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煜
(安徽師范大學 1.歷史與社會學院;2.皖江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海通以還,學者關于中西學之爭的探討可謂盈篇滿籍。倘若拋開學術思想與理論體系層面的宏大敘事,清季傳統書院和新(西)式學堂的此消彼長則不失為一個難得的觀察切片。中西學之爭歸根到底還是中西方文化之爭,而學校教育本身就是對文化進行選擇、整理、保存和傳遞的過程,因此,以書院和學堂的演變歷程來透視中西學之爭,可謂“窺一斑而知全豹”。事實上,那些具有代表性的傳統書院和新(西)式學堂早已成為學界關注重點,所涉及區域也多為京畿、沿海、兩湖等洋務運動或維新運動較活躍地區。不過,近代中國一個顯著特點是多歧性。(1)羅志田《見之于行事:中國近代史研究的可能走向——兼及史料、理論與表述》(《歷史研究》2002年第1期)一文解釋了“多歧性”,即“幅員廣闊造成了明顯的區域性發展差異,同時還存在著社會變動與思想(或心態)等具體面相的發展變化速度不同步的現象”。一些非活躍地區似乎也不應被“遺忘”,安徽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清季安徽在近代化進程中沉滯抑斂。(2)關于安徽近代化進程相對遲滯問題,學界已有深入探討。譬如,王鶴鳴、施立業的《安徽近代經濟軌跡》(安徽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謝國興的《中國現代化的區域研究:安徽省(1860-1937)》(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等。較之于沿海地區“尊西趨新”之風日盛,地處華東腹地的安徽從省城到基層仍普遍保有較濃郁的“存古之風”。[1]而遍布安徽各地且數量眾多的書院在“存古之風”形成上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位于省城安慶、堪稱清代安徽文化教育中心[2]466的敬敷書院無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敬敷”一詞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傳統學術風尚。(3)“敬敷”一詞出自《尚書·舜典》,即“恭敬地布施教化”。朱熹在《白鹿洞書院揭示》中進一步明確:“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參見鄧洪波編著:《中國書院學規》,湖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14頁。然而,在如此背景下,安徽卻又洞悉先機,領先半步。(4)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十九日(1898年4月9日)江南道監察御史李盛鐸在奏折中稱:“各省學堂,除直隸、湖南、安徽等省外,尚未推行”。參見佚名編:《戊戌變法檔案史料》,《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三十二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6年影印本,第244頁。皖省第一所官辦新式學堂——求是學堂,于1898年3月在省城安慶正式招生?!扒笫恰敝赏顡徉嚾A熙親自確定,取“今之講求西學,必須實事求是”之意。(5)總理衙門:《議覆皖撫籌添學堂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光緒二十四年上海書局石印,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第17頁。與爾后“戊戌變法”上諭中“將各省府州縣現有之大小書院,一律改為兼習中學西學之學?!盵3]4126的規定動作不同的是,安徽求是學堂并非由敬敷書院改制而成,而是一所新建的學堂。也正因為如此,求是學堂在“戊戌變法”后得以保全,并在清末“新政”時期與敬敷書院合并為新的安徽大學堂,成為安徽近代高等教育的濫觴。
在這樣一幅中西學校同城并存及演變的歷史圖景中,學風嬗變及士人心態變遷的情形,可謂清季中西學之爭的一個縮影,值得深入探究。既存研究從新舊教育轉型的宏觀層面入手,積極探尋安徽近代高等教育發展規律,努力追求歷史的連續性和宏大敘事,取得了豐碩成果,(6)較有代表性的著述包括黃炎培:《清季各省興學史(續)》,《人文》1930年第1卷第9期;高正方:《清末的安徽新教育》,《學風》1932年第2卷第8期;章勤華:《清末安徽新教育》,《安徽教育》1984年第9期;王鶴鳴:《安徽近代教育發展概述》,《安徽史學》1986年第3期;吳毅安:《清末安徽新式高等教育的發展與特點》,《安慶師院社會科學學報》1997年第4期;沈寂:《安徽新型高等教育的開端》,《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5期;劉海濤、周川:《安徽近代高等教育發展的特點及啟示》,《大學教育科學》2016年第2期,等。只是基于微觀視角的研究稍顯不足。因此,本文嘗試以時人日記、文集、報刊、方志及相關檔案等為基本依據,詳人所略,爬梳鉤沉一些與敬敷書院和求是學堂相關的種種小事件或小細節來映現清季中西學之間頗具意味的對抗與調適過程,為進一步研究晚清以降中國高等教育從傳統形態向現代形態過渡的曲折過程,提供一個具體而微的例子。
1897年9月5日《申報》以“書院落成”為題,作了如下報道:“安省本有敬敷書院,因基址狹隘,于北門外重為改建。時越一載,工程始竣。計正房二進及東西兩廊,有房一百余間。每房床鋪棹凳器具皆備,以為諸生肄業之所,山長亦休息于中。據云,此次工程約費一萬六千余金。從此,比舍弦歌,講求中西有用之學。數年以后,必有魁奇特達之士以副國家造就人才之望矣?!盵4]身為皖省學術重鎮的敬敷書院居然因“基址狹隘”而大費周折移建至城外,似乎不合常理。
敬敷書院是清代安徽辦學時間最長、規模最大的一所書院。始建于清順治九年(1652),由時任江南省巡撫李日芃(號培原)私人捐資興辦,起初名為“培原書院”。雍正十一年(1733),改制為官辦。乾隆元年(1736),依照諭旨,“比于古者侯國之學”,并更名為“敬敷書院”。依據康熙《安慶府志》、道光《懷寧縣志》、光緒《重修安徽通志》、民國《懷寧縣志》等地方志書記載,敬敷書院從1652年同安嶺建院到1897年移建至北門外的二百多年間,擴建數次,而重(移)建記錄僅有一次,(7)實際重(移)建次數應為兩次。1861年湘軍克復安慶,兩江總督曾國藩即在安慶城東鷺鷥橋另建敬敷書院,在1862至1863年短暫辦學后,又將其移建至姚家口街。地方志書均未記載此次移建,但曾國藩日記中有多處記載。譬如,“(同治元年正月十七)中飯后出城送周荇農之行,旋至東門看新葺之敬敷書院,酉初歸寓”等。參見《曾國藩全集·日記(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711-712頁。即“咸豐三年毀于兵。同治初,總督曾國藩移建姚家口街”。(8)光緒《重修安徽通志》卷92《學校志·書院》。通過對比不同歷史時期的城郭(廂)圖,(9)參考地圖如下:康熙《安慶府志》卷1《圖考·懷寧縣圖》,康熙二十二年刻本,國家圖書館藏;道光《懷寧縣志》卷首《圖說·城郭街衢圖》,道光五年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光緒《重修安徽通志》卷21《輿地志·圖說》;《安徽省城廂圖——安慶府城》(光緒三十四年),《地圖》2007年第4期;民國《懷寧縣志》地圖《城廂圖》,民國7年鉛印本,國家圖書館藏。不難發現,姚家口街與同安嶺基本屬于同一區域,距安慶府學宮、試院很近,可謂“文脈傳承”之地。鄧洪波先生曾指出:清代書院已經取代官學成為科舉育才的主要機構,而且大多數重視通過各種祭祀和選擇風水活動來強化書院科舉。[2]511據此而論,敬敷書院自然不能因“基址狹隘”而放棄二百多年來固守的風水寶地,至少不應當是其移建城外的深層原因。
那么,敬敷書院“重為改建”的深層原因究竟是什么?既存研究一般傾向于如下表述:“為避免新老兩個學堂同城對峙,巡撫鄧華熙命布政使于蔭霖在安慶城外建立新的敬敷書院。”[5]287這里的新學堂是指求是學堂,老(舊)學堂即敬敷書院。之所以有此表述,雖有一定史料支撐,但更多的還是以“新舊兩分”的理路來詮釋歷史。求是學堂是皖撫鄧華熙奏請設立的一所新式學堂。作為“能行新政”的督撫,(10)1898年,康有為在為御史李盛鐸代擬的《請明賞罰以行實政折》中,稱贊全國督撫能行新政者:“陳(寶箴)、張(之洞)、鹿(傳霖)為最,廖(壽豐)、鄧(華熙)次之。”參見孔祥吉編著:《康有為變法奏章輯考》,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版,第236-237頁。鄧為防止布政使于蔭霖、按察使趙爾巽等一批“守舊”大員抗拒、阻擾“新(西)學”,所以命令其將“舊(中)學”移建至城外。如此詮釋,“新舊不兩立”的歷史成見隱約可見。
敬敷書院由布政使于蔭霖主持移建并無異議,民國《懷寧縣志》中就有“二十四年布政司于蔭霖、按察司趙爾巽移建于集賢門百子橋”的記載。(11)民國《懷寧縣志》卷8《書院》。集賢門即安慶府北門。筆者認為,光緒二十四年(1898)應是書院正式遷址辦學的時間,而并非書院移建工程開始的時間。現存文物亦可佐證。[6]但“奉巡撫之命”的表述值得商榷。光緒二十三年(1897)暮春敬敷書院移建工程已竣工,以前文提及《申報》報道的“時越一載”“有房一百余間”等信息來推算工期,工程開工時間至少應在1896年下半年。此外,1896年11月12日《申報》專欄“皖省官報”曾寫到:“牙厘差遣即用知縣王樹中知奉委北門外監修書院……”[7]“北門外監修書院”
應是指敬敷書院移建工程。值得注意的是,鄧華熙雖是1896年8月由江蘇布政使補授安徽巡撫,[8]121但其實際到任時間是同年12月2日。[9]1811897年2月,鄧華熙“奏請于各省設立二等學堂”。[10]5261897年3月20日,總理衙門議覆鄧折,同意其設立“二等學堂”。(12)總理衙門:《議覆皖撫籌添學堂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罚?6頁。試想,撫臺在既未到任,又未“請設”學堂的情況下,就責成藩臺、臬臺將省城書院移建城外,似乎不合規矩。當然,盡管敬敷書院移建城外與求是學堂的出現沒有直接關聯,但西方文化教育給中國傳統文化教育帶來的壓力卻毋庸諱言。
面對“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清季士林普遍將興學作為救亡圖存的關鍵,但在如何興學的問題上分歧明顯。興學之事,關乎禮制,京師同文館添設天文算學館之論戰即是明證,大學士倭仁等人對待西學的態度由此可見一斑。直至甲午國殤以降,變法維新漸成風潮,西學的地位也隨之提高。當然,盡管以刑部侍郎李端棻為代表的“趨新”士人“推廣學?!钡闹鲝埲諠u強勢,但士林中那些“保守”的大多數在興學上“求變”的訴求似乎也不應被忽略。正如余英時先生所說:“嚴格的說,(近代)中國沒有真正的保守主義者,只有要求不同程度變革的人而已。”[11]1991896年7月,山西巡撫胡聘之、學政錢駿祥就在《請變通書院章程折》提出:“近日書院之弊,或空談講學,或溺志詞章,既皆無實用”“西學所以擅長者,特精于天算格致,其學固中國所自有也”“延碩學通儒,為之教授,研究經義,以窮其理,博綜史事,以觀其變。由是參考時務,兼習算學,凡天文、地輿、農務、兵事,與夫一切有用之學,統歸格致之中,分門探討,務臻其奧”,簡單來說,就是“變通書院章程,并課天算格致等學,以裨實用”。(13)胡聘之:《請變通書院章程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校》,第8-9頁。10月,禮部議復:“臣等查各省建立書院,本為育才之地,本年山西巡撫胡聘之奏請變通書院章程,并課天算格致等學,奉旨允準,經臣部通行各省在案。”(14)禮部:《議覆整頓各省書院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罚?2-13頁。與“設立學堂”相比,“變通書院”并無“用夷變夏”之虞,似乎成了興學“捷徑”。作為清代的文教大省,安徽自然不甘落于人后,興學自強的重擔就落到了時任安徽布政使于蔭霖的肩上。
于蔭霖(1838—1904)是咸豐九年(1859)進士,倭仁門生,1895至1898年署安徽布政使。盡管近人一般將其視為舊派中人,[12]12523但其卻有相對開明的人才觀,且對西學的態度也很微妙。譬如,在安徽任上,他選擇了名氣不大的黟縣胡元吉(字敬庵,1870—1936)作為敬敷書院學長之一,與桐城名儒阮強(字仲勉,1845—1927)共同主持書院日常事務。[13]658胡元吉“雖篤志程朱,頗亦博涉古今學說以自廣”,[14]主講敬敷書院時年僅26歲。再如,其在1898年7月26日的日記里詳細記錄了一批算學書目。[15]1027以日記時間分析,以上書籍極有可能是在移建后的敬敷書院中使用的算學書籍。1898年6月13日《申報》專欄“皖省官報”中的報道亦可印證:“(四月)十七日,候補通判李開藩辭委,解南字營餉并屯折銀赴金陵,并加藩憲札委赴上海、蘇州一帶采辦敬敷書院書籍?!盵16]胡元吉也曾如此評價于蔭霖:“宦轍所至,必興學校。聘名師,定規程,每月必三四次躬親講授,故荊皖人士咸奮于實學至今?!盵15]689此外,于蔭霖還明確提出:“維天文、地輿、兵法、算學,皆儒者份內之事……”[15]385“除四書五經外,無論中學、外學,各通一藝,不必強兼,專則有功,簡則易能。譬如,能算學,則為算學人才;能制造,則為制造人才;能通本朝掌故,則為掌故人才;能如此,便真有人才可用”。[15]1260-1261由此可見,于蔭霖等人試圖通過添設算學、天文等實學來變通敬敷書院的課藝,尊古通今,興學自強,冀望中國傳統文化在中西“學戰”中立于不敗之地。
當然,于蔭霖素以夷夏之辨來對比中西,自然也無法認同“中體西用”的觀點。在他眼中,府學宮周邊乃“文脈傳承”之地,在此“講求中西有用之學”,畢竟有失“古侯國之學”體統。此外,“課天算格致等學”,在客觀上也需要對原
有的教學場所進行相應擴建和改造。既然如此,移建書院也就順理成章,而且選擇安慶府城北門外遠離喧囂、回歸山林之處重建書院,似乎遵循了宋代書院“山林隱逸”的傳統。總之,敬敷書院的主動變通(或稱為“改制”),是在西方文化的強力沖擊下,中國傳統文化作出的有力應對,而以“西學中源”來捍衛中國傳統文化則是其變通的核心訴求。
敬敷書院的變通是納西學于實學之中,變相否定了西學在書院中獨立存在的合法性,而求是學堂的開辦則為西學在安徽文教領域取得合法地位帶來了契機,算得上是另辟蹊徑。
首先從求是學堂的創辦人說起。鄧華熙(1826—1916)是咸豐元年(1851)辛亥恩科廣東鄉試舉人,1890至1896年任江蘇布政使,1896至1899年任安徽巡撫,并于1894年至1899年署漕運總督。1895年4月,鄧曾將倡導自強求富、維新變法的論著《盛世危言》進呈光緒帝,[9]170-171并在呈書奏折中指出:“夫泰西立國具有本末:廣學校以造人材,設議院以聯眾志;而又經營商務以足國用,講求游歷以知外情。力果心精,實事求是。夫然后恃其船械,攸往咸宜。今中華不揣其本而末是求:無學校之真,則學非所用,用非所學?!盵17]21896年11月1日,鄧到任安徽前,還在勤政殿東暖閣內與光緒帝有過這樣一番對話:“……上微點首,又云:西學應辦。奏云:學堂必須舉辦,才能造就人才。”[9]178有此特殊背景,鄧華熙到任安徽伊始,即上“籌議添設學堂”奏折,其目的就是為更好地推廣西學。
其次,求是學堂的開辦過程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地方(督撫)與中央(總理衙門等)圍繞西學合法性問題的博弈。1896年6月,刑部侍郎李端棻在《請推廣學校折》中提出,仿照西式三級學校,各省府州縣各改一所書院為學堂,在京師新建一所大學堂,各學堂中西兼學,并直接給予大學堂、省學肄業學生科舉出身。(15)李端棻:《請推廣學校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校》,第3-6頁。而總理衙門的奏議卻是“興學誠自強本計,請由各省督撫酌擬辦法,或就原有書院量加課程,或另建書院肄習專門”,至于出身問題則“三年后由督撫奏明,再行議定章程,請旨考試錄用”,且此奏議也得到了諭允。(16)總理衙門:《議覆李侍郎推廣學校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第7頁。10月,禮部對此也表示認可:“又刑部侍郎李端棻奏請推廣學校,量加書院課程,亦經總理衙門亦準有案……應請一并通行各省督撫學政,參酌采取,以擴舊規而收實效?!?17)禮部:《議覆整頓各省書院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校》,第12頁。不難看出,中央的意圖還是希望納“推廣學?!比搿白兺〞骸边@條興學大道。但是,作為地方督撫的鄧華熙仍置總理衙門和禮部的意見于不顧,執意“籌議添設學堂”。他的理由是“今之講求西學,必須實事求是,若但于舊有書院,令其兼習,究虞造就難成。應請各省均于省城另設學堂……是為二等學堂”,并提出:“開學第四年,無分正附課,由巡撫學政,按年會考一次,酌取若干名,作為監生,并拔其優者,咨送京師同文館,或津滬頭等學堂肄業。其余所取監生,由巡撫填給文憑,聽其游學,并準各小學堂延作教習。如監生愿咨送京師津滬肄業,每屆會考,仍準報名與試,俾得挑選。”(18)鄧華熙:《皖撫奏設二等學堂折》,于寶軒緝:《皇朝蓄艾文編》卷16《學校三》,光緒二十九年(1903)上海官書局鉛印,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第5頁?;蚴潜秽嚨摹扒袑嵽k法”所打動,總理衙門在議復中表示:“與泛言設學者有別,自應準如所請。如蒙俞允,即由臣衙門咨行各省,一體照辦?!惫饩w帝最終態度也是“依議”。(19)總理衙門:《議覆皖撫籌添學堂折》,麥仲華緝:《皇朝經世文新編》卷5上《學?!?,第17-18頁。由此可見,求是學堂的開辦成功意味著西學在安徽正式取得了合法地位。
1898年4月6日的《申報》以“實事求是”為題報道如下:“安徽巡撫鄧小赤中丞,蒿目時艱,力圖振作。謂目今之局,非得精通洋務者,不足以接外侮而致富強。于是,剏(創)建學堂,牓其楣曰:求是。去秋大興土木,并日經營,刻已竣工。委候補道張觀察總理其事,招集聰慧子弟,延名師教授東西各國學問語言。邇者,各州縣甲送學生多至一百七十五名……”[18]178上述報道大致勾勒出了求是學堂誕生和運作圖景,也與鄧華熙奏折所附學堂章程單的內容基本吻合。同時,既存研究著墨不多的幾個細節進一步表明,求是學堂在教育活動諸要素上均有別于敬敷書院,成為了后者的有力競爭者,并體現出了趨新求變的時代特征。
一是學生群體之變。高正方先生曾在《清末的安徽新教育》一文中逐一記錄了“安徽自有學校以來第一班學生”的姓名,[19]但在缺乏相關檔案的情況下,對這92人(實際錄取正課生67人,附課生25人)的身世展開查考似乎很難做到,筆者只得通過一些線索進行合理推測。依據求是學堂章程單規定,應試者均為13至15歲的紳民子弟。年齡限制應是出于外語學習的需要,同時也保證了學生的中學根柢。而對于學生出身卻無太多限制,無論出自士紳還是平民,只要“身家清白,并無公私過犯”即可。前文報道提及“各州縣甲送學生多至一百七十五名”,若按當時安徽治下的八府五直隸州計算,各府州平均13人左右。當然,不同家庭出身考生的具體人數及其地理分布人數目前已很難確定。但有一點可以明確,求是學堂的招生并沒有像1897年湖南時務學堂招生那樣,“在《湘學新報》上刊登《時務學堂招考示》,并在省城長沙的大街小巷廣為張貼”,[20]102而是直接由“各州府縣將合格的學生具文申送來省”。[19]這就有點類似于鄉試應試生員的申送,事實上各州府縣也極有可能參照當時鄉試的成例來處理此事。據此推測,在這些“具文申送”的學生中,官紳富商子弟應居多?!翱婆e制度確實使某種‘機會均等’成為可能,但是實際上它對于那些有財有勢者卻大為有利。”[21]202
需要指出的是,在1898年3月求是學堂招考之際,科舉并未停廢,其仍為士子入仕之正途。那么,這175名士子童生為什么要放棄“正途”而選擇投考求是學堂呢?甚至為了入學,不惜突破學額,特別是附課生學額從原定的16人增加到了25人。個中緣由,總理衙門議復鄧折中有關學堂學生出路的表述似乎一目了然,即除“咨送京師同文館,或津滬頭等學堂肄業”以外,“漢人世家子弟,準其作為監生,一體鄉試”。“一體鄉試”則意味著入讀求是學堂之路,有可能成為跨越競爭殘酷的院試,(20)由學政主考的院試,所考取的考生有名額限制,通過率一般為1%至2%。參見張仲禮:《中國紳士——關于其在19世紀中國社會中作用的研究》,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版,第11頁。直接參加江南鄉試或順天鄉試的捷徑,(21)清廷明確規定:“生員各應本省鄉試,貢監生準應本省及順天鄉試”,參見薩迎阿總纂:《欽定禮部則例二百零二卷》卷85《生監科舉鄉試》,江寧藩司藏板,嘉慶二十五年刊本。此外,順天鄉試錄取人數一直高于各省,參見王德昭:《清代科舉制度研究》,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63頁。而在通常情況下,只有通過納捐及“蔭”(世襲)的特權,童生才能獲得監生頭銜,直接參加鄉試??梢?,皖省士子童生對求是學堂趨之若鶩,不止表明西學地位的提升,似乎也反映出科舉“捷徑”的強大吸引力。再來看一下,三年以后(1901年5月)經時任皖撫王之春“蒞堂大考”“擇尤取錄”,復經“調院面試”,最終“請獎”的13名畢業生名單(表1)。[22]503-50713人中,除去入學前已有科名的5人,其余8人均如愿獲得了監生頭銜。

表1 安徽求是學堂“請獎”畢業生名單
二是教師群體之變。為保證求是學堂正常運作,除招生以外,最重要的事恐怕應是“延選教習”。學堂章程單中就此明確規定:“每30人用西學正教習1名,幫教習1名,須精通西文,兼明各種西學門徑,方資教授。又每20人,用華文教習1名,須通曉算術,品學兼優,精神充足,慣于講解者,方能講學得力。并教導諸生規矩禮儀,照料該生寒暖衣食?!?22)鄧華熙:《皖撫奏設二等學堂折》,于寶軒緝:《皇朝蓄艾文編》卷16《學校三》,第5頁。如果按照實際招生數正課生67人、附課生25人計算的話,求是學堂就應聘請3名西學正教習、3名西學幫(副)教習和4名華文教習。不過,關于學堂聘請教習的具體人數、身份及履歷,既存研究并未關注。通過爬梳史料,筆者嘗試勾勒安徽求是學堂首批教習的大致輪廓(表2)。
通過表2可以看出,求是學堂師資相對匱乏,教習數明顯偏少。就連學堂最重要的管理崗位——駐堂總辦(校長)一職,在一開始都是“由鄧華熙兼任”。[23]同時,還有一個細節值得留意,求是學堂雖是一個重視西學的洋學堂(清季的新式學堂常被俗稱為“洋學堂”),但卻沒有延聘洋教習(外籍教師),而是“咨請總理衙門,在同文館揀派來皖”。(23)鄧華熙:《皖撫奏設二等學堂折》,于寶軒緝:《皇朝蓄艾文編》卷16《學校三》,第5頁。在當時,延聘洋教習并不少見。譬如,1898年浙江求是書院就延聘美國人王令賡(英文名:ElmerL.Mattox)擔任總教習(教務長)。[24]29蘇云峰先生也曾就此做過統計:19世紀下半葉8所主要官辦語文、軍事學堂的歐美教習人數已有126至129人之眾。[25]42-43至于求是學堂不聘請“洋教習”的原因,應是囿于安徽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狀況以及省城安慶非通商口岸的現實。[26]8直到1902年中英《續議通商行船條約》的簽訂,安慶才在名義上成為通商口岸。[27]107由此推知,求是學堂延聘洋教習困難重重。因此,定位于為京滬“頭等學堂”輸送生源的“二等學堂”,由總理衙門在同文館中揀派西學教習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從同文館畢業生“升途”來看,充當西學教習的比例還是非常低的。[28]33就此而言,求是學堂如此聘請西學教習的方式的確與眾不同。而且,皖省府城安慶作為非通商口岸,在開埠前并無太多與西方文化直接接觸的機會,求是學堂實際上已成為西方文化在安徽的間接傳播中心。
三是教學內容與日常管理之變。再來看一下求是學堂學生的一日作息安排(表3)。

表2 安徽求是學堂首批教習名單
資料來源: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編:《清道光光緒各省原奏折片存稿》,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10年影印版;《同文館題名錄(1896年刊)》,朱有瓛:《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一輯(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民國灤縣志》,《中國地方志集成·河北府縣志輯24》,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影印版;南京師范大學古文獻整理研究所編:《江蘇藝文志·蘇州卷·第二分冊》,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申報》,1898年4月9日、11月13日。

表3 安徽求是學堂學生一日作息安排表(春秋季)
注:夏季均撥前半點鐘,冬季均挑后半點鐘。上表參照鄧華熙《皖撫奏設二等學堂折》中的相關內容制作。
從總體上看,求是學堂教學活動安排依照西式“學堂之法”,采取了敬敷書院所沒有的班級授課制,分班、分科、分時開展集體教學。具體而言,其培養目標是為京滬“頭等學堂”培養合格生源,而非僅僅培植翻譯人才,所以其學科設置并不拘泥于文法、翻譯等西文科目,而是重視近代西方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知識,開設了各國史鑒、格致、測量等科目。同時,求是學堂也努力將近代西方的科學理念融入到儒家經世致用的道統之中。不僅開設有朱子小學、史鑒等中學科目,更是將背誦、誦讀、諸生講習、考課等“書院之法”保留下來,試圖在學堂之中保持中學的傳統形態和價值。在中國近代教育尚未進入學制系統時期,如此統一中西學問于學堂之中,不失為中西并重之舉。此外,求是學堂使用西方鐘點計時形式制定作息規則,完全不同于當時社會主流的更點、晨昏等傳統計時形式,開風氣之先的意味頗濃。事實上,這種作息時間安排明顯帶有現代學校時間管理制度的痕跡,有利于優化一天中的教學時間,也促進了學堂師生現代時間觀念的形成。
言而總之,求是學堂作為一所晚清新式學堂,可謂“傳統的封建文教體制邊上長出來的新東西”。[29]103雖然它沒有直接取代敬敷書院,但由于它的存在,西學開始逐漸滲透進了安徽文化教育的每一寸肌膚之中。
清季安徽中西學之爭,若以新式學校(學堂)的演進為觀察切片,敬敷書院和求是學堂同城并存及演變歷程不應被忽視。雖然安徽求是學堂的開辦,未像同時期的湖南時務學堂那樣引起較大紛爭,[20]176但求是學堂所追求的、以實用為核心的西學與敬敷書院所固守的、以義理為核心的中學之間的對峙客觀存在。不過,二者之間的對抗并不尖銳,各自陣營分野也不鮮明。個中原委,除去經濟、政治等宏觀層面的影響因素,最直接的影響因素應是文化因素,即中學與西學之間的調適。(24)“調適”一詞本義為“協調”“合適”,此處借用其社會學含義,即調整自己的行為以適應環境的要求,并對沖突情境加以適應的狀態或過程。
第一,辦學理念上的兼容并包。敬敷書院的變通,是于蔭霖等人為沿承中國傳統學問、適應科舉考試內容變化而主動“除蔽”的舉措,祭出的是經世致用大旗。其以“西學中源”為基礎,納西學于實學之中,革除舊日書院“空疏之弊”,在客觀上祛除了中西文化“冰炭不同爐”的積習,可以說是一種曲線的趨新。[30]4譬如,敬敷書院1899年12月4日的考課中出現了“泰西議院,今日中國是否可行”這樣的策論題目,[31]趨新學風初現端倪。求是學堂的變革,則將中學西學科目并設,一方面采“西學之用”,強調以西學專才治事,另一方面守“中學之體”,試圖改變之前洋務學堂“經學荒廢,綱常名教,日益衰微”的局面,強調以中學通才治民。看似尊西趨新,實際仍是以儒學的經世觀念作為取舍中學西學的價值標準,可以說是一種曲線的守舊。二者看似殊途,卻實為趨新求變與興學衛道并行不悖之舉,可謂“天下殊途而同歸”。
同時,區域文化在其中也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就安徽而言,自古至今,其區域文化大體呈現出了講“經世致用”、求“天下和洽”的價值取向。[32]14-15譬如,清代文壇最具影響力的散文流派——桐城派始終堅持將文學作為傳播儒家信仰的工具,其后期精英們在處理中西學術之爭的問題上,卻主張“撤藩籬”。桐城派殿軍人物之一的姚永概就曾在日記中記錄了其師吳汝綸有關上述問題的見解:“為學宜撤藩籬。漢、宋之籬撤而義理與考證兼收矣,文章、道學之籬撤而義理與詞章兼收矣。然此猶專言學耳,推之經濟,亦須撤中、外之藩,取彼之長,輔吾之短,而不患不強矣。學者雖無此精力,然不可不具此胸次也?!盵13]509這似乎也成為其之后的行動指南。1903年,姚永概出任安徽大學堂總教習,并主張“集環球政教所長,作育人才,蔚為文運中興點;合全皖俊杰之士,講求時務,培就熙朝上舍生”。[13]886以姚永概為代表的安徽士紳階層在處理中西學之爭問題上的兼容并包,其背后所蘊含的區域文化影響不容忽視。
第二,學科體系上的中西并重。近代大學知識系統的構建過程,可以說是以經史子集為框架的“四部之學”與以“中西并重”為準繩的“七科之學”間的優劣消長。[33]5在主持敬敷書院“變通”的于蔭霖眼中,以經史子集為框架的“四部之學”是完美無缺的。譬如,其在“敬敷書院手帖”記載:“胡學長(胡元吉)所訂課程甚佳,無可移易。諸生即照此作功夫,《小學》《近思錄》要成誦,舉業功夫每日十分之一二,不妨學者自酌?!盵15]998同時他也坦陳:“凡講西學而能不流為奇袤者,大抵皆自制藝進身。蓋制藝用心細而嚴理深,故能有是非之辯,與夫專從洋文入手者不同?!盵15]387其以制藝為本,兼習西學的意圖明顯。然而,在求是學堂創辦者皖撫鄧華熙看來,以制藝為本,兼習西學不過是敷衍門面罷了,結果只能是“學者既非專業,教者亦非專門”。因此,求是學堂是順著“泰西立國具有本末”的理路,實事求是地講求西學。對于西方近代學術,求是學堂采用移植方法,開設的西學科目既有“語言文字、翻譯、策學、各國史鑒、格致、測量等學”,又有分年設置的“洋文”具體科目,還特別重視算學。鄧的繼任者王之春更是在奏折中直接指出:“欲講西學,非人人學算不可。欲人人學算,非專設學堂并天下書院兼習不可。猶之讀經必先知小學,否則不能通經。若講西學而不習算,必不能通西學也?!?25)王之春:《皖撫王奏請廣設算學專門學堂折》,甘韓輯:《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卷5下《學校》,光緒二十八年(1902)商絳雪齋書局影印本,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第5頁。對于中國傳統學術,則采用轉化方法,按照西方學科體系進行整合,將“四部之學”轉化為“七科之學”。其中,文學、史學得以保留。不過,經學卻因無法與西學的分科規矩尺度相對應,缺乏實用性,最終被擠壓到晨間,難稱一科。一言以蔽之,中國傳統學術中的經學在新式學堂中日漸式微是不爭的事實。就整體而言,學科體系上的中西并重是大勢所趨,1902年敬敷書院(后改為安徽大學堂)的課程最終被確定為“以經史為先,端品勵行為本,講求算術測繪,為天文輿地及格致化學之階,然后輔之以各國語言文字”。(26)王之春:《皖撫奏設學堂折》,甘韓輯:《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卷5上,學校,第24-25頁。
第三,師生群體中的新舊雜糅。敬敷書院和求是學堂均類似于官學,受制于督撫藩臬學等。但前者歷史悠久、根深蒂固,且附庸于科舉考試,生員眾多,堪稱皖省學界主流。而后者的創建缺乏必要的社會基礎,屬于督撫主導、自上而下推行的結果,并沒有類似梁啟超、唐才常、譚嗣同等激進維新派人士的直接參與,同時缺乏學制系統的支撐,生源又良莠不齊,故難以對前者產生實質威脅。加之鄧華熙、王之春等人身為封疆大吏,其固有的知識結構與現實的政治地位也決定了求是學堂接納西學的深度和廣度。此外,“趨新”督撫也有守舊的一面。比如,王之春在1901年的奏疏中提出:“科舉學校當逐漸變通,不宜驟行偏廢也。治國以求才為先,育才以學校為始。而群材之所興奮,恒視乎科舉之所取舍?!盵34]87又如,1901年4月13日《申報》報道:“余侍御誠格(余誠格)在家讀禮,經安徽巡撫王芍棠大中丞(王之春)延主敬敷書院講席。侍御性極迂固,蓋擅長八股而不知他學者也?!盵35]此外,從畢業生“升途”上看,求是學堂試圖將培才與掄才并舉,顯然沒有擺脫“學而優則仕”的桎梏。換言之,相當數量的學堂學生,依舊沐浴“敬敷”之風,醉心于正途之中。
第四,校舍形制上的中西合璧。關于求是學堂的建筑外貌和內部形態,地方志中并無具體文
字或圖片記載,加之學堂建筑遺跡在安慶舊城改造中已基本消失,故考察求是學堂的校舍形制只能借助于其他材料。先來看一下其校址,1897年7月9日的《申報》報道:“撫憲鄧大中丞講求時務,在天臺里之施家塘創建中西學堂。是處基地極為廣闊,業已勘丈估工……”[36]翻看不同時期的安慶府城廂圖,可以確定,天臺里之施家塘就位于城東鷺鷥橋畔。1932年,安徽省立圖書館館刊《學風》中的記載亦可佐證:“求是學堂的校址,據該堂的文卷,是在安慶省城內鷺鷥橋……”[19]雖然宣統末年《皖政輯要》記載:求是學堂“就敬敷書院屋宇開辦”,[37]488但求是學堂實際上并不是利用原有建筑辦學,而是新建校舍。民國時期安徽教育界兩位知名人士的文稿,(27)參見吳健吾的《訂正〈安徽通志稿·教育考〉的部分文稿》(安慶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安慶文史資料第二十四輯》,安徽新聞出版局1992年內部版,第43頁)和程濱遺的《安慶舊影》(安慶市交通局史志辦公室1983年內部版,第63頁)。大致可以還原出求是學堂當時的建筑外貌和內部形態。在建筑布局及功能上,傳統書院建筑一般包括供禮場所(孔廟)、治學場所(講堂、考棚、藏書樓)和游息場所(園林)等三大功能形制。然而,求是學堂雖按古代書院建筑形制設計,但其與敬敷書院相比,卻出現了一些類似現代校園的痕跡,可謂中西合璧。譬如,求是學堂已經有了西式的教室、書籍儀器室、體育場等,而考棚、祭祀之類傳統書院建筑已不見蹤影。此外,其教學區、行政辦公區及學生生活區等功能分區依稀可見。同時,其也通過亭、臺、池、榭等園林小品,營造出了古韻盎然的中國傳統文化氛圍。
西學入皖并非始于晚清,早在明清交替之際,西學東漸之風就已在江南激蕩。(28)此處“江南”主要指江南省。明清時期,江南省(明代為南直隸)經濟富庶、文化昌盛??滴趿?1667),安徽因江南省東西分置而建省。乾嘉時期以戴震等人為代表的徽派樸學更是在堅持“西學中源”的基礎上,“博采西學之長”,[38]289將西學(主要涉及天文、歷法、數學等自然科學知識)“易以新名,飾以古義”,[38]182變相推廣了西學。當然,此時無論是安徽省域,還是全國范圍內,西學仍處于沉寂期。晚清以降,尤其是太平天國運動之后,西學才通過傳教士興學施醫、開埠通商等途徑逐步在皖江流域零星傳播。隨著西學在安徽的影響層面擴大,程度加深,中西學之爭也端倪漸顯。同治八年(1869)發生的安慶教案、《申報》中關于安徽“毀學”的報道(29)僅1906至1911年的《申報》中關于安徽“毀學”的具體和詳細報道就有18次。參見張曉婧:《清代安徽書院研究》,安徽師范大學2014年博士論文,第148頁。等即是佐證,而西學逐漸反客為主則是不爭的事實。
1901年9月4日,清廷詔令全國書院改設學堂,省城設大學堂。[3]47191902年的《欽定學堂章程》和1903年的《奏定學堂章程》分別確立了壬寅學制和癸卯學制,新式學堂教育也隨之進入了有學制系統的時期。1905年9月2日,清廷詔停科舉,[39]273為新式學堂的進一步發展掃清了障礙。創設新式學堂成為清末“新政”的重要內容。正如英國《泰晤士報》時評所述:“至少在教育問題上,經過‘全心全意’的深思熟慮之后,清國人確信,西學是使大清帝國繼續生存和走向繁榮的根本之道?!盵40]53面對如此大勢,皖省督撫自然也不甘落伍。1901年11月,時任皖撫王之春奏設學堂:“查省城敬敷書院地方宏敞,可以改為學堂,分列八齋,足容百人居住,不過講堂及教習住房,稍加添蓋,即足敷用?!?30)王之春:《皖撫奏設學堂折》,甘韓輯:《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卷5上《學?!?,第24-25頁。敬敷書院隨后改為安徽大學堂,之后又并入求是學堂。結果,省城東門內鷺鷥橋畔的求是學堂最終成為新的安徽大學堂。[37]488如1902年7月31日《申報》所報道:“安徽省垣北門外敬敷書院前由大憲改為皖中大學堂,邇者,撫憲聶仲芳大中丞(聶緝椝)以其地離城太遠,考察難周,特飭提調某君,將學生歸并東門內求是學堂,而以大學堂改為武備學堂,舊時武備學堂則改為皖省商務局。”[41]《大公報》也有類似報道。[42]與此同時,皖省各類書院也逐步消失殆盡,新式學堂則一路高歌猛進,數量猛增。(31)安徽新式學堂的數量從1903年的13所猛增到了1909年的723所。參見高正方:《清末的安徽新教育(中)》,《學風》1932年第2卷第9期。
如此現象,看似是中學“無可奈何花落去”,西學“春風得意馬蹄疾”,中西學之爭的結果不言自明,但其中所隱伏的問題仍值得今人深思。清廷要想在短時間內迅速建立類似西方近代學制的學校教育系統,集中有限資源興辦學堂似乎已是不二選擇,正所謂緩不濟急。癸卯學制主要設計者之一的張之洞就曾坦言:“天下之學堂以萬數,國家安得如此之財力以給之?曰:先以書院改為之。”[43]488除此之外,癸卯學制中的奏定各學堂獎勵章程將洋務運動以來普遍存在的學堂獎勵出身政策予以制度化、系統化,納科舉于學堂之中,培才與掄才并舉,使得學堂和科舉之間界限模糊,極大地削弱了新式學堂本應具有的培才優勢,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敗壞了學堂學風。1905年科舉停罷之后,學堂甚至成為“變名之科舉”。由此及彼,清季安徽士林上下又何嘗不是如此?敬敷書院改制為大學堂,繼而被求是學堂歸并,與其說是適應當時社會變革要求的必然結果,倒不如說是以督撫為代表的皖省士大夫階層“畢其功于一役”的急躁心態使然。
總之,在清季復雜的社會文化環境下,以省城書院為代表的傳統高等教育機構在內部變通動力和新(西)式學堂及學制系統所帶來的外部競爭壓力共同作用下,其組織結構、基本職能和精神文化經歷了再變換、再定位、再塑造的曲折過程,客觀推動了區域高等教育的發展與變革,而其中所蘊含的傳統文化、西方文化與中國高等教育近代化的關系等問題則值得進一步探討。同時,高等教育也是一個歷史的、動態的概念,在不同的社會以及同一社會的不同的歷史階段,表現出不同的形態或模式。[44]7誠如英國學者哈羅德·珀金所言:“一個人如果不理解過去不同時代和地點存在過的不同的大學概念,他就不能真正理解現代大學。”[45]49以微觀視角審視安徽敬敷書院和求是學堂同城并存及演變歷程,不只為勾畫清季中西學之爭的區域形態,更為把握當下區域高等教育發展與變革的歷史邏輯,探尋其在適應社會需求與尊重自身發展邏輯之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