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霞
(陜西師范大學 哲學與政府管理學院,西安710119)
丹尼爾·A.科爾曼和約翰·貝拉米·福斯特同為美國綠色政治運動代表人物,對生態政治理論貢獻良多,但在致思路向、價值旨趣、政治站位等方面迥然有別。我國學界多囿于對科爾曼和福斯特的生態政治理論分別進行表述,本文擬對二者的生態政治思想做一比較分析,以為我國的綠色發展和生態社會主義建設探尋方向。
對生態危機根源之“人口危機論”“技術原罪說”和“消費者有責論” 等看法進行批駁,是科爾曼和福斯特的共同旨趣,但二者在致思理路上存在較大差異。
人口危機論是指人類在地球上的數量增長和伴隨而來的對自然資源的消耗,破壞了生態系統的平衡,導致了生態危機的發生。人口多,意味著對自然資源的消耗增多,排放的廢棄物也會加劇,因而對自然生態環境的污染和破壞就越厲害。人口危機論的代言人近代有人口學家馬爾薩斯,當代有生物學家埃利希和生態學家哈丁。不同之處在于馬爾薩斯只是泛泛提出了“人口增長必然會超過生活資料的增長”的論斷,埃利希和哈丁則將矛頭對準了欠發達國家,痛斥其龐大的人口數量與全球環境退化難逃干系。哈丁甚至提出了著名的“救生艇倫理”假說,并建議發達國家不要對欠發達國家給予糧食援助,因為對窮國的援助只會使其人口繼續攀升,最終毀壞地球支撐任何人的能力。“技術原罪說”將生態惡化歸因于技術進步。如生物學家康芒納就指認二戰以來的技術變遷是導致現代環境災難的主要誘因。“生態失敗顯而易見是現代技術之本質的必然結果。”[1]148著名哲學家海德格爾對技術之生態負效應也多有論析。在《對技術的追問》中,他對古代技術和現代技術與自然打交道的方式進行了對比。在他看來,古代技術如風車是順乎自然和集天、地、神、人為一體的,現代技術則表現為一種“座架”。它促逼自然,強索自然,挑戰自然,擺置自然。“在現代技術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種促逼,此種促逼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提供本身能夠被開采和貯藏的能量。”[2]932-933如使空氣交出氮,土地交出礦石,萊茵河交出電能。當現代技術把萬物都作為“持存物”,并納入到其“座架”中時,一切存在者都成為了對象,失去了獨立性和自為性,自然破壞由此產生。生態危機的“消費者有責論”也是常被論及的話題。它將鋒芒指向了個體,聲稱環境破壞人人有責,個個有錯。如《時代》周刊就曾以地球為1989年度風云“人物”告誡世人:“從長遠看,除非普通百姓——加州的家庭主婦、墨西哥的鄉間老翁、蘇聯的車間工人、中國的田頭農民,愿意調整其生活方式,否則,保護環境的任何努力都將歸于失敗。”[3]34著名社會生態學家布克欽也曾描述過他與加州一位綠黨分子的會面情況。當被問及“你認為目前生態危機的原因是什么?”這一問題時,該綠黨分子斬釘截鐵地說:“人類!人應當為生態危機負責!……他們繁衍過度,他們污染地球,他們揮霍資源,他們貪得無厭。”[3]33受此影響,人們接受了自己是環境破壞的有力推手這一觀念,并由此產生了深深的罪惡感。而有關消費者個體的生態愧疚與羞恥感的理論研究也應運而生,這進一步強化了“消費者有責論”。
科爾曼對上述說法逐一進行了駁斥。在他看來,雖然人口增長和環境破壞是當今時代的兩大特征,然而二者之間的因果關系實難確定。因為它們更多地主要由“現代社會的發展、結構、組織所鑄成”。[3]3比如一說到人口爆炸,人們很容易將眼光聚焦于欠發達國家。畢竟從絕對數量上講,它們的人口遠勝于發達國家。因而,指責欠發達國家人口太多似乎就成為不容置疑的事情。但在科爾曼看來,雖然欠發達國家出現了人口數量的快速增長,但其造成的破壞,尤其是全球意義上的生態破壞遠不及發達國家。譬如,發達國家常利用全球不合理的經濟政治秩序,采用生態殖民主義行徑,將本國的有毒廢物轉移至第三世界國家進行消化,或是將本國禁止使用的殺蟲劑等遷移至欠發達國家進行生產或銷售。科爾曼還指出欠發達國家過快的人口增長從本質上說實為經濟全球化侵略本性裹挾下的產物。“全球經濟瓦解了原本處于穩態的社會,而且讓其無法獲得新的平衡。”[3]10由是,緊盯著人口增長不放倒像是西方社會“在為其國內和全球環境責任而找出一條逃遁之路”。對于技術原罪說,科爾曼也持有異見。在他看來,技術的開發和使用總是植根于一定的社會制度情境,因而不能單純就技術而論技術。譬如工業化以前,對技藝的開發并非如現在那樣僅僅委身和服務于資本利潤的增殖,而是更多地要受到社會倫理的制約。要言之,早期社會傾向于努力了解某項新技術會對生活方式和地球產生何種影響,繼而決定對其是否開發使用。“當時的技術精心維護一種利于文化穩定與生態穩定的技術,而對技術創新反倒興趣索然。”[3]24可以說,對文化傳統的維系和生態的敏感性是前工業社會的特征,也正是這種社會情境發展出了適當的技術,并把對環境的不良影響降到了最低程度。不幸的是,現代資本主義的崛起和市場經濟的濫觴粗暴地“解開了技術發展的鎖鏈”,[3]26技術創新不再被置于“寬泛的倫理框架之中審慎操作,而是一切唯提高生產工具的效率是從”,[3]27甚至升格為了目的本身。科爾曼認為這樣一種庫恩式的范式轉換實為經濟與社會環境雙重改變下的結果。“技術的選擇不是在孤立狀態中進行的,它們受制于形成主導世界觀的文化與社會制度。”[3]31因此,不應無視培植技術發展的社會、政治尤其是經濟結構,也即必須把對技術的考量置于建構它的社會情境中才更有意義。對于“消費者有責論”,科爾曼更是明確表示了不贊同。他以超市銷售的花生醬采用塑料瓶而非玻璃瓶包裝為例,對制造商進行了聲討。因為塑料包裝并非源于消費者的主動選擇,而是制造商有意為之的結果。畢竟與玻璃相比,塑料更為便捷便宜,而這恰恰符合企業的行為準則——成本最小、利潤最大。所以消費者對何種商品包裝的接納是其次和被動的,說到底不過是產業資本一味追求利潤下的替罪羊而已。
福斯特對生態危機根源之通行觀點亦進行了批駁。通過對馬爾薩斯在第一版和第二版的《人口論》中觀點的變化,特別是對哈丁等新馬爾薩斯主義者主張的剖析,他認為新老馬爾薩斯主義者從一而終的論點說穿了就是:“資產階級社會和全世界所有關鍵問題都可歸咎于窮人方面的過多生育,并且直接幫助窮人的企圖因他們先天傾向罪惡和貧困的秉性而只能使問題更糟。”[4]147在此論域下,也就不難理解以美國為首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為何不愿對欠發達國家施以援手,進行糧食和經濟援助了。但在福斯特看來,窮國的人口過剩實則源于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特性的各種“法權”。而真正對生物圈整體構成威脅的,恰恰不是發生在世界人口增長率最高的地區,而是“世界資本積累最高的地區”。[4]148因為經濟與生態廢料的同步增長已成為后者的生存方式,它們對生態構成了最大危險。對于技術危機論,與科爾曼一樣,福斯特也反對脫離開具體的社會政治制度與生產關系去抽象議論技術之原罪,并把技術對環境的消極作用看成是單純由技術造成的,而是將技術置于其產生和發展的社會情境中進行考量,以探求社會情境在其中所應承擔的責任。與科爾曼不同,福斯特不但認為環境破壞的根子必須到技術所置身的社會情境中去找尋,而且切中肯綮地將矛頭指向了資本主義,指認技術的資本主義使用才是幕后的真正元兇。在他看來,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框架中,采用什么樣的技術只受能否促進資本利潤最大化這一原則支配,也即技術之使用必須屈從于資本的支配,而根本不會從環境方面去考慮。所以,不是技術而是技術的資本主義使用造成了環境的破壞,招致了人與自然之間物質變換關系的斷裂。對于“消費者有責論”,福斯特亦持批判態度。他認為將環境的主要敵人歸咎于“個人滿足他們自身內在欲望的行為”,其實是忽略了更高的不道德,放過了真正的敵人——踏輪磨房式的生產方式。“個體確實有必要加倍努力以更簡單的、符合生態要求的消費方式來安排他們的生活。但如果過多強調這一點,那就是對個體賦予了太多的責任感,卻忽視了體制性的因素。”[4]40如利奧波德就基于人類對生態的破壞,而極力倡導一種對大地的倫理學。在他眼中,人類唯有在心理學上做出較大改變之后,他那激進的思想——將倫理延伸至土地之上的深遠意義才能得以體現。而要實現這一改變,必須對個體進行“道德和生態學教育”。[5]219但這一將保護土地的藥方建基于個體道德提升之做法的有效性遭到福斯特質疑:“像許多生態道德倡導者一樣,利奧波德由于沒有搞清什么是當今最嚴重的問題,也就是社會學家米爾斯后來所稱的‘更高的不道德’,于是只好停步不前了。”[4]82福斯特所說的“最嚴重的問題”或“更高的不道德”,即指非正義的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在他看來,若不直面這一更深層的不道德,就不可能在保護地球生態方面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所以將消費者個體的道德轉變視為解救生態危機之良方的運思路徑,只能是掩蓋問題的本質所在,無異于隔靴搔癢而觸及不到真正的頑疾。
科爾曼和福斯特對生態危機根源之流行主張均持懷疑態度。既如此,他們眼里生態危機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科爾曼指認權力的集中與民主的削弱、“不增長就死亡”的價值觀和傳統社群的消失是誘發環境問題的根本動因。通過對美國200多年中權力與民主之間的交鋒進行回顧,科爾曼痛惜權力的無限集中在造成民主不斷被削弱的同時,也醞釀出了今日之生態困境。“無窮地追求權力會導致踐踏人文需求和生態意識”,并讓“民眾保護和復原環境的仁義之舉失去用武之地”。[3]72譬如一個人職位越高,必然會隨著權力的相應增加而逐漸遠離對基層,特別是底層社會特點與生態狀況的體驗和理解。而政府權力的集中在使社區公民手中權利被削弱之時,也剝奪了他們參與政府日常事務之可能。由此導致的結果便是人們淪為被動的消費者,在企業與政府的共謀之下不自覺地充當起環境破壞的“幫兇”。“不增長,就死亡”作為馬克思和熊彼特對資本特質的形象刻畫,可謂一語中的。科爾曼沿用了這一評價,對資本的逐利本性進行了揭批。在他眼中,利潤最大化已然成為企業決策的唯一準則。在這一價值取向面前,一切都得讓路,都必須被拋之腦后。“當企業為利潤最大化而決策時,所有其他價值都成為等而下之的東西。”[3]76對技術的選擇便是如此,因為對贏利的需求,必然會使那些能帶來贏利機會的新技術率先被采用,即使是對健康和環境貽害無窮,也在所不惜。“豐厚的利潤呼喚著高額贏利的新產品和更加高效的生產手段,至于其對社會或者地球的影響則已拋到九霄云外。”[3]78科爾曼不無悲哀地看到,“不增長就死亡”已成為現代社會的一條鐵律,在全世界橫行霸道。“東方,與西方程度一樣,已經拜倒于全球資本主義經濟的狹隘價值觀和不增長就死亡的鐵律之下。”[3]90由是,資源消耗與生態破壞的命運也就在劫難逃。科爾曼還將傳統社群的消亡和生態困境聯系在一起進行了剖析。在他看來,資本主義誕生之前,傳統社群借助社群成員的共同勞動與互相合作得以維系,每個成員的勞動力奉獻于家庭與社群所需。人們生存所依賴的土地和自身的勞動都與社群生活緊密相連。然而這一切隨著資本主義的到來而被無情打破,并招致了土地和勞動的商品化,為“人與自然的分離奠定了主要的經濟基礎”。[3]96而“當土地被視為商品,人類社群與自然渾然一體的有機聯系不復存在時,自然環境和人類社會便雙雙走向大禍臨頭的境地。”[3]102
福斯特則運用馬克思的“物質變換裂縫”(亦稱“新陳代謝斷裂”)理論,論析了生態危機的根本動因。如他所言:“危機的原因需要超出生物學、人口統計學和技術以外的因素作出解釋,這便是歷史的生產方式,特別是資本主義的制度。”[4]68“物質變換”這一概念最早由德國化學家李比希提出,意指一種東西和另一種東西之間物質、質料、素材的交換或變換。李比希曾對英國的大生產方式提出過批評,認為“資本主義掠奪式的農業制度和城市污染所造成的城鄉分離,以及人類和動物的排泄物無法有效收集并返回給農業,是造成土壤貧瘠的兩大根源”。[6]67受李比希啟發,馬克思運用“物質變換裂縫”對資本主義工業和農業生產所造成的生態負效應進行了解析,揭批了資本主義制度下自然的異化和資本主義制度的反生態本性,提出只有變革資本主義制度,合理調節人與人的關系,才能使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順利進行。福斯特則在對馬克思“新陳代謝斷裂”理論進行深層次、多角度挖掘的基礎上,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態維度進行了系統闡發,揭露了資本主義與生態之間的嚴重對抗性。“生態和資本主義是相互對立的兩個領域,這種對立不是表現在每一實例之中,而是作為一個整體表現在兩者之間的相互作用之中。”[4]1福斯特認為,資本主義作為一種永不安分的制度,其生產的宗旨并非出于滿足人們基本生活之要求,而是刻意尋求資本增殖的最大化。“資本主義……是一個自我擴張的價值體系,經濟剩余價值的積累由于根植于掠奪性的開發和競爭法則賦予的力量,必然要在越來越大的規模上進行。”[4]29對資本利潤的追逐,必然會刺激企業不斷進行擴大再生產。但問題是,自然資源的再生產能力是有限的,有的甚至根本就是不可再生的。由于自然界無法進行自我擴張,其節奏和發展周期趕不上資本無限擴張的步伐,這種矛盾勢必會造成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出現斷裂,引發生態危機。對技術的使用也莫不如是。因為在資本主義的社會情境之下,采用何種技術僅由短期利潤最大化的法則操縱,全然不會從環境和社會方面去考慮。而即使新的技術能夠有效抑制資源的耗費和生態環境的破壞,但其應用卻極有可能會遇到體制性障礙——必須服從于“資本的邏輯”。由此導致的結果只能是技術蛻變為資本的幫兇,加劇人與自然新陳代謝關系的斷裂。
在剖析了生態危機的根源之后,科爾曼和福斯特對其解決之道也進行了思考,并呈現出大異其趣的思維路向。
科爾曼寄希望于包括生態智慧等在內的諸多價值觀的變革與更新:“生態智慧”指要牢固樹立人類社會是自然之一部分的觀點,并堅決摒棄物質至上的自我中心主義和工具主義的世界觀。“尊重多樣性”在確認人類社會的多樣性與自然界中物種的多樣性存在類似和一致的基礎上,強調世界各不相同的地區既然有著千差萬別的生活經歷這一特征,則理應產生全球范圍內多姿多彩的文化經歷和各具特色的生活方式。“權力下放”是指讓基層獲得民主,因為它能使最貼近自然環境而生活的人擁有對所處環境的決策權和監護權,也更有利于保護環境。“未來視角與可持續性”強調了代際之間的正義。“女性主義”意在打破以男性為中心的父權制所導致的對女性和自然的不尊重,并主張引入關懷、合作等女性主義觀念,以根除支配和控制的男性文化倫理。“社會正義”強調了個人與社會的雙重責任,認為個人生活方式的改變應與社會和政治的變革相結合。另外,它還特別關注弱勢群體在環境善物與惡物上所遭受的不公正對待也即環境不正義。“非暴力”既反對政府借助威權對民眾濫用暴力,也倡導綠色運動采用非暴力不服從策略達到自己的目的。“個人與全球責任”提倡人們用一種整體思維方式指導自身行動,也即要“胸懷全球,行于當下”。它反對讓自己獲利卻使他人遭殃的“以鄰為壑”思維及由此導致的種種非正義。“基層民主”力主民眾和社群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態命運與社會命運,發出能真正代表自己心聲的聲音,去有效參與環境決策。“社群為本的經濟”旨在建立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社群。它不僅是生態社會的基石,而且使基層民主有了實現的可能。科爾曼還對未來的生態社會提出了構想。在他眼中,這是一個由權力下放的生態地區型社群組成的世界,是一個地方自治型的、以市鎮為中心的社會。其中,“各社群相互結成聯盟;敏感地適應著自己獨特的生態與社會環境;尊重人類與自然的多樣性;崇尚民主、奉行合作”。[3]231參與型民主制是生態社會的重要基礎,它強調從基層出發去自下而上地發起民主運動,以打破中央集權和專家治國的局面。緣于其綠黨成員身份,科爾曼主張將生態社會的理想放到一個務實的框架,也即綠黨政治當中。在他看來,綠黨堅持分權、強調非暴力、以生態和公正為主旨、倡導公民積極行動、批判民族國家和跨國公司,以及對多樣性的尊重等,都是未來生態社會的豐富養分。
福斯特則基于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正義——追求無休止的增長和無限度地攫取財富,將人們與其特定居所的歸屬感和生態基礎分割,將地球分割并制造出貧與富的生態環境等劣根性,主張生態困境的出路在于發動一場反對資本主義的斗爭——進行生態革命和社會革命。“實行根本的生態轉變需要徹底變革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財產關系與權力關系。”[7]生態革命包括使自然和生產社會化、改造資本主義社會的權力結構,以及將生態運動與社會正義運動相結合等。自然社會化是對其商品化的反叛,它有助于使普通人獲得對水、土地等公共自然資源的發言權和使用權。生產的社會化旨在打破大規模、中央集權的生產模式和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方式,推進生產的人道化。而要做到這一切,除了“使自然和生產社會化沒有其他選擇”。[8]142改造資本主義社會的權力結構意味著打破資本與政府權力的同盟軍關系,代之以“一種嶄新的民主化的國家政權與民眾權力的合作關系”。[4]128生態運動與社會正義運動相結合,是指對環境的保護必須和對社會不正義的消除聯系起來,才能有效發揮作用。福斯特以美國西北部太平洋沿岸原始森林斗爭為例,深刻說明環境保護主義者不能無視階級性,將伐木工人視為“自然的敵人”,伐木工人也不能把環保論者斥責為“人民的敵人”而彼此攻訐。這即是說,環保組織應與工人階級聯合起來組建廣泛的勞工—環保聯盟,以反對他們共同的敵人——將資本利潤增長奉為圭臬的大工業資產階級和政府。“為民主而進行的斗爭需要直面這樣一個現實——擁有和控制大壟斷公司的富豪集團主導下的更加集中的政治經濟權力。”[9]當然,要實現這些目標最根本和關鍵的變革是必須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用新的社會體制將其徹底取代。福斯特認為可持續的、綠色的、自然的,抑或是氣候的資本主義等詞匯雖看起來誘人,但因其跳不出資本主義的社會生產關系之外,所以充其量只能說是為資本主義“漂綠”。因而他主張用社會主義將其取而代之。“在今天,沒有什么比發動一場顛覆資本主義制度和創建一種實質平等、可持續的人類發展的社會主義制度的斗爭更為迫切和有必要。”[10]作為與資本主義反生態的性質針鋒相對的社會體制,社會主義從實質上講,必然是生態的。“社會主義是生態的,生態主義是社會的,否則二者皆不能存在。”[11]34這意味著社會主義必須是生態的社會,是生態社會主義社會,因為“生態是社會主義的本質之一”。[12]與資本主義的反生態本性不同,社會主義“不是建筑在以人類與自然新陳代謝斷裂為代價的積聚財富的基礎上,而是建筑在公正與生態理性的基礎上”。[13]184它是生態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是面向人的需求和自由發展的社會,是注重生態和文化多樣性的社會,更是追求社會公平和正義的社會。它不會把謀求資本的增殖放在首位,不會滿足于只是摒棄資本主義的積累方式,而是能優先考慮生態可持續發展的要求和滿足人們的真正需要,在重鑄人與自然之和諧中發揮作用。“這種方式不排除任何一個人,并且能滿足全球環境的需要。在社會主義體制中,最大規模和最嚴重的破壞環境的根源,將以一種以自身顯示出超越資本能力而不僅僅是反對其利益的方式被直接加以鏟除。”[4]128
由上可知,科爾曼與福斯特在對生態危機的看法上,呈現出了近乎一致的觀點和主張。二者對人口危機說、技術原罪說和消費者有責論均給予了有力駁斥,認為歸因于它們只會遮蔽生態危機的實質。在探求危機的根源上,二者也呈現出較多的共通性,比如都對資本的逐利本性及其支配下的生態惡果進行了深入揭批。在謀求生態危機之解決方案上,雙方都聲稱必須進行社會和政治層面的重要變革,未來的生態社會才有實現之可能。既如此,是否可將二者劃歸為綠色思潮中的同一陣營,而只承認他們觀點的細微差別?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公允而論,科爾曼對資本主義生態弊病的揭示可謂發人深省。尤為值得稱道的是,科爾曼強調對人口、技術和消費的批判不能脫離培植它們的社會情境,并主張只有借助政治與社會的變革,才有理由期待一個美好的生態社會。這些思想使其與馬克思主義,特別是福斯特所屬的生態馬克思主義有了一種天然的親近感。然而由于缺乏對資本主義機制何以會產生出社會不正義和生態破壞等癥候的深層拷問,導致科爾曼只能流于表面,將權力集中與民主的削弱、狹隘的經濟價值觀和傳統社群的消失等視為生態危機的動因所在。但事實上,它們不過是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宰制下的必然結果。而由于看不到這一點,科爾曼才會滿足于將資本主義斥責為“下流陰險的商品化”,或是“殘忍荒唐的物質主義和暴利化”加以抨擊。也正是源于此,科爾曼只能寄希望于雜多價值觀的重塑、引入女性主義的關懷倫理學,以及熱衷于有責任的“道德經濟”等,來表達其生態主張。這些舍本逐末的訴求都妨礙和制約著科爾曼提出更深刻的主張,表明更清晰的立場,以至于無法辨別出他心目中的生態社會到底屬于何種性質。我們甚至可以大膽推斷它仍屬于資本主義。因為科爾曼盡管對資本主義社會盛行的一切大為不滿,但囿于思想之局限性,他似乎仍未跳出資本主義窠臼,而受限于僅僅推出一些價值觀,并天真地以為只要對資本主義社會流行的、狹隘的價值觀予以重塑,生態美好的社會便指日可待。而且歸因于其政治身份,科爾曼對綠黨寄予厚望,認為綠黨的政治框架可幫助實現生態社會的理想,但殊不知綠黨也只不過是資本主義威權下的附屬品和點綴。而他那過于含混雜糅的十大價值觀也因缺乏核心要領而更像是一個七零八碎的大雜燴。這些因素都導致科爾曼的生態政治理論變成了無法逃脫“美國印記的自由主義”[14]和帶有濃厚自然浪漫主義色彩的“抽象烏托邦主義”。因為若不著力于從根本上變革資本主義制度,只期許通過價值觀改變和對社會進行縫縫補補去達成與自然的和解,至多也不過是在程度上減緩生態危機,而無法從質上對其徹底消解。
與科爾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福斯特則是愛憎分明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并毫不隱晦對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目標的追求。在其理論框架中,資本主義是一種永不安分且與生態格格不入的制度。對資本利潤的瘋狂追逐必然會使其陷入永無休止的擴張之中。這一先天缺陷所招致的惡果,便是在人類和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關系”中催生出“無法彌補的裂縫”。而當一種制度貪得無厭地謀求經濟增長和攫取財富時,無論它怎樣理性地對待自然資源,從長遠角度看都將無法使自身持續。當一種制度刻意分割地球,并制造出貧與富的生態與社會環境,那它注定是“不可接受”[4]83和非正義的。正是基于資本主義的這一致命惡疾,福斯特主張只有進行根本性的社會變革——改變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制度本身,人類才有可能與環境保持一種持續性的關系。不止于此,福斯特還特別強調對社會的變革決不能拘泥于枝梢末節的改變,如進行生態價值觀的塑造、加強綠色技術的研發,或是構建所謂的綠色市場等,而應致力于徹底打破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主導的全球政治經濟秩序,粉碎資本主義制度,代之以社會主義。這也就意味著,科爾曼提出的價值觀重塑并非不重要,但必須在摧毀資本主義的前提之下才能有效進行。因為,“地球的治愈只能在追求平等和可持續的社會主義社會下才得以可能。”[15]雖然福斯特并未就生態社會主義到底該如何構建提出具體設想,但他對資本主義的嚴厲抨擊和對社會主義的熱切向往,畢竟讓我們看到了未來所應努力的方向——“需要對我們的直到目前為止的生產方式,以及同這種生產方式一起對我們的現今的整個社會制度實行完全的變革。”[16]385
如果說科爾曼對資本主義的批評還顯得有些內斂和保守,對未來生態社會的想象還有些羞羞答答和尚不明朗,那么福斯特則可說是毫不留情于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毫不吝嗇于對社會主義的深情告白。而之所以會產生如此大的差異,究其實質,是緣于雙方的政治站位有高下,理論視域有寬窄,思想見地有深淺。具言之,科爾曼的生態政治思想始終局限在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之內,盡管對其主導下的一切充滿了不信任,但由于他的政治立場依然是資本主義,所以只是停留于價值觀的重新塑造和讓綠黨執政等無關痛癢的改變,而沒有從根本上認識到唯有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并代之以社會主義,才有望使人與自然握手言和。而福斯特因其延續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資本主義進行生態批判的立場,沿用了馬克思用“物質變換”和“物質變換裂縫”解析人與自然之矛盾的方法,特別是對資本主義的反生態本性進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這些都使得他的生態政治思想比之科爾曼更顯深刻。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福斯特認為未來的生態社會必須建基于推翻現行的資本主義制度,并將牢牢置于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之框架下,這些看似激進的主張彰顯了其更具前瞻性的眼光,更具獨特性的視野,為人類的生態政治之路指明了方向。二者理論特色之差異可謂判然有別,價值旨趣之迥異亦清晰可辨。藉此,我們不難做出這樣的論斷:科爾曼的生態政治思想雖不乏嚴肅,但因其運思路徑尚未跳出資本主義架構,因而對綠色社會的想象不免落入空洞的幻象。而福斯特的生態政治思想因其深諳并洞悉資本主義生態危機的實質,加之對社會主義的鮮明態度,因而更富于理論價值和現實啟迪。特別是對我國當下的生態文明建設,其意義更是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