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書愚,王亞飛
(1.四川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成都 610064;2.華東師范大學 歷史學系,上海 200241)
近代中國受“西潮”的嚴重沖擊,中學在與西學的“學戰”中慘敗,如何迎納西學并安頓中西學之間的關系,成為越來越多時人著力思考并試圖解決的難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作為晚清中國主流的文化觀,一直是學界持續關注的焦點。(1)筆者管見所及專門以此為題的代表性論著有:陳旭麓《論“中體西用”》(《歷史研究》1982年第5期)、丁偉志《“中體西用”論在洋務運動時期的形成與發展》(《中國社會科學》1994年第1期)、丁偉志《“中體西用”論在戊戌維新時期的嬗變》(《歷史研究》1994年第1期)、戚其章《從“中本西末”到“中體西用”》(《中國社會科學》1995年第1期限)、謝放《中體西用:轉型社會的文化模式》(《華中師范大學學報》)1996年第3期)、羅志田《昨天的與世界的:從文化到人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51-259頁)。此外美國學者(Joseph R.Levenson)對“中體西用”也有較深入的析論,詳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鄭大華,任菁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一卷第二部分)。一般認為“中體西用”論自興起之初(大致在洋務運動時期)即重在引進“西用”。大約自甲午戰敗后,“西用”的地位明顯攀升。至戊戌變法期間,張之洞在《勸學篇》中明確提出“舊學為體,新學為用,不使偏廢”。[1]176由此中、西學由最初的主輔(本末)關系轉變為并行不悖的取向。
這樣一種“中體”與“西用”并行不悖的文化觀成為清季盛行一時的主流思想言說(discourse),與張之洞在《勸學篇》中的系統闡釋和鼎力提倡相關。張氏也被時人及后之研究者普遍視作“中體西用”論的重要代表和典型。梁啟超即觀察到:“有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者,張之洞最樂道之,而舉國以為至言”。[2]97在“舉國以為至言”的氛圍中,“中體西用”的論調對當時官方的維新和改革進程有深遠的影響。陳旭麓教授注意到,戊戌維新運動的“不少具體興革”即“以‘中體西用’的詞旨為號召”,而自光緒二十七年劉坤一、張之洞《江楚會奏變法三折》后陸續展開的“新政”改革“仍未遠離此旨”,正是“中體西用”論的“實際作用”所在。[3]李細珠教授的研究進一步指出,《江楚會奏變法三折》這一推動清末新政開展的重要文獻正是貫徹了“中體西用”的精神。[4]
進而言之,張之洞在《勸學篇》中著力強調“中體西用”是興辦西式學堂的首要法則。多少與此有關,“中體西用”通常被視作張氏辦學的指導思想,成為后之研究者考察張之洞興學乃至整個晚清“新教育”的重要視角。據王先明教授的觀察,張之洞對于“晚清新學的構建作用主要側重于學制方面”,而“中體西用”正是他自兩湖地區開始的辦學努力一貫堅持的原則。[5]桑兵教授注意到張之洞重訂學堂章程的主旨是以“中體西用”為主,力圖借以解決“學堂的中西學之爭”。[6]關曉紅教授指出,庚子后朝野上下在“中體西用的旗號下,實際上接受了全面學習東西列強的主張”,最終走上“合并科舉于學堂的快道”。[7]章清教授認為“中體西用”不僅“主導著對西方知識的接引,還制約著對學科建制的規劃”。晚清以降“對學科次第的論辯”既與“中體西用”論相關,“還影響著教育改革的方向”,值得作進一步的探討。[8]209-253
另一方面,“中體西用”論固然以幾至“化民成俗”的極大“風勢”在晚清以降的中國社會打下了相當深的烙印。唯就本質上講,它畢竟是一種學理層面的思想言說,這一“詞旨”究竟多大程度上在實際的“政務”(尤其是“學務”這一當時最重要的“政務”)運作中“見之于行事”?“中體西用”是否能完全涵蓋整個晚清“新教育”的辦學思路和履跡?二者間是否存在著疏離或者說不那么契合的面相?相關問題尚有較寬廣的研究空間。
蘇云峰教授已注意到“中體西用”理論在湖北“新教育”的“實際應用”上有明顯“偏差”。故提醒我們“研究張之洞的思想時,不要單看他的理論,還應該看他的實際。這中間存在著相當的距離”。[9]138劉龍心教授的研究則揭示出,“中體西用思想”在《奏定學堂章程》的學科體制和課程配置方案中“仍然發揮了一定的影響力,只是體用之間的堅持漸有消弭之勢,中學范圍固有的科目堅守本體位置的態勢依舊十分明顯,而西學類目則已在學科類分的觀念下,突破‘西學為用’的限制,全面采行現代學科體制”。[10]44-45
唯值得注意的是,當西人以堅船利炮轟開晚清中國大門后,在“技器之術”層面,西學的優良固然讓中學相形見絀。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學這一淵源流長的文化體系中與所謂“西用”對應的所有層面皆一無是處而統統被時人摒棄。即便是“中體西用”成為“清末教育改革的意識形態”而“‘西學類目’突破‘西學為用’的限制”之時,中國傳統的辦學方式和教法,仍部分地隱伏在“中體”與“西用”的巨大光環背后,被賦予護翼和保存“中體”之責。它們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更與外國學堂辦法碰撞交融,但大體上仍是“在傳統中變”(change within tradition)的狀態。(2)這里的“傳統中變”是鑒取柯睿格(E.A.Kracke)教授對宋代社會的觀察和表述。參見E.A.Kracke,Jr.Sung Society:Change within Tradition.Far Eastern Quarterly,1955,14(4):479-488.
就張之洞的辦學履跡而言,在著力倡言“中體西用”的同時,其“見之于行事”的辦學運作似乎并未囿于“中體西用”的學理框架,而是奉行“參酌中、東(日本)、西,期于可行而無弊”的務實方針。他在《勸學篇》、“江楚會奏”、修訂全國學堂章程、制訂《學務綱要》等一系列辦學努力中,實際“參酌”的“中”不僅僅是“中體”,還包括部分“中用”。中國傳統的教學授受理念和方式由此得以在相當程度上與“新教育”建制(institution)接榫。尤其是張氏本人此前興辦書院的舉措和經驗,在“新教育”中實際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相關面相值得做稍更深入地考察。
本文擬以“實踐中的主義”為視角,關注清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風靡一時之際,張之洞在“中體”、“西用”兩個巨大的“主義”光環下,低調而務實地“參酌中用”的辦學努力,側重其“新教育”的辦學設想中,明顯在“中體西用”的學理框架之外,甚至多少有些突破“體、用”二分思路,力圖追尋中西之“通性”的面相。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讓“中體西用”這一“主義”回歸其社會思潮和學理言說的本質,展現其與“實踐中的主義”之間緊密纏結而又明顯不同的歷史圖景,從而增進我們對“中體西用”以及晚清“新教育”的理解;而將張之洞戊戌變法以降的辦學努力回置到他整個一生的興學脈絡中,從“細節”入手,落實到具體的人和事,或許有助于我們稍更深入地認知這位晚清重臣辦學理念的前后沿承與嬗替。
光緒二十九年下半年,張之洞主持完成對《欽定學堂章程》的修訂工作。同年十一月底,新的《奏定學堂章程》及《學務綱要》頒行全國。這一近代中國首次付諸實施的學制體系與此前張百熙等人所擬《欽定學堂章程》相比,在課程設置上有一大改變:增加了“品行”課。《學務綱要》列有專條要求“各學堂尤重在考核學生品行”:
造士必以品行為先。各學堂考核學生,均宜于各科學外,另立品行一門,亦用積分法,與各門科學一體同記分數。其考核之法,分言說、容止、行禮、作事、交際、出游六項,隨處稽察,第其等差;在講堂由教員定之,在齋舍由監學及檢察官定之。[11]491-492
《奏定各學堂管理通則》中更是明確提出所有學堂學生“以端飭品行為第一要義”。至少在建制層面,“品行”已儼然成為“新教育”的重中之重。在具體的教學運作上,“品行”課不占用學時,也無須教員升堂講書,而是由教員、監學、檢查官“隨時稽察”學生的言行舉止和日常活動,核定分數后匯總到專門的“品行總分數冊”。[12]477-488除臨時考試外,所有考試在計算各科平均分以確定成績排名時,“品行”課與其它課程有同等的效力。不僅如此,“若平均分數有同等者,則視品行分數之多少以定先后”。[13]511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品行分數實際占有超出其它課程之上的權重。
若以“前后左右”之法觀之,光緒二十七年八月初二日通令各省改書院興學堂的諭旨明確提出,“新教育”的目標是“務使[學生]心術端正,文行交修,博通時務,講求實用”。[14]176兩年多后頒行的《奏定學堂章程》和《學務綱要》有關“品行”課的定位和設置,大體可說是對“文行交修”這一辦學宗旨的強調和具體化(實際上應該還可追溯到更早的源流和脈絡,詳后文)。唯值得注意的是,在與《奏定學堂章程》和《學務綱要》同時奏準頒行的《請試辦遞減科舉折》中,張之洞是將“重行檢”列為新式學堂與科舉相比的一大長處:
科舉文字每多剽竊,學堂功課務在實修;科舉止憑一日之短長,學堂必盡累年之研究;科舉但取詞章,其品誼無從考見;學堂兼重行檢,其心術尤可灼知。[15]171
奏定章程中的“品行”課重在考察學生日常言行,并無教學活動,名為課程,實質上是出以課程形式的學生“管理”辦法。而近代西式教育的一大特點即是“注重管理”。[16]29“新式學堂辦法”在管理方面的優勢和長處,實為張之洞等人在清季興辦“新教育”時竭力利用并刻意彰顯的面相。[17]由上引張之洞的表述看,“兼重行檢”顯然是其中應有之義。
概而言之,《奏定學堂章程》及《學務綱要》力圖走智育與德育并重之路,在辦學的大方向上適與當時國人對日本學制的觀察一致,應該不是巧合。日本于明治二十三年(光緒十六年,約1890)頒布《教育敕語》,“把以傳播西方科學知識為宗旨的智育與以灌輸‘忠君愛國’思想為宗旨的德育相結合”。[18]最晚至光緒二十四年,張之洞即從訪日考察學務的心腹僚屬姚錫光處獲知:日本學校“首重倫理一門,博采其國及中國并各國名人忠孝大節,繪之以圖,演之以說,日討而訓之,故童焉而知愛國”。[19]6日本明治十三年(光緒六年,約1880)頒布的“改正教育令”,將“修身”課置于小學各學科首位,正是《奏定學堂章程》的榜樣。[20]
盡管有明確的外國榜樣,《奏定學堂章程》中的“修身”或“倫理”課仍明顯可見西式教育建制“在地化”(glocalization)的履跡。(3)黃興濤教授的研究已揭示出,清季《奏定學堂章程》的“修身”或“品行”課是將“重視倫理教育的儒家傳統”與“現代教育體制并不困難地結合了起來”。參見黃興濤,曾建立《清末新式學堂的倫理教育與倫理教科書探論——兼論現代倫理學學科在中國的興起》(《清史研究》2008年第1期)。這里所言“重視倫理教育的儒家傳統”大體可說是“中用”的教育層面中相對較虛的部分(教育思想和觀念)。換句話說,“修身”或“品行”課是“中用”之“虛”與“西用”之“實”綰合的結果。而同屬“德育”范疇的“經學”和“品行”課則皆無外國經驗可資鑒取。但這并不意味著二者皆是史無前例的“創舉”。實際上,若將《奏定學堂章程》和《學務綱要》回置到張之洞自同光以降的整個辦學履跡中,不難發現其“經學”、“品行”課的設計方案皆是淵源有自。以下專門考察品行課的源流與嬗變,有關“經學”課程的演進,擬另文探討。
同光之交張之洞出任四川學政。在他眼中,當時的書院已是普遍“溺于積習”的景象:士子“嬉談廢日”,甚至“嬉游博簺,結黨造言,干與訟事,訕謗主講”。[21]370-371扭轉世風、整頓士習遂成為其學政工作的重中之重。他對蜀中諸生的“發落語”——《輶軒語》共分三篇。首篇即是“語行”,其中“德行謹厚”、“人品高峻”兩條更被置于篇首。張氏并告誡尊經書院諸生,在求學業“進功”之前,應“先求寡過”。而書院、山長等人責任重大:
凡為山長,不可懦也。牖導必寬,約束必嚴。山長主之,監院佐之,齋長承之,各衙門督之……院設齋長四人,以助鈐束、稽程課,增其月費。以學優年長者充之,由學院選用,無過不更易,闕則請命而更補之。監院不得私派,不得以錢物璅俗事委齋長。有犯教條者,監院、齋長不以聞,輕則記過,甚則更易。
與后來的“新教育”普遍以外國為榜樣不同,張之洞辦尊經書院,以北宋胡瑗(安定)的“湖學弟子”為典范,整個辦學設想基本未見“西力”的影響。唯中國傳統書院歷來講求“重在自修”、“自求多福”,原不怎么特別注重“管理”(僅整體上概而言之)。[22]張氏為尊經書院謀劃出“山長主之,監院佐之,齋長承之,各衙門督之”的一整套綜合管理體制,更創設“齋長”一職,力圖在書院內部建制上尋求突破,以便將“約束必嚴”的辦學思路落到實處。這樣的辦學嘗試至少在“注重管理”的辦學大方向上,與后來的清季“新教育”殊途同歸。以今日的“后見之明”看,尊經書院的例子多少提示著近代中國的傳統書院教育在尚未怎么受到“西法”影響之際,其自身演進的內在理路即已孕育了與“西式學堂辦法”相向而行的傾向。
至光緒十二年(1886),張之洞于兩廣總督任內創辦廣雅書院,在其學規中專列“敦行”一條,要求:
入院諸生先行后文,務須檢點身心,激發志氣,砥礪品節,率循禮法,理求心得,學求致用,力戒浮薄,歸于篤厚,謙抑謹飭,盡心受教。由院長暨監院隨時考核,察其行檢是否修飭,分別勸懲。[23]198
這里對入院諸生的要求,尤其是“先行后文”、“檢點身心”、“學求致用”等條,與前引光緒二十七年通令書院改辦學堂的諭旨中所言“心術端正”、“文行交修”、“講求實用”的興學目標基本一致。[14]176進而言之,若將廣雅書院的這一學規與前引光緒二十九年張之洞將“重行檢”列為新式學堂一大長處的表述對照而觀,不難看出,《奏定學堂章程》中新增的“品行”課大體可說是力圖用“新式學堂辦法”完成“隨時考核”學生“行檢”這一張氏此前在興辦書院時即已著力強調的工作。
至光緒二十五年初,時任湖廣總督的張之洞遵照此前慈禧太后的懿旨札飭兩湖、經心、江漢三書院改定課程。懿旨原是要求各書院講求天文、輿地、兵法、算學等“經世之務”。而張之洞的札文則在飭令兩湖、經心、江漢三書院分門講授上述“經世”課程后,特別強調“欲成有用之人才,必以砥厲品行為本。欲望學業之進益,必以率循規矩為先”。為此:
三書院均應另立行檢一門,由各監督、院長每日酌定時刻,分班接見,訓以四書大義、宋明先儒法語,考其在院是否恪遵禮法,平日是否束身自愛。每月終分別優絀,亦定為分數,開列清單,并經、史、天、地、兵、算諸門合較分數之多寡,為每月之等第。[24]201-202
這里的“行檢”已是湖北三大書院統一設置的獨立課程,不僅考核院生的日常言行舉止,還有“四書大義、宋明先儒法語”等教學內容。而前者是重中之重。兩湖書院監督梁鼎芬曾為三年學程的品行課擬出共計二百道題目,張之洞“誠覺其多”,在張氏看來,若真做完所有題目,則“但有交卷之功,斷無讀書之暇”。何況還要“兼習各門精細繁重之學,學生安能人人有此敏才強力?外人必以為各門皆是敷衍,教不真教,學不真學”。如果“真學,諸生斷不堪其苦,外人必議其過于繁苛”。更為重要的是:
行檢一門所重在行,若題目過多,外人必議曰,此仍是考文,非考行也。[25]81
“考文”既非“行檢”課的旨歸,則所謂“訓以四書大義、宋明先儒法語”自然不是在傳授“知識”,而是“講道理”:以宋明理學作為人格和修養鍛煉的傳統資源。王汎森教授已注意到,回歸宋明理學傳統的“主體性的鍛煉”是清季民初改造個人的風潮中“極為重要的一環”。[26]117-148這里的“行檢”課多少提示著王先生觀察到的重要“風勢”也浸潤到當時官辦書院的教學運作中。
唯張氏強調并看重的,是在“見之于行事”的層面考核讀書人的人格和品行。這一“貴躬行而忌空談”的傾向實是淵源有自,(4)張之洞在同光之交的《創建尊經書院記》(趙德馨:《張之洞全集》第12冊,武漢出版社2008年版,第370頁)中回答諸生“何以不課性理”時明確表示:“宋學貴躬行,不貴虛談。在山長表率之下范圍之,非所能課也。”這一對宋明理學學科特點的認知和實踐在晚清民國的知識界并非特例。民初就讀于四川國學學校的蒙文通即認為“讀宋明理學書,不能當作是學知識,而要當作是學道理。”而“道理”又“常體會不得;蓋以其非僅聞見之知,而更為德性之知,須于事上磨煉、心上磨煉”。蒙先生的同學彭云生說得更直白:“理學是不須講的,要實踐”。彭氏并與同學曾寶和約定每月“具所得相質且以規過”。詳郭書愚《官紳合作與學脈傳承:民初四川國學研究和教學機構的嬗替進程(1912—1914)》(《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更一直延續到《奏定學堂章程》和《奏定學務綱要》中。(5)《奏定學務綱要》(璩鑫圭,唐良炎:《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學制演變》,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501頁)專條指出“理學宜講明”,而“宗旨仍歸于躬行實踐”。新式學堂的“品行”課不設任何教學內容,而“言說、容止、行禮、作事、交際、出游”六項則明顯較“行檢”的“考行”更具體而詳備(相當能體現“學堂辦法”在“管理”建制上的優勢和長處)。具體運作仍是用“積分法”與其它功課一體同記分數,作為核定學生優劣等第的依據。就大的辦學思路而言,湖北三大書院的“行檢”門大體可說是《奏定學堂章程》的“品行”課的雛形,而后者在注重“考行”方面顯然走得更遠。
另一方面,“品行”課固然完全以“考行”為宗旨,但湖北三大書院“行檢”課“講道理”的學程并未被“新教育”建制摒棄。王汎森教授已指出《奏定初等小學堂章程》的修身課摘講朱子《小學》、劉宗周《人譜》,正是“使用”傳統思想資源進行人格和修養鍛煉的努力。[26]117-148且《奏定高等小學堂章程》專門強調“修身本貴實踐”,適與“行檢”課注重“考行”的傾向趨同。[27]308若說“新教育”的“修身”課至少是在一定程度上部分承繼著湖北書院“行檢”課“講道理”的功能,似不為過。(6)值得注意的是,《奏定中、小學堂章程》的經學教程明確規定,講解“止能講其大義”(詳后文)。這里的“大義”或與修身課教學不盡相同,但說其多少也有些“講道理”的成分,似不為過。清季不少時人批評修身與經學兩課重復混淆,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張之洞原將理學式的“講道理”與“考行”納于一門“行檢”課中,正有避免“空疏虛談”之意。至“新教育”中,“講道理”的教程盡管仍強調貴在實踐,但畢竟與“考行”分離出來,分散至“修身”“讀經講經”等課中。這一變化實不可謂小,詳另文。
可知湖北三大書院的“行檢”門與后來“新教育”中的“品行”和“修身”(“倫理”)課皆淵源甚深。更重要的是,張之洞強調“行檢”門的宗旨是“學行交修”。這與大約兩年后清廷通令改書院興學堂的諭旨中所言“文行交修”的“新教育”目標,幾乎可說是同義詞。在清季不少時人眼里和趨新輿論中,學堂與書院已是勢如水火般對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儼然成為“學務”中“新”與“舊”的代名詞,但其實際的內在關聯,尤其是新式學堂延承傳統書院的一面,似乎超過我們此前的認知。
如果說《奏定學堂章程》中的“品行”課從一個側面體現出的,是書院與學堂間隱而不顯的內在關聯,那么張之洞等人在中小學堂的讀經課教程方案中,則無可回避地要正面處置當時廣為時人關注的“記誦”與“講解”等中國傳統教法,在鑒取“中用”的同時尚有主動迎應西學沖擊的一面,相當值得做進一步的考察。
“記誦”與“講解”兩種教法的權衡取舍是清季官紳興辦“新教育”時關注的焦點。光緒二十七年五月,時任湖廣總督張之洞在《變通政治人才為先遵旨籌議折》(即《江楚會奏變法第一折》)中舉列“泰西各國學校教法”的四大長處,第一項即是“求講解,不責記誦”。唯這樣的“外國榜樣”當然是針對西學而言。而州縣官紳所辦小學校在“兼習五經”時,則應“先講解,后記誦”。[28]8-9這里的“講解”與“記誦”固然有先后之別,但“記誦”畢竟沒有被摒除在教法之外,實與“求講解,不責記誦”的西式教法異趣。
至翌年七月清廷頒布張百熙等人擬訂的《欽定蒙學堂章程》,其中明確提出:
凡教授之法,以講解為最要,誦讀次之,至背誦則擇緊要處試驗。若遍責背誦,必傷腦力,所當切戒。[29]284
這里的“教授之法”是就蒙學堂教學統而言之,當然包括經學課程在內。雖非完全“不責記誦”,但背誦只是“擇緊要處試驗”而已,已被淡化到相當程度。而有關“遍責背誦,必傷腦力”的告誡,正是清季時人對于“背誦”之弊較普遍的負面認知,相當能體現當時的時勢和風貌。(7)梁啟超在《變法通議·論幼學》(張品興編:《梁啟超全集》第1冊,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35頁)中即有專論指出“西國之教人,偏于悟性者也”;“中國之教人,盡于記性者也”,又“不因勢以導,不引譬以喻,惟苦口呆讀,必求背誦而后已”。前者“導腦”,后者“窒腦”。“導腦者腦日強,窒腦者腦日傷”。至清季“新政”之初,吳汝綸東游日本時認為:“西學但重講說,不須記誦,吾學則必應倍誦溫習,此不可并在一堂”(吳汝綸:《答賀松坡》,施培毅,徐壽凱:《吳汝綸全集》第3冊,黃山書社2002年版,第407頁)。這里對西式教法的認知已由梁氏的“偏于悟性”推進到“但重講說,不須記誦”。吳氏作為桐城派名士,尚是頗重詩文吟誦傳統者。至于中國傳統記誦法有傷學生腦力的言說,更是清季報刊輿論屢見不鮮的“常言”,詳另文。
唯值得注意的是,同年十月張之洞在《籌定學堂規模次第興辦折》中將“幼學不可廢經書”列為學堂“防流弊”的三大要義之首,具體辦法是:
令仿古人專經之法,少讀數部可也。或明其大義,不背全文亦可也……核計諸經字數,自十歲起至十八歲止,即日讀一百字,可讀畢四書一部,大經一部,中小經一部,可期記誦純熟。其愿讀何經,聽父兄及本人自擇。[30]94
在習經的數量、要求以及具體內容上,張氏此時的主張仍然相當寬松而有彈性,甚至明確提出“不背全文亦可”。但與一年多前的《變通政治人才為先遵旨籌議折》有關小學堂“習普通學,兼習五經”的規定相比,讀經在這里成為了10至18歲學程階段每日的必修科目,且明示以“記誦純熟”為目標,對經學課程的注重和強調顯然已大不同,實也事出有因。
在張氏眼中,當時“略知西法辦學堂者,動謂讀經書為無益廢時,必欲去之”的“大謬”言論已到“百喙一談,牢不可破”的地步,多少提示著此時的辦學輿論和氛圍與一年前變化頗大,趨新論者的“學堂廢經”言說已頗具“化民成俗”的巨大風勢,讓張之洞這樣的辦學重臣感到壓力和憂慮。張之洞可能是當時對輿論和社會思潮較敏感的辦學大員。當張百熙等人在《欽定學堂章程》中仍竭力尊西趨新之時,張之洞已在著力防止學堂荒經之流弊。清季尊西趨新的辦學思潮加速激進發展的進程以及張之洞力圖挽回文化危機的努力似乎皆早于我們既存的認知。
一年多后頒行全國的《奏定學堂章程》和《學務綱要》明確規定,初、高兩等小學堂的“讀經講經”課,總的教學方針是“少讀淺解”,所謂“少讀”是指經學授受內容宜少不宜多。但每日所授之經,“必使之成誦”。記誦成為經學課必須完成的學程。[31]294、301、309、314另一方面,初、高兩等小學堂章程皆有專條指出:
凡教授之法,以講解為最要,講解明則領悟易。所謂經書本應成誦,萬一有記性過鈍實不能背誦者,宜于試驗時擇緊要處令其講解。常有記性甚劣而悟性尚可者,長大后或漸能領會,亦自有益。若強責背誦,必傷腦力,不可不慎。
在這里,前引《欽定蒙學堂章程》所謂“以講解為最要”的教學思路固然仍在延續。但與欽定章程強調“遍責背誦,必傷腦力”不同,奏定章程只是提醒授經者可對少數“記性過鈍,實不能背誦”的學生網開一面。這顯然不是一個微小的改變。實際上,在此時的張之洞看來,除少數“記性過鈍”者外,絕大多數學生必須將本已“損之又損”的學堂經書熟讀成誦。只要課程安排適度且循序漸進,“諷誦”經書并不會損傷腦力。《奏定學務綱要》中有專條說明:
外國高等小學不過五點鐘,初等小學不過四點鐘,所以養息幼童精力,用意本善。茲因中國學堂須讀經書,不得不酌增數刻,初等小學五點鐘,高等小學六點鐘。然初等小學每日功課共止兩個半時辰,在中國書塾,時刻并不為久,且所講各科學時常更易,并非專執一卷,令其埋頭諷誦,自已足活潑精神。至初等小學每日止讀經書數十字,遞增至一百字而止。高等小學遞增至一百六十字而止。在學童斷不以此為苦,而學生可無荒經之弊。此實培養本源之要義,不得以課多借口。
日本小學堂亦有高聲誦讀、期于純熟者,亦常有資質較鈍、遲至日暮始散者。陸軍學生每二點鐘講授一二千字,必以全能記憶者始給足分,謂外國讀書必不責其記憶,無是理也。[11]499
與中國傳統教育相比,西式初等教育學時少且形式和內容較“活潑”,正是清季時人較普遍的認知,也是趨新士人及其掌控的輿論著力抨擊中國傳統教育的面相。張之洞顯然認同并力圖在“新教育”中體現西式初等教育的上述優點,但因堅守學生必須讀經的原則,而無法完全照搬西式學堂辦法,故選擇以西式辦法為模板而略作調整的課時設置方案。在張之洞看來,這樣的微調無礙清季“新教育”充分發揮西式學堂辦法“養息幼童精力”以及教學活動頗具“活潑精神”的長處。《學務綱要》進而以日本為例駁斥“外國讀書必不責其記憶”的言論,與前引《江楚會奏變法第一折》將“求講解,不責記誦”視為“泰西各國學校教法”四大長處之首的做法形成鮮明對照,張之洞對西式教法的認知轉變實不可謂小。
記憶既非西式教育必然排斥的教法,當然也無礙多數幼童的腦力發展。張之洞特意以日本小學堂為榜樣要求學生記憶,意在塞激進趨新者的“悠悠之口”以推行奏定章程的經學教程。唯經學畢竟不在“外國讀書”的范圍內,西式小學教育即便有“高聲誦讀、期于純熟”的教法,也絕非針對經書而言。《奏定學堂章程》較此前的《江楚會奏變法第一折》以及《欽定學堂章程》明顯更強調小學堂經學課的“記誦”環節,恐怕不能僅僅歸因于張之洞對于西式教法認知的變化,而是另有淵源。
上引《學務綱要》中的“諷誦”正是中國傳統教育極為看重且淵遠流長的讀書法。朱熹即明確提出,書“須要讀得字字響亮”,只要能“心到、眼到、口到”三者合一,“多誦遍數,自然上口,久遠不忘”。“讀書千遍,其義自見”的古訓即是指“熟讀,則不待解說,自曉其義也”。[32]374元代程端禮在《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這一對后世影響深遠的教育規程中,要求學子自八歲入學后,讀書須將“每大段內,必分作細段。每細段必看讀百遍,倍讀百遍,又通倍讀二三十遍”。[33]28
“熟讀”不僅是最佳的記憶方式,更是精思文義的基礎。朱熹認為“讀誦者,所以助其思量”,正在于熟讀可“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34]321這樣的讀誦傳統一直延續至晚清,曾國藩即告誡其子曾紀澤,對于《四書》、《詩》、《書》、《易經》、《左傳》諸經,“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35]362張之洞庚子后興辦“新教育”的履跡,始終沒有完全摒棄“記誦”這一傳統的授經方式,即便是在光緒二十七年五月力倡西式教法“不責記誦”的長處時,也不例外。《奏定學堂章程》正是依循“先讀后講”的原則設計初、高兩等小學堂以及中學堂的經學課程,且學時安排上明顯向“誦讀”傾斜,(8)《奏定學堂章程》規定初、高兩等小學堂每星期“讀經六點鐘,挑背及講解六點鐘”,另有“溫經[自習]鐘點每日半點鐘”;中學堂的“讀經”和“溫經”課時不變,“挑背及講解”的周課時減半,“講解”學時的比重進一步降低(璩鑫圭,唐良炎:《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學制演變》,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295、309、319頁)。說其是力圖在“新式學堂辦法”中延承傳統經學教法的基本思路,似不為過。
唯這樣的延承也不乏“在傳統中變”的痕跡。前文所述張氏庚子后的一系列學堂授經方案對“記誦”環節的具體安排和配置確有不小的變化。“講解”一度被置于“記誦”之前,至《學務綱要》中尤有“以講解為最要”的表述。如此著力提升“講解”環節的重要性,與中國傳統整體上并不那么強調“解說”而相對更注重“誦讀”的經典授受取向明顯異趣,實有其“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也在相當程度上體現出時代的風貌。
早在戊戌變法時期刊行的《勸學篇》中,張之洞即感慨學務面臨著“不講新學則勢不行,兼講舊學則力不給”的兩難局面。[1]169-170西學為用既是辦學的重心所在,整體的課程設置和學時安排自然向這一重心傾斜,而中學教程則被“損之又損”。《勸學篇》中即有專篇強調“今欲存中學,必自守約始”。其中首列“經學通大義”條,提出就清代解經著述中“擇其要義先講明之,用韓昌黎提要鉤元之法,就元本加以鉤乙標識(但看其定論,其引征辨駁之說不必措意)。”張氏進而倡導以“明例、要指、圖表、會通、解紛、闕疑、流別”七項“節錄纂集”成“學堂說經義之書”,“皆采舊說,不參臆說一語,小經不過一卷,大經不過二卷”,在新式學堂一年或一年半講授完畢。這樣的“學堂說經義之書”從編纂到講授皆以“淺而不謬,簡而不陋”為宗旨,實與“求博求精”、“殫見洽聞”的傳統“經生著述”明顯異趣。在這里,講授顯然已是新式學堂學生以“守約”學程通曉經學大義的重要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勸學篇》的設計,學子十五歲以前要讀完諸經全文,此后進入全力通曉中學大略的“守約”學程。講授上述“學堂說經義之書”即是這一“守約”學程的經學部分。幾年后頒行的《奏定學堂章程》則完全改變了《勸學篇》“先中后西”的教學模式,力圖“中西學并行不悖”。經學由于課時的壓縮,整體學程明顯加長。讀書人自7歲入學,要到中學堂畢業時才基本讀完五經,時已21歲,[31]291-317至高等學堂的“經學大義”課程始大體對應著《勸學篇》中的“守約”學程。(9)即便是作為經學科、政法科、文學科、商科大學預備學程的“高等學堂第一類學科”,其中學課時平均每周也不到10個鐘點,約占總課時的四分之一。張之洞:《奏定高等學堂章程》,璩鑫圭,唐良炎:《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學制演變》,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328-339頁。
但能夠由初等小學一直遞升至高等學堂者實為少數。在此情形下,更多倚重“講解”的教學環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中小學堂學生(尤其是畢業而不升學者)相當精簡的經學教育不會因“半途而廢”,以致“全無一得”。故《奏定學堂章程》多次強調:因為“晷刻有限”,中、小學堂的“講經通例”是“止能講其大義”。[36]294、309、319這大體可說是將《勸學篇》旨在“通大義”的經學“守約”學程中最為淺顯的部分,分攤至中小學堂的基礎誦讀階段。這樣的“講經”,意在“開其性識,養其本根”,更有“即或廢于半途,亦不至全無一得”的考慮,其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至宣統元年三月,學部奏準變通初等小學堂章程。奏折中說,據學部官員的調察,各地興辦小學數量低于預期,辦學官紳有數種“借為口實者”,其中之一即是“讀經卷帙太多,不能成誦”。這從一個側面提示《奏定小學堂章程》對經書“損之又損”的程度仍不能讓各地辦學官紳滿意。“成誦”則是辦學實務中經學課相當有難度的環節。對此學部的應對是與其“多讀而不成誦,不如少讀而成誦”,一方面進一步減少授讀內容(實際上是將經義高深的《大學》、《中庸》以及“篇幅太長”的《孟子》延緩至高等小學階段);另一方面仍以日本為榜樣,將讀經課的學程定為“講解、背誦、回講、默寫”四環節,缺一不可。[37332-333原來的“溫經”被“回講”所取代,顯然是力圖以“回講”的方式完成“溫經”環節。原來的“挑背”則擴為“背誦”和“默寫”兩個學程,意在強調“熟讀成誦”。整體看,學部的初等小學經學課程方案在“少讀淺解”之路上走得更遠,同時又進一步向“熟讀成誦”這一傳統經典授受重心回歸。
光緒二十八年五月初,張之洞在致時任吏部尚書張百熙的電文中說:
考察學堂、商訂學制及編譯教科書必須參酌中、東、西,期于可行而無弊,關系極巨,條理極繁。[38]370
這里所謂“參酌中、東(日本)、西”,正是張之洞辦理各項學務的基本思路,“期于可行而無弊”則提示著張氏的學務運作有相當務實的一面。唯當時中國社會尊西趨新的世風愈演愈烈,幾至形成某種程度的霸權。在此氛圍中,“新教育”建制鑒取“東(日本)、西”的部分被置于顯要的位置并著力宣揚,而“參酌”中國傳統做法的部分則大多隱而不顯,低調為之,更有不少出以“外國榜樣”為依據者,其中明顯可見“防守”的態勢。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中體西用”作為清季最后十年主流的思想言說可能已至“舉國以為至言”的程度,而張之洞本人更是大力提倡“中體西用”的代表人物。但若將張氏戊戌以降辦理“新教育”的努力回置到他自同、光之交開始的整個辦學履跡中,認真重建并梳理其辦學實務中前后延承和演變的動態歷史圖景,可以看到他在倡言并踐行“中體西用”的同時,實際并未完全摒棄“中用”,其“參酌中、東、西”中的“中”不僅僅指“中體”,還包括“中用”中他認為尚“有用”者,就維護和延承“中體”而言甚至還是“必須用”的部分。
本文所述清季“新教育”建制中的品行課設置以及記誦與講解相結合的經學教授方式,其淵源和主體皆是在當時的不少時人看來與西(新)學對立從而明顯邊緣化(甚至已多少有些被“妖魔化”)的“中用”。《奏定學堂章程》的品行課即與張之洞自光緒初年以降興辦書院的努力,尤其是著力整頓書院“積習”的舉措一脈相承。但在清季“新政”的學務改革中,西式學堂辦法與“書院”的區別正是朝野普遍看重的辦學要點,甚至一度成為“新教育”的評定標準和依據。(10)當時不少省份皆試圖為科舉停廢后的讀書人寬籌出路并保存國粹而興辦學堂。學部以“外標學堂之名,仍沿書院之實”,皆批駁在案。詳見郭書愚《為“舊學應舉之寒儒籌出路”兼彰“存古”之義:清季豫、湘贛三省因應科舉停廢的辦學努力》(《社會科學研究》2013年第3期)“書院”幾乎完全是作為被取代和批判的對立面存在。而有關講求“背誦”的中國傳統經學入門教法有傷兒童腦力,遠不如西式初等教育形式多樣、內容活潑的認知在清季也相當普遍,甚至可以說已頗具“化民成俗”之勢。
多少與上述“風勢”有關,張之洞的相關學務運作的確呈現出明顯的“防守”態勢。《奏定學堂章程》中的“品行”課設置更多以“參酌”西式學堂辦法的面目出現,若非以“前后左右之法”比列考察,甚至不易發現其與此前張氏興辦書院的承繼關聯。而《奏定學務綱要》更是特意說明中小學堂經學課雖要求諷誦,但課時少且每天各門功課“時常更易”,整體上無礙西式學堂體制施展“養息幼童精力”、頗具“活潑精神”的長處,進而尋求外國讀書也要責令學生記憶的例子作為依據。張之洞辦學實務中“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實良有以也。
唯“防守”的態勢并不意味著保守,更不等于“抱殘守缺”。隱伏在“防守”表象背后的,是張之洞“參酌東、西”學,對“中用”進行的頗有創造性的變通。《奏定學堂章程》的“品行”課即延承著傳統書院在近代中國演進的內在理路上自身孕育的加強管理、整頓積習趨向,試圖發揮西式學堂辦法“注重管理”的長處,進一步改進書院的“行檢”考核舉措。而戊戌以降中小學堂的經學教授方案一方面始終沒有摒棄誦讀與講解相結合的教學思路,堅持以“中用”保存并延承經學這一“中體”,并最終向“熟讀成誦”的傳統教法回歸,另一方面則通過“少讀淺解”的方針、提升講解的地位、以“守約”之法編纂學堂經學用書等方式積極迎應西學沖擊、適應時代需求。
雖然《勸學篇》中對于“舊(中)學”、“新(西)學”及其體用關系有明確的界定,更將“舊學為體,新學為用”列為“新教育”的首要法則。但張之洞的辦學實務似乎并未過于拘守“中”與“西”、“體”與“用”的界域。“中學”可與“西學”相通,學堂可與書院相承,“中用”甚至可與“西用”整合并調適出頗具在地化特征的教育建制,經學課程的設計可以既貼近傳統教法又積極迎應西學沖擊和時代需求,所有“參酌中、東、西”的努力皆以“有用而無弊”為目標。(11)這一“實踐中的主義”并不僅見于學務。李欣榮博士新近的研究即認為:學界有關張之洞晚年以維持禮教為由反對日本法學家起草的新刑律草案,是囿于“中體西用”觀的認知“有失片面”。張氏在實踐中“盡量擴充‘西用’范圍以致用”,同時“以守約的方式來維持‘中體’”,試圖“在禮教、法律和收回法權之間取得平衡”。而清廷核訂新刑律最終走上“中學不能為體”的“完全以世界為主”之路。李欣榮:《如何實踐“中體西用”:張之洞與清末新刑律的修訂》,《學術研究》2010年第9期。這樣一幅“中、東、西學”緊密纏結,“體”與“用”多歧互滲的復雜辦學圖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所謂“中西體用”的畛域,其開放而前瞻的意味、靈活而具彈性的程度,似乎超出了我們此前的認知。相關面相尚有相當寬廣的研究空間。
需要說明的是,整體上概而言之,在張之洞的辦學實務中,“中用”只是少數具體而微的零星片羽,與“中體”與“西用”兩個居于顯要主體位置的巨大光環形成鮮明對照。以今日的“后見之明”看,對中國傳統辦學模式的長處和特點重視不夠、利用不足正是晚清以降的“新教育”可能存在的弊端。學界對此已有較深入的觀察。(12)民國菁英學人對此已批評有加,更有興復書院的努力。參見陳平原:《中國大學十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王炳照教授也注意到,毛澤東1920年起草的《湖南自修大學創立宣言》認為,“從‘研究的形式’一點來說,書院比學校實在優勝得多”,故力主“取古代書院的形式,納入現代學校的內容,而為適合人性,便利研究的一種特別組織”。詳王炳照:《書院教學的革新精神》,《尋根》2006年第2期。這一認知顯然是成立的,或也多少凸顯出張之洞“參酌”書院“行檢”考核、向傳統經學教法回歸等辦學努力,的確是相當值得關注的面相。它們未必是當時眾皆認同的辦學思路,實際的辦學效果也頗不如人意,但畢竟是在面對文化危機,力圖改進傳統辦學形式、接續并傳承中國傳統學問時曾經有過的思考和選擇,更浸透著張之洞乃至《奏定學堂章程》這一近代中國首次付諸實施的學制體系對于中西教育共通之處的探索。對于西式學堂辦法“在地化”(glocalization)進程的嘗試,應能幫助我們跳脫對傳統的過度解構(deconstruct),深入認知自身文化的特點和積淀,進而以開闊而通達的眼光,思考怎樣才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