前一個月不顧自己極度虛弱的身體、忘我地投入寫作的行動,讀者看到,作家是用他的整個創作、他的全部生命,來探討生存與死亡的存在主題。在納博科夫心中,對生存與死亡的哲學探討和現實觀照,只有通過藝術,唯有通過藝術,才能使之獲得人類共享的不朽。
根據以上的分析得出結論,納博科夫在其小說中對生死這個存在問題進行了持續深入的描寫和思考,從中既顯示出作家對現實人生自信樂觀的態度,又表現了他對終極大限的冷靜超然。納博科夫對存在命題的思考延續了俄羅斯文學人文主義傳統,同時又成為作家個人的標簽,生與死的存在主題最終都與“藝術”的主題相融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