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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失范理論視角下的也門部落與國家關系*

2019-03-15 07:04:09黃民興
阿拉伯世界研究 2019年4期
關鍵詞:國家

蘇 瑛 黃民興

2010年底中東變局以來,多個阿拉伯國家政局陷入動蕩,也門薩利赫政權在海合會調解下完成了權力交接,但繼任的哈迪政府主導下的政治重建困難重重。2014年7月,哈迪政府取消燃油補貼,引發了國內新一輪抗議,胡塞武裝組織乘機發動“人民革命”,全面奪權。2015年3月,哈迪及其內閣被迫流亡沙特,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隨即對胡塞武裝發動代號為“果斷風暴”的軍事行動,也門自此陷入多方角力與沖突狀態。胡塞武裝的強勢崛起,嚴重沖擊了也門的傳統政治生態和國家穩定。當前也門政府軍受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支持,與胡塞武裝之間的沖突久拖不決,愈演愈烈,對地區穩定和地緣政治構成一系列嚴峻挑戰。可以說,也門如今集多種矛盾于一身,一方面其國內各方勢力處于激烈博弈之中,另一方面也成為域內外力量爭奪的熱點。

也門歷史上長期存在地理隔絕與國內分裂。及至近代,大國占領帶來了政治上的殖民化和經濟上的邊緣化。也門的現代化起步于奧斯曼帝國和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現代化的外來性和強制性導致該國社會心態、物質基礎和社會組織制度不能完全提供實現現代化所需要的基礎。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南、北也門共和國時期的制度性變革推動了國家現代化進程,但國家政治合法性重構、民主運行虛化、政治參與無序等失范現象也隨之產生。1990年國家統一后,薩利赫的威權統治在保持政治穩定的同時帶來了嚴重的社會經濟問題,主要表現為威權主義政治帶來的權力過度集中日益受到公民政治參與訴求提升的沖擊;現代國家觀念與部落傳統自治觀的碰撞等。上述關系失衡引發的政治動蕩、極端主義和地方分離運動等社會失范現象最終迫使薩利赫交權下臺。近年來,也門內戰導致安全形勢惡化、經濟瀕于崩潰,凸顯出國家處于社會失范的危機中。針對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問題,亨廷頓認為發展中國家社會動蕩、政治動亂頻發的原因,不在于其社會政治的落后,而在于其想擺脫落后和實現現代化的企圖,[注]張桂琳:《民主與權威的平衡——亨廷頓的穩定民主論》,載《政法論壇》2002年第3期,第119-120頁。這揭示了后發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面臨的社會失范危險。

社會失范的概念最早由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Emile Durkheim)提出并使用。他指出,在一個高度失范的社會中,由于社會成員沒有共同的生活目標與價值標準,缺少行為的指南與約束,這個社會存在解體的危險。[注][美]伊恩·羅伯遜:《社會學(上)》,黃育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年版,第246-247頁。自涂爾干之后,社會失范作為一個社會學概念被廣泛接受,不過涵義各有不同。美國社會學家默頓(Robert K. Merton)認為,社會失范是指如下這種狀態:“個體所處的特殊環境一方面包含文化結構,另一方面包括社會結構……失范被看作是社會結構和文化結構的瓦解,尤其是當文化規范和文化目標與社會結構賦予此群體成員實現這些目標的能力嚴重脫節時。”[注][美]羅伯特·K.默頓:《社會理論和社會結構》,唐少杰、齊心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260頁。默頓認為“失范”是社會結構中的一種斷裂,是在文化目標與制度化手段之間出現分裂時產生的一種狀態。據此,本文使用的社會失范概念主要指在現代國家構建過程中,傳統文化系統與現代國家制度構建的脫節,具體表現為傳統的社會價值觀和秩序受到國家現代化進程沖擊,并由此引發傳統對現代化的抗拒,導致社會陷入無序狀態。也門的社會失范突出表現為代表傳統價值體系和社會結構的部落與現代國家制度之間難以實現有效融合。

在中東國家中,部落作為一種社會組織和文化載體延續至今。同樣,部落也是構成也門社會結構的基本單位。根據保羅·德雷施的研究,共同的祖先和血緣聯系既是也門部落之間相區別的手段,也建立了各部落之間的“兄弟”紐帶。[注]Paul Dresch, Tribes, Government and History in Yeme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 89.部落不僅包括也門人的認同感、親屬關系和土地占有的涵義,還創造出一種穩定且有效的社會組織手段和社會規范,是確保也門社會穩定和有效運轉的基本單位。本文嘗試運用社會失范理論,從也門部落社會入手,分別從國家現代化進程中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層面,分析部落社會作為社會基本結構與現代國家制度化手段之間的互動,剖析傳統社會文化與現代制度化手段之間的脫節所表現出的社會失范狀態,理解也門國家當前沖突的深層邏輯,以期為深入認識也門乃至中東社會提供借鑒。

一、 也門部落社會與國家互動的歷程

歷史上,部落始終在也門各王朝形成和解體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甚至是王朝統治的主要威脅力量。從波斯人、奧斯曼土耳其人、英國人、伊瑪目和素丹到獨立后的阿拉伯軍官們,都曾經嘗試操控部落力量。自1990年南、北也門統一至2011年底薩利赫交權下野,也門部落始終難以較好地融入現代政治體系中,從早期部落城邦到神權專制王朝再到現代國家,部落始終是相對獨立的社會單位。

(一) 早期部落城邦與王朝更替(1918年以前)

也門社會的基本單位是部落,當地人公認自己是先知努哈(Noah)的后裔蓋哈坦(Qahtan)的后代。蓋哈坦的兒子希木葉爾(Himyar)和卡赫蘭(Kahlan)構成了蓋哈坦后裔的兩大著名支系。這兩大支系在也門經過長期發展,分化成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的部落群體,其中也門南部的部落基本來自希木葉爾支系,而薩那以北的絕大多數部落都起源于卡赫蘭支系。與阿拉伯半島北部部落的游牧生活不同,位于阿拉伯半島南部的也門,部落大部分實現定居和以農業為生,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燦爛的農業文明。

在古代歷史上,部落以王國的形式構成了國家的結構基礎。如先后建立的馬因、蓋太班、薩巴和哈德拉毛等王國基本上都是強大的部落領導人聯合眾多部落組成的部落聯盟國家。因此,這一時期國家只是部落聯盟的擴大形式,是一個部落對其他部落的統治。隨著時間的推移,王國君主與部落社會之間開始出現不同的職能劃分。如公元前14世紀的馬因王國時期,其統治機構分為君主和由部落聯盟組成的部落委員會兩部分。其中,君主關于土地稅和農業政策的決策都要咨詢部落委員會。阿拉伯帝國時期,阿拉伯帝國派駐也門的行省長官依靠當地部落管理具體事務。阿拔斯王朝統治后期至近代也門,基亞德埃米爾國、栽德派伊瑪目王朝、哈提姆王國、拉蘇勒王朝等獨立王國相繼建立。其中,17世紀興起的栽德派卡塞姆王朝時期,使王國與部落之間的關系最具代表性。卡塞姆王朝的統治是建立在伊瑪目家族的神圣性和民眾伊斯蘭信仰的基礎上,伊瑪目家族和宗教精英組成的統治集團面對的是也門北部大量具有自治性質的部落。與部落開展合作有助于在不改變部落邊界的同時,王國疆域成為部落領地的聚合,王國的控制和管理機構通過統治部落實現。部落不僅是王國的收稅官,也是王國稅收制度的維護力量。卡塞姆王朝后期,很多國家文件與部落文件內容、術語和表達基本相同。[注]Shelagh Weir, A Tribal Order: Politics and Law in the Mountains of Yemen,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07, p. 251.概言之,統治集團由于宗教、合法性和學識與部落區別開來,但它們擁有相同的政治文化。王朝統治方式接近于部落,部落參與王朝的沖突調解和條約擬定。部落成為國家管理的重要合作者,這一現象一直持續到19世紀晚期栽德派伊瑪目時期和20世紀穆塔瓦基利亞王國時期。

在18世紀末開始,部落在伊瑪目的頻繁更替中不斷壯大力量,也門各地區日益碎片化,地區劃分多以部落界線為據,這勢必遭受外部勢力的干涉。19世紀也門北部和南部分別被奧斯曼帝國和英國所占領。奧斯曼帝國兩次占領也門期間,部落是也門伊瑪目抗奧斗爭和征服活動重要的依靠力量,部落武裝也是伊瑪目軍事力量的主要組成部分。盡管伊瑪目是國家的統治者,但權力大部分集中在北部傳統部落手中,它們享有經濟和政治特權。9世紀至18世紀,也門人的共同歷史記憶是“國家和部落的碎片化”[注]Paul Dresch, Tribes, Government and History in Yemen, p. 224.。也門早期歷史中的各王朝本質上仍是擴大化的部落國家。

(二) 穆塔瓦基利亞王國時期與部落的互動(1918年~1962年)

隨著一戰后奧斯曼帝國的解體,也門于1918年建立了伊瑪目葉海亞統治的穆塔瓦基利亞王國,成為阿拉伯地區第一個脫離外來統治、宣告獨立的國家。穆塔瓦基利亞王國雖然保持著伊瑪目神權專制政體,但其統治時期基本確立了也門現代國家的領土范圍,通過國家集權部分削弱了部落社會的獨立性,奠定了也門現代國家的基礎。

部落曾是伊瑪目抗奧斗爭和實現統治的重要依靠力量,軍隊領導人通常都是各部落的首領,部落聯盟的首領一般會在表示效忠伊瑪目的書面協議上簽字。傳統上部落對伊瑪目的忠誠主要表現為服從由國家法官執行的伊斯蘭教法,相互合作以維持秩序,在行政和軍事上支持伊瑪目,按規定向伊瑪目繳納稅收等。穆塔瓦基利亞王國時期,隨著統治地位的穩固,伊瑪目葉海亞開始強化對部落的控制,主要措施包括收回部分地區的稅收權,建立政府軍以擺脫部落武裝的控制,以金錢利誘手段分化部落首領,實行人質制度以牽制部落等。

伊瑪目葉海亞在形式上建立了統一的行政和司法體系,極大地壓制了部落首領的權力。卡塞姆王朝時期,伊瑪目已不再是之前部落紛爭的“仲裁者”;而穆塔瓦基利亞王國的伊瑪目是一位高高在上,擁有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的統治者,但這種集權化過程并沒有破壞也門部落體系,他們的傳統需求依然存在,如保留自治權、對金錢和武器的渴望以及完成宗教義務等。也門部落組織得以完整地保留下來,一定程度上伊瑪目仍依賴部落力量實現對國家各個地區的管理。

(三) 部落與也門現代國家的互動(1962年后)

20世紀60年代,受阿拉伯民族解放運動影響,南、北也門分別建立南也門人民共和國(1970年更名為也門民主人民共和國,以下簡稱“南也門”)和阿拉伯也門共和國(以下簡稱“北也門”)。1990年南、北也門宣布統一,薩利赫擔任總統直至2011年底交權。這一時期是也門進入現代國家實質性建設的階段,國家的現代政治和經濟制度相繼建立。

1. 統一前南、北也門的國家與部落(1962年~1990年)

北也門共和國時期是部落與國家關系發展的新階段,部落力量被進一步整合進國家政治制度的構建中,成為也門國家機體的組成部分。這一時期,開明的部落首領支持“9·26”革命,在內戰中成為共和派對抗君主派的重要力量,同時充當著兩派間和談的調解力量,并最終促成民族和解。北也門共和國時期大量內戰中支持共和派的部落首領被委任為政府官員。部落力量成為也門政治中舉足輕重的政治勢力,同時進入政治權力中心的大部落首領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治、經濟利益,竭力干涉國家政務,試圖控制國家重大問題的決策,其中包括內閣部長即總理的任命。從埃利亞尼政府頻繁更迭內閣總理、阻撓南北也門統一進程,到哈姆迪、加什米政府努力清除政府中的部落勢力,都可以看到部落勢力對國家政治的干涉。部落勢力對國家政治制度構建的干預使得剛剛經歷內戰的共和國政局動蕩,現代國家制度構建困難重重。

南也門在英國殖民統治時期分裂為一個城市化的亞丁和碎片化的內陸。除亞丁外,南部其他地區由各自獨立的素丹國和部落進行統治。自南也門政體選擇民族社會主義道路以后,南部地區的部落成為“封建”、“落后”的代名詞,部落首領作為地主受到打壓,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當地部落主義逐漸弱化,但自1990年也門統一后又出現復興。

2. 薩利赫威權統治下的部落與國家關系(1990年~2011年)

1990年也門結束南、北分裂實現國家統一,原北也門共和國總統薩利赫當選為統一的也門共和國總統。經歷了短暫的政治民主化改革后,薩利赫逐漸確立了個人威權統治的政治結構,通過平衡部落等各方勢力的策略維持政局穩定。

第一,薩利赫努力協調政府與部落關系,確保部落成員正常的政治參與途徑。薩利赫政府延續了北也門共和國時期加強與部落合作的政策,除保持與哈希德部落大首領艾哈邁爾家族的密切關系并贏得哈希德部落聯盟的支持外,還積極促進部落制度與現代國家政治制度融合。1982年8月,北也門召開全國人民大會第一次會議并通過《民族憲章》。該憲章作為全國政治行動的指導方針,提出了以憲政民主和社會法制為施政原則,實現社會公正和平等的目標。這與傳統部落制度在政治權力、權限和司法權等方面存在沖突。為了弱化這種沖突帶來的部落反抗,也門政府保障每位公民包括各部落成員擁有參與政治的合法途徑。例如,部落成員可以通過全國議會選舉和地方選舉參政進入國家和地方議會中。此外,針對各地方部落傳統內部自治與中央權力之間的沖突,薩利赫政府努力將部落納入地方行政管理的范圍內,即以部落首領充當地方管理者,以部落疆界作為國家行政管理的基本單位。政府還允許各地方部落首領自主制定符合地方部落特色的政策法規。

第二,薩利赫以拉攏和獎勵等方式安撫部落。除了對顯赫部落首領授予高位,薩利赫還擅長使用拉攏、獎勵的方式獲得部落的支持。這種獎勵具體包括允諾給予部落首領武器、金錢或土地。為得到哈希德部落艾哈邁爾家族的支持,薩利赫將國家經濟中獲利最多的石油、金融和電信等企業交給其家族人員經營。如哈希德部落首領的弟弟哈米德·艾哈邁爾自1993年以來一直擔任也門國會議員,他還是也門最大的移動通信運營商和薩巴伊斯蘭銀行的所有者。[注]Farea al-Muslimi, “Tribes Still Rule in Yemen,” Al-Monitor, October 10, 2013, http://www.al-monitor.com/pulse/en/originals/2013/10/yemen-tribes-revolution-politics-saleh.html, 登錄時間:2018年12月2日。

第三,政府積極打擊部落暴力活動,減少部落間的沖突。也門部落暴力活動頻發,每年有數以百計的普通民眾在各種部落沖突中受傷,部落沖突所帶來的復仇活動造成更多的傷亡和部落社會的動蕩。2000年6月,在沙特也門邊界附近的瓦拉赫(Wailah)部落與相鄰部落的沖突就造成至少39人死亡、200多人受傷。[注]Fatimaabo Alasrar, “Democratic Governance in a Tribal System,” International Policy Fellowship Program, July 2006, p. 13.面對國內部落暴力活動頻發,薩利赫政府除了通過法律手段,如曾試圖在城市中實施禁槍的舉措外,通常使用部落傳統的“仲裁”方式解決沖突,即政府在處理部落沖突時扮演仲裁者的角色,用部落的方式來解決較大部落間的沖突。

3. “阿拉伯之春”后的也門政治危機與部落(2011年至今)

2011年薩利赫在盟友背叛和大規模民眾示威中黯然交權,但繼任的哈迪政府并沒有實現也門的政治穩定。2015年由于胡塞武裝的奪權活動,也門陷入內戰。政治動蕩帶來傳統部落勢力坐大,經過戰爭淬煉的部落力量成為影響也門國家重構中的重要因素。

第一,哈迪政府盡力協調政府與部落的關系,平衡部落利益,卻收效甚微。哈迪上臺后沒有很好地解決好政治過渡、起草新憲法、反腐敗、打擊恐怖主義、安撫北部胡塞武裝和南方分離運動、改善民生等難題。更重要的是,哈迪政府沒有得到重要部落首領的支持,國法政令難出首都,不能有效掌控全國。分布在也門全國各地的各大部落在此期間也基本上未能參與到政治重建中,而這些部落對也門局勢有著重要的影響。

第二,胡塞武裝組織的奪權活動引發部落間的武裝沖突。自2011年也門政局動蕩以來,胡塞武裝組織和哈希德部落實際控制著也門北方各省。盡管哈希德部落與胡塞武裝同屬什葉派,但兩者政治矛盾尖銳。在哈賈省,自2013年以來胡塞和伊斯蘭改革集團的部落之間已經爆發了六輪武裝沖突,在焦夫省和薩那省的阿爾哈卜(Arhab)地區沖突時有發生,不斷造成人員傷亡。自2015年內戰爆發后,胡塞武裝與哈希德部落和其他親哈迪政府部落間的武裝沖突不斷。

第三,政治危機持續,部落間關系錯綜復雜,政治力量處于不斷分化組合之中。2017年也門的主要政治力量包括:哈迪政府的支持者和部落力量;支持薩利赫的部落與胡塞武裝部落之間的聯盟、南部支持分離主義運動的部落力量;在東部持續泛濫的極端組織。部落之間由于支持者的不同而兵戎相見,部落沖突、各主要勢力之間的沖突不斷。同時各派勢力成為沙特、阿聯酋和伊朗等國的代理人,進一步加劇了地區局勢動蕩。2017年12月,薩利赫在與胡塞武裝組織的內訌中喪命,其支持勢力所占據的薩那及其周圍據點全都易手,胡塞武裝組織在也門北部一家獨大;2018年1月,也門南部分離組織南方過渡委員會與哈迪政府軍發生軍事沖突。當前也門各派間政治沖突可以說是其國內部落斗爭的延續,其具體表現是北部部落在胡塞武裝和“基地”組織之間選邊站隊,南部部落則在哈迪政府與南方分離勢力之間選擇。因此,部落因素在也門未來局勢中仍至關重要。

從也門部落與國家的互動歷程可以看出,部落始終是國家政治發展進程中舉足輕重的力量。早期部落在國家形成、抵抗外部勢力入侵等方面發揮了核心作用。至近代的也門民族國家起步階段,部落在反抗殖民勢力和保衛國家領土統一中也發揮了積極作用,同時部落勢力日漸滲透到現代國家政治中,一度導致北也門共和國的政局動蕩。薩利赫執政時期,積極拉攏哈希德部落,同時平衡國內各派勢力,維持了政局近34年的相對穩定,但最終在部落盟友的背叛中被迫交權。部落作為也門社會的基本單位,其內部的團結以及部落習慣法不僅增強了部落的凝聚力,而且約束著部落成員的道德行為;歷史上形成的部落管理網絡奠定了國家基層管理的基本形式,而部落習俗和習慣法則成為維持社會正常秩序的手段之一。總之,也門部落社會長期存在既體現出傳統文化系統的強大生命力,又表明也門必須面對如何處理好現代國家構建與傳統文化制度的難題。

二、 社會失范視角下也門部落與國家現代制度的碰撞

社會失范是指社會結構中文化目標與制度手段的不一致導致的非正常行為或狀態,具體包含社會結構的失范和社會成員行為失范兩個層面。前者主要是規范本身的失范,后者則是規范對象的失范。社會結構的失范表現為社會結構和文化結構所呈現出的一種緊張狀態,是一種價值目標和制度手段存在脆弱關系的狀態。其中,文化結構為社會成員規定了行為的價值目標,可通過社會化轉化為實際需求;而社會結構為社會成員規定了實現這些價值目標的合法的制度手段。然而,在現實生活中,由于社會資源條件的差異,按照既定的制度手段實現價值目標的合法設施和機會,在不同社會成員之間的實際分配是不均衡的。也就是說,對于同一社會結構中的一部分人而言,社會所規定的價值目標與社會所認同的制度手段之間存在一定的張力。因此,“無論目標如何,文化目標與可行的規范手段之間的矛盾都會產生失范的傾向”[注][美]羅伯特·K.默頓:《社會理論和社會結構》,第308頁。。規范對象的失范主要指社會群體或個體偏離或違反現行社會規范的行為。社會結構和社會成員兩個層面的失范在也門傳統部落與現代國家的互動關系中都一直存在,主要表現為國家在政治、經濟和文化制度化手段的實施與文化目標間的差異,以及部落本身對上述進程的反應。

(一) 部落對現代政治制度認知的錯位

1. 伊瑪目專制主義與部落傳統的此消彼長(1918年~1962年)

(1) 栽德主義[注]栽德派是什葉派的一個重要支派,亦稱五伊瑪目派。該教派規定教派領袖伊瑪目必須是什葉派鼻祖阿里和法蒂瑪的后裔即“圣裔“,還規定允許同一時期和同一地區有幾個伊瑪目。栽德主義是以栽德派教義為基礎所衍生出的政治思想,主要內容包括努力追求源于先知的世俗和宗教權力,具有為被殺害的栽德及其兒子復仇的戰斗精神。如果不考慮宗教義務上的微小區別,其與遜尼派的主要區別在于堅持伊瑪目國家制度。作為國家意識形態的確立及部落習俗的延續。與早期部落國家時期不同,1918年伊瑪目葉海亞是以也門民族解放運動領導者的身份成為也門獨立國家的統治者的,王國的統治以栽德主義為伊瑪目合法性和國家意識形態的基礎。伊瑪目的目標是努力使也門社會依據信仰的原則辦事,依據伊斯蘭教法治國。面對強大的部落社會,伊瑪目在推行栽德主義時也保持著靈活性,甚至有些方面按照與栽德派教義相沖突但與傳統的部落價值相一致的原則管理國家。

(2) 政府管理與部落管理的區分。在也門傳統的政體形式下,伊瑪目既是宗教領袖,也是政治元首和國家最高軍事統帥,還是也門最高伊斯蘭法院法官。在奧斯曼帝國占領也門時期實行憲政改革、將議會制度帶入也門的基礎上,伊瑪目建立了相對完善且具有現代性的政府管理部門,取代了早期部落國家依靠部落進行間接管理的傳統模式。中央政府的首相和各部大臣都由葉海亞所屬的哈米德丁家族成員和栽德派圣裔擔任,并對伊瑪目負責。全國行政區域的設置基本延續了奧斯曼人的做法,劃分為7個省,下設縣、區和村各級行政機構,省長由伊瑪目任命,他們的職能僅限一般事務,重要和緊急事務必須請示伊瑪目才能處理。

(3) 部落武裝受到職業軍隊的威脅。王國初期,伊瑪目只有少量近衛軍和雇傭軍,在戰爭時需要動員部落武裝。為擺脫對部落武裝的依賴,葉海亞統治伊始就著手建立職業軍隊。1919年,伊瑪目開始以“土耳其軍隊的紀律”訓練來自薩那周圍部落的2,000名成年男子。據記載,軍隊被劃分為若干“分隊”(taburs),每三個分隊組成一個“大行政區(liwa)”,每三個行政區被稱為“菲爾卡”(firqah),整體稱之為“常勝正規軍”(Victorious Regular Army),每個小分隊由4個組組成,各自有自己的編號。至1920年,也門正規軍人數達到1.5萬至2萬人左右。[注][也門]穆罕默德·扎拔拉:《伊歷十四世紀也門的伊瑪目們》(第三卷)(阿拉伯文),開羅:薩拉菲印書館1976年版,第13頁。與部落武裝不同,正規軍都享受固定的軍餉。伊瑪目的上述政策加強了中央權威,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國家的進一步分裂。

(4) 以“人質制度”和分化政策削弱部落的獨立性。伊瑪目采取談判、利誘和分化等多種方式控制部落,對無法操控的部落則以“圣戰”名義對其征討并實行人質制度,20世紀30年代伊瑪目扣押的各重要部落的人質數接近3,000人。至1928年,哈希德各部落均處于伊瑪目控制之下;20世紀30年代伊瑪目逐漸控制了馬里卜和塔伊茲地區的重要部落。

2. 現代國家政治制度化與部落的融入和排斥(1962年~2011年)

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也門進入現代國家政治制度構建的快速發展階段,隨著共和制、國家立法機構、行政機構、司法機構的相繼建立和完善,也門政治制度化建設初步完成。部落在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的同時,對現代國家制度化和政府管理的態度則日益表現出排斥和抵制情緒。

(1) 統一前南、北也門的國家政治與部落

北、南也門分別選擇了自由資本主義和民族社會主義兩種全新且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導致部落與國家關系復雜多樣且差異明顯。

在北也門,在部落力量進入國家政治進程的同時,部落獨立性也不斷增強。共和國建立后很快爆發君主派與共和派之間的內戰,也門部落也分化為兩大陣營加入戰爭。此外,部落力量還參與政治制度建設和民族和解過程。支持共和國的部落首領被委任為政府官員,內戰結束后的埃利亞尼政府時期,重要的部落首領都進入了以哈希德部落的艾哈邁爾為主席的國民大會(National Assembly, 1969年成立)和協商委員會(Consulatative Council, 1971年成立)。其中,艾哈邁爾、辛南·阿布·拉胡姆(Sinan Abu Lahum)和艾哈邁德·阿里·瑪塔里(Ahmad Ali al-Matari)等人地位顯赫,成為也門政治中舉足輕重的政治勢力。然而,政府的拉攏導致部落勢力坐大,此后內閣更迭頻繁,政局動蕩,這在很大程度上是部落勢力強行干涉國家現代政治制度建設的惡果,其突出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內戰中部落分別加入君主派與共和派的原因并不是出于政治立場,而是為了獲取利益、擴大勢力范圍。這迫使兩派及其背后的埃及和沙特阿拉伯分別以提供金錢和武器的方式拉攏重要部落,其直接后果是內戰結束后部落擁有雄厚的財力和武力,成為一支獨立的社會力量,強大到足以對共和國體制產生影響。

第二,內戰結束后的共和國努力實現政府機構制度化,確立了共和政體,現代行政、立法和司法機構相繼設立,并開放黨派活動。然而,這在政治制度化的框架內則是部落勢力對軍隊、議會、政府甚至整個政治系統重要職位的把控。正如有關評價所言,國家“試圖通過現代官僚控制部落社會……雖然是以現代形式,也只能導致部落影響的加強”[注]Elham M. Manea, “Yemen, the Tribe and the State,” paper presented to the International Colloquium on Islam and Social Change, University of Lausanne, October 10-11, 1996, p. 5, http://www.yemenwater.org/wp-content/uploads/2013/03/Manea-Elham-M.-1995.pdf, 登錄時間:2019年3月3日。。在也門現代國家制度的建立過程中,國家機構的部落化導致本已清晰的國家管理制度與部落管理之間的界限又變得模糊不清。

第三,在內戰結束后,部落首領仍在接受鄰國沙特的金錢和物資資助,這反映了政治義務與國家忠誠從來都不是部落優先考慮的內容。

南也門共和國時期通過完善中央和地方行政管理機構,致力于排除部落對政治的影響力,其中以數字命名省份,便是打破部落邊界、削弱部落主義的做法。土地改革的實施又徹底消除了農村地區部落首領的土地占有,摧毀了部落傳統的生產關系。

也門統一前的國家與部落的互動表現為南也門國家能力相對強大,大力消除部落在城市和農村的影響,依靠國家行政和立法實現管理,但仍沒有徹底根除部落在農村地區的影響力;而北也門國家能力相對有限,政府管理與部落管理功能重合,國家很難實現社會控制,更談不上利用行政和立法規范社會管理。南、北也門分立時期存在的政局不穩、政變頻繁、暗殺事件層出不窮等,都是社會失范的表現。

(2) 統一后威權政體與部落對國家認同的錯位

在這一時期,部落對國家制度既有融入也有排斥,其中對國家觀念、政府管理的排斥出現強化趨勢。

薩利赫時期,也門現代國家制度和機構建設更加完備。也門政治體制的基本權力架構主要包括國家立法、行政、司法機構,還包括政黨、地方(省級)政府等機構。至2011年也門擁有兩個立法機關(311個席位的議會和111個席位的協商會議),46個政黨,自1994年以來已經進行了至少4次議會選舉。面對現代政治制度和機構的建立,也門部落也適時作出調整,以融入姿態與國家實現互動。

首先,通過組建政黨的方式直接參與政治活動,其中影響力最大的是哈希德部落支持創建的伊斯蘭改革集團黨,曾兩次參與組建聯合政府,以及巴基勒部落聯盟支持的復興黨等。其次,敦促政府對地方放權,根據“集中的中央計劃和分散的地方管理”的原則,薩利赫政府于2007年實行地方管理改革,將地方財政和管理權力下放到地方政府;2008年4月也門議會通過地方政權法修正案并在全國范圍內實施。最后,借助政治特權獲得大量利益。薩利赫政府延續了之前北也門政府的做法,在政府各管理部門、軍隊、司法和教育機構中吸納了大批部落領導人擔任要職,政府通過向部落首領發放津貼,提供重要崗位和將全國重要盈利性行業交給他們等方式獲取部落的支持。

在不斷適應國家政治制度化的同時,也門部落始終存在對國家和政府認識錯位。

第一,1994年內戰導致部落對國家的疑慮日增。1994年剛剛統一的也門爆發內戰,也門社會黨成員不斷遭到暗殺和爆炸襲擊、街頭騷亂和民眾罷工游行,混亂局面導致以“自我保護”意識為核心的部落認同復興。部落認同的復興是南部和北部的部落面對危局借助傳統“調解”手段以保護本部落免于國家政治沖突的方式。南北地區的部落都認為國家正在挑唆一個部落反對另一個部落。政治形勢的惡化使得各部落聯合召開正式會議,呼吁放下分歧,強調部落認同并提出“也門屬于部落,部落屬于也門”[注]James Wyllie, “Yemen-on the Brink,” Jane’s Intelligence Review, Vol. 10, March 6, 1994, pp. 130-131.的口號。這一事實揭示了部落對國家認同的排斥態度。由于長期歷史與文化的浸潤,部落成員首先認同自身是也門人,但對部落成員而言,國家僅僅是掌握權力的政治精英的代名詞。

第二,政府試圖排除部落管理的方式加劇了部落的不信任。也門現代政府體系的構建與完善是依靠部落精英的支持得以完成的,但政府現代化治理又試圖擺脫部落的影響力。現代政府認為部落管理方式是野蠻和落后的,而政府干涉地方部落管理的做法又導致部落認為政府是一個外來的干涉者。例如,在政府軍與部落武裝關系上,前者也吸納后者,但只有最忠誠于總統的部落才能進入;政府試圖培訓部落民兵,但部落認為這是企圖挾持人質以控制部落,派駐地方的政府軍被部落視為對自己土地的入侵。

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也門政治發展的主線是構建現代國家,但也門部落社會與國家政治變遷的復雜互動反映出部落自治傳統與現代國家整合的不一致性,部落管理與政府制度之間時有沖突,導致國家管理始終無法替代部落對地方事務的管理。部落對現代國家制度的認知錯位與現代國家構建的目標不符,部落管理對抗現代國家制度,從而造成在部落利益優先于國家利益、部落勢力左右政局、管理效率低下、腐敗現象嚴重等失范現象。

(二) 部落與國家經濟活動的斷裂

除了政治制度化和民主化建設之外,構建也門現代國家還包含經濟建設和轉型等重要內容。也門實質性的經濟轉型和現代化進程始于南、北也門共和國時期,也門統一后,石油開采業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和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但經濟發展并沒有改善民眾最關心的失業和貧困問題。據世界銀行數據顯示,也門的貧困率已經達到52%,大約1,200萬的也門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注]《1,200萬也門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中華人民共和國駐亞丁總領事館經濟商務室,2012年12月8日,http://aden.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212/20121208496291.shtml,登錄時間:2019年6月2日。近年來也門政治危機持續發酵,使該國經濟處于崩潰的邊緣。

也門經濟發展滯后的原因錯綜復雜,從現代社會失范的視角來看,也門經濟活動中始終存在受國家監管的正規市場和國家監管之外的非正規市場兩種經濟活動方式,即也門國家主導的正規市場和部落社會主導的非正規市場。兩種經濟活動的區別主要在于貨幣交易或以物易物的情況下,商品的價值是否由國家決定。[注]Brian James St. Ledger,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ribes and State in Modern Jordan and Yemen, Bachelors of Individualized Studies Capstone Thesis,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April 28, 2010, p. 51, http://s3.amazonaws.com/chssweb/documents/21803/original/StLedger_490_Project.pdf?1459695898,登錄時間:2019年3月2日。在現代經濟中,金融和貨幣均應體現國家合法性。在也門,正規市場中貨幣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國家對其合法性的認可,而對于部落社會,貨幣價值僅與商品交易和市場活動有關。在也門始終存在國家與部落兩種不同的規則體系。在傳統的文化系統中,部落首領構成的精英通過親屬網絡關系對市場活動和個人商業活動進行監管,并且根據需求情況不斷調整以達到平衡和監督。而在現代國家構建國家則堅持政府對經濟活動的監管權力。因此,在也門的經濟結構中存在兩種不同的經濟活動方式,兩套不同的監管制度,兩者相互影響但又獨立存在。

1. 國家主導下的現代也門經濟體系的確立

(1) 國家經濟發展規劃的戰略導向

1994年內戰結束,也門面臨國家重建的任務。薩利赫政府在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幫助下,開始了一系列的經濟、財政和行政改革,并于1996年起實施旨在緊縮赤字、減少開支、降低通貨膨脹和保持匯率穩定的第一個五年計劃。至1998年,也門經濟和社會發展出現轉機,經濟改革初見成效。2000年2月,也門通過修訂憲法的全民公投,新成立的政府制定了三大計劃:第二個五年計劃(2001年至2005年)、2025年遠景規劃和減少貧困計劃。其中,2025年遠景計劃確立了三大目標:通過中期的發展計劃,不斷尋求解決長期發展過程中面臨的問題;動員一切經濟和社會資源克服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困難和限制;根據也門經濟和社會現實,實現傳統和現代的結合。2006年也門政府確定了第三個經濟與社會發展五年計劃,當年10月制定了也門歷史上第一個公共投資項目。但在2011年也門發生動蕩后,該國經濟陷入停滯甚至瀕于崩潰。盡管也門至今仍是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但國家經濟發展綱要的制定和實施確保了國家對經濟發展的引領和指導作用,現代市場和經濟體系的建立有利于國家對傳統力量的整合。

(2) 現代經濟體系的確立

根據國家經濟發展規劃,也門先后建立了現代產業結構,石油產業是重要支柱產業,以水泥業和采礦業為主的現代工業相繼出現,服務業也取得了較大幅度的增長。也門還確立了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完善了相應的財政、金融政策和銀行體系,推出了國有企業私有化、貿易自由化和鼓勵出口等措施。也門進口的商品主要有運輸工具、機械設備等國內建設所需的物資以及大量輕工產品;出口產品主要有石油、棉花、咖啡、煙葉、香料和海產品等。根據世界銀行2009年數據,也門總人口達2,290萬,國民生產總值為262億美元,人均國民收入為960美元。根據也門當地商品價格,人均國民收入在也門當地市場的實際購買能力提高了約160%,換言之,960美元的人均國民收入實際上可以在當地市場中購買約2,500美元的商品。[注]Brian James St. Ledger,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ribes and State in Modern Jordan and Yemen, p. 46.

2. 自成體系的部落經濟

在也門歷史上,部落構成國家基本經濟單位,全國各地土地分配、作物種植、灌溉和收稅都是通過部落組織進行。從古代至近代,部落多以農業為生,基本能實現自給自足,但部落也廣泛參與商業活動,逐漸形成了深受部落傳統文化影響的部落經濟。自20世紀80年代國民經濟穩步發展以來,也門的部落傳統受到現代經濟的沖擊,但部落經濟活動中仍保持著傳統特色。

(1) 部落管理地方市場。部落地區的城鎮有小規模的定期集市,攤販在每周固定日子聚集于此,多以當地人為主。但除首都薩那等大城市之外,也門各地市場無論大小,其管理和保護都來自當地部落。通常部落首領是其領地內市場的保護人,該部落有義務保護來到市場的任何民眾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可以仲裁和調解市場發生的沖突行為,也擁有逮捕任何違反市場規則者的權力。市場上的商品種類取決于該市場的商業活力,也受到該地區部落政治地位變化的影響。針對市場管理,部落也有相應的習慣法規,一般“對市場的攻擊行為和對通往市場道路的破壞,部落都會作為整體反對或對抗做出上述行為的部落或個人”[注]Paul Dresch, Tribes, Government and History in Yemen, p. 98.。可見,部落與當地市場的關系密切,保護市場也成為提高部落凝聚力的重要途徑。此外,市場還是部落發布公告及解決部落間沖突的重要場所。

(2) 現代經濟活動與部落文化互動。傳統部落中存在等級劃分,除了部落首領與普通成員,商人和服務行業從業者(如理發師、屠夫、鼓手等)在部落中的地位較低。20世紀60年代以前,集市和商業活動被部落視為“卑微不潔”的工作。隨著現代經濟活動的開展和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大批也門人前往海灣國家打工,源源不斷寄回的僑匯收入不僅帶動了也門國內市場的繁榮,而且使得越來越多的部落成員改變了對商業的傳統觀念。許多年輕人開始外出打工經商,其商業活動與國家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從事職業包括出國務工、建筑工人和卡車、挖掘機司機等。大的部落聯盟首領所在家族則依靠政治特權壟斷電信、石油等重要行業。盡管現代經濟活動沖擊著傳統的部落親屬關系,但部落成員與部落的紐帶并未中斷,前者對身份地位優越性的確認,并不是以經濟優勢或者財富來衡量的。例如,20世紀80年代,哈希德部落在沙特邊境的石油運輸獲得了可觀的利益,政府要求其上繳公路通行費和稅收,哈希德部落則將大量卡車停在薩那高級軍官的門前堵塞道路以示對政府的抗議,最終由首領出面與政府會談達成了部落只需繳納三分之一稅收的條件。

根據默頓的社會失范理論,在文化目標與制度化手段的關系中,處在社會結構中不同位置的每個群體都可以采取手段達到社會認同的文化目標。其中,也門部落社會在實現手段上表現為退卻主義和反抗,[注]默頓將群體采取的目標和方法分為遵從、創新、儀式主義、退卻主義和反抗五種,詳見[美]羅伯特·K.默頓:《社會理論和社會結構》,第275頁。即部落有意識地對抗國家整合的文化目標,同時否定國家制度化手段。

在也門的社會發展進程中,建立現代經濟制度是國家和社會各群體所追求的目標,但達成這種目標的合法手段卻因社會各群體的不同利益訴求而存在差別。也門國家政治中的威權結構導致國家資源配置不合理,經濟利益壟斷在少數人手中。對大多數社會成員來說,經濟上始終處于被剝奪地位,必然產生挫折和憤怒,陷入無法達成目標的失范狀態。對部落整體而言,面對國家政治、經濟制度的完善,部落社會或者消極應對,或者以部落傳統影響經濟活動。部落傳統管理結構與現代經濟結構之間存在沖突與斷裂。在也門,雖然部落廣泛參與經濟活動,部落成員的商業活動多在正規市場上進行,但這不意味著部落與現代經濟活動的融合,反而出現了部落傳統對經濟活動影響加深的趨勢。每當部落與政府在經濟活動中出現爭執時,都是部落首領出面協商,政府為拉攏部落支持通常會根據部落提出的調解方案解決爭端,反過來促使部落成員進一步依賴部落體系。非正規市場的長期存在是“后發外生型現代化國家”[注]依據一個國家現代化起始時間和現代化最初的啟動因素,目前所有卷入現代化浪潮的國家可分為“先發內源型”和“后發外生型”兩大類型。前者主要指英國、法國和18世紀后期美國等大部分西歐國家;后者主要指19世紀后期開始現代化進程的德國、日本、俄國和二戰后開始現代化的廣大發展中國家。也門無疑屬于后者。現代市場體系建立過程必然會出現的一種現象。部落及其傳統文化對非正規市場的主導,植根于也門部落社會與現代國家文化目標的脫節,突出表現為經濟活動中的失范現象。

(三) 部落文化與國家文化層面的脫節

國家認同是民族國家存在的基礎,構建國家認同也成為民族國家建設和推進國家現代化的根本目標之一。要完成國家認同這一現代國家的文化目標,國家需要建立一套制度化的機制。在也門,國家認同的構建主要通過國家制度化手段,力圖將包括部落文化和伊斯蘭教文化在內的傳統文化制度整合進國家結構中。但也門政治危機的現實表明,這種整合過程并不成功。

歷史上,也門由于地理疆界形成較早,民眾較早就形成了對也門這塊土地和文化的認同,但這并不意味著也門人民具備現代國家認同的觀念。近代以來,也門逐步從一個部落認同為主、沒有現代國家概念的地區發展成具有主權獨立、疆界確定的現代民族國家。穆塔瓦基利亞王國時期,伊瑪目以伊斯蘭教栽德主義作為意識形態的基礎,強調伊瑪目神權統治的合法性,試圖通過共同的宗教認同構建統一的國家。但神權專制和封建保守的統治方式最終被阿拉伯民族主義運動所推翻,也門人民通過民族解放運動完成了初步的國家構建,北、南也門相繼獨立,并以現代共和制政體作為新政權合法性的主要基礎。也門統一就是建立在全體國民對國家統一的共同認同之上,但薩利赫時期構建威權政體,通過利益交換和平衡策略維持政治平衡,其最終交權以及也門當前碎片化的現實都反映出現代國家認同構建的失敗,也門面臨新的國家重建。也門現代國家認同僅停留在初步階段,除了教派和地方主義勢力的影響,根本原因在于傳統社會中部落文化與現代國家構建目標之間存在斷裂。

第一,部落社會以維護榮譽為核心的認同高于國家認同。在也門,“榮譽”分為兩類,第一類指部落的聲望和信譽;第二種指部落成員攜帶槍支和佩戴腰刀的個人榮譽。對也門部落而言,榮譽還包括對兒童、地位較低的非部落民和非穆斯林的保護。對于部落民,榮譽首先是指自己的土地、財產和武器,包括莊稼和家畜等,對這些財物的破壞行為被視對部落整體榮譽的挑戰,即部落榮譽來自于其領地范圍的不可侵犯性。一旦缺乏對部落領地范圍內土地、財產等的保衛能力,部落成員便喪失了榮譽。個人在村莊和部落中也就沒有容身之地,不得不脫離村莊和部落寄人籬下,喪失部落成員的資格,其家族和子嗣也會因此長期蒙羞,唯有重新戰斗,奪回自己的榮譽,才能重返部落。因此,部落榮譽高于地區或國家利益,這同樣解釋了也門部落從不會因為國家利益而拒絕接受沙特阿拉伯的資助。

也門部落具有高度的地域認同觀。也門部落數量眾多且大多數部落領土界限是長期固定不變的。長達幾個世紀固定的領土范圍,再加上農業定居生活使當地部落產生強烈的對土地的依戀情感和基于地域之上的認同感。在也門,部落間的差異性多體現在地理和邊界上。部落間的廣泛對立或敵對導致政治合作困難,難以達成穩定的政治聯盟,而這反過來又進一步促成了也門部落社會的碎片化。[注]有觀點認為,也門部落并不是一個親緣關系網絡而更多表現為地理上的區分,持這一觀點的代表學者有德雷施、威爾等。但目前這一觀點學術界還存在爭議。本文認為,也門部落早期親屬關系的特征很明顯,至近代社會變遷和分化后,地區利益開始超越親緣關系成為部落間加以區分的主要因素。參見Paul Dresch, Tribes, Government and History in Yemen; Shelagh Weir, A Tribal Order: Politics and Law in the Mountains of Yemen,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07。因此,也門部落社會以譜系為基礎沿著地理邊界分裂為眾多相互獨立的松散的社會實體。這些社會組織大都擁有各自的首領、經濟上自給自足、管理上自成體系,部落間的結盟和對抗時刻處于變動之中。

第二,部落調解機制優先于國家法律法規。部落習俗和伊斯蘭教法是處理也門部落事務最重要的準則,主要涉及民事和刑事范疇,特別是處理有關的部落爭執和對部落成員的懲處。擁有顯赫地位、受到公認的“仲裁者”,通常都是熟知習俗和部落法規的人。如今,部落習俗和法規仍是處理也門部落社會內部矛盾的規范。當部落間發生爭端時會優先使用部落調解機制,即發生爭議的雙方暫停交往,各自尋求自己的“保護人”(al-Qah),再由后者請求具有聲望的部落首領或者宗教人士以“調解者”的身份在爭端部落間進行傳話調解,最終解決爭端。在具體實踐中,調解過程通常是由三到四個部落首領輪流進行,涉及部落聯盟間的爭端通常需要幾十位首領進行調解和簽字才能最終達成協定。調解者在解決爭端中可以獲得報酬和聲望。這種方式甚至常常用以解決部落與政府間的沖突。

第三,部落自治傳統與國家管理制度的抵觸。處于自治狀態的也門部落社會事實上就是集各種功能于一體的社會實體。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部落確立了以“平衡對抗”確保自身安全的原則。“平衡對抗”既是部落自我管理的基礎,又是建立在分權和自治基礎上的重要原則。部落不論大小,基于血親關系,每個部落成員都有責任保護本族成員,抵御外敵。如今,也門偏遠省份的部落受本省政府的直接管轄。但是,也門中央政府頒布的法令能否順利貫徹,并不取決于當地政府,而是有賴于部落首領對政府支持的程度。歷史上也門大多數王朝對部落實行的是間接管理,國家依賴部落社會提供稅收、兵源和政治忠誠,部落也依賴國家獲得領地、牧場和種種特權。近代以來,部落在融入現代國家方面困難重重,既有國家要求集權而部落保持自治傳統的矛盾,也有部落對國家現代制度的排斥。薩利赫執政后期,僅僅通過平衡策略無法平息部落對國家集權的不滿,在要求地方分權改革遭遇重重困難的情況下,部落最終走上反對薩利赫政府的道路。

在現代國家認同與文化建設方面,也門政府通過確立現代法律體系、教育體系、文化體系整合國內各群體,試圖構建現代文化體系和認同觀。但也門部落文化源遠流長,它在部落間創建了一個具有凝聚力和向心力的社會,在歷史上曾是王國建立和抵御侵略者的有效力量。在現代國家構建中,強大的部落文化阻礙了國家認同的構建,部落利益高于國家利益,“平衡對抗”原則催生的部落復仇引發了無休止的暴力活動,不利于現代國家社會制度和市場經濟的發展。

三、 部落社會對也門現代國家重構的影響

近年來,也門內部沖突不斷,外部大國深度干預,國家出現安全真空,恐怖主義與政治暴力盛行,南方分裂主義再度抬頭,社會嚴重失范。除了學界已有論述的國內危機、胡塞武裝崛起、地方主義、地緣政治等原因外,作為也門傳統政治和社會基本單位的部落社會與國家現代化之間的不協調也是根本原因之一,未來也門現代國家重構仍將至少受到部落社會以下兩方面的影響。

第一,基于不同部落體系的地方主義仍然是也門民族國家重構的最大挑戰。當前,也門存在強大的地方主義勢力,其主要包括2007年興起的旨在要求南部地區獨立的“南方運動”、“帖哈麥運動”(Tehama Movement)、胡塞武裝組織和“基地”組織分支。也門國家權力真空的出現,導致各地方勢力乘機擴大勢力范圍,甚至提出完全獨立的要求。2015年2月,來自馬里卜、貝達和焦夫省的數百名部落成員聚首馬里卜市,就創建自治機構展開討論,最終決定組建籌備委員會,以應對胡塞武裝奪權,其目標是實現這三個省份的獨立自治。[注]Ali Aboluhom, “Talks Underway for Independent Sheba,” Yemen Times, February 9, 2015, http://www.yementimes.com/en/1858/news/4875/Talks-underway-for-independent-Sheba-region.htm, 登錄時間: 2018年2月11日。實際上,薩利赫政府下臺后,也門社會呈現碎裂化,不同地區部落對國家權力的爭奪進一步強化了部落意識,也使部落之間矛盾尖銳化。由部落矛盾引發的社會騷亂和政局動蕩貫穿哈迪政府政治重建的全過程。伴隨也門危機的持續發酵,地方勢力和部落勢力借機不斷擴大影響,對民族和解和政治重建產生了十分消極的影響,同時部落也逐漸成為極端主義勢力盤踞的中心。

第二,部落因素影響著也門聯邦制的實施。也門部落社會的自治傳統具有悠久的歷史。薩利赫時期,政府極力拉攏西北高原地區的哈希德和巴基爾部落聯盟,面對中西部和南部地區采取政治上排擠和經濟上盤剝的政策,激起了上述地區部落的不滿。2014年2月,面對上述部落聯盟的地區自治要求,哈迪政府根據全國對話會議的最后文件,將也門政治制度從共和制改為聯邦制。按照最終公布的決定,也門原有的22個省份將被劃分為六大地區,其中四個在北方,兩個在南方,部分權力將從現在的中央政府移交到地區政府的手中。而對已經存在的強大地方實力派,哈迪政權試圖通過實施聯邦制以避免國家陷入再次分裂,這本身就是也門中央政府向地方部落妥協的表現,一方面,部落訴求促成了聯邦制的實施;另一方面,部落社會的強大使得民眾的政治忠誠通常以本部落認同為基礎,民眾對統一的國家認同明顯不足,進而導致中央政府弱勢,有限的國家軍隊難以保證聯邦政府政策的順利落實。

四、 結 語

盡管也門歷屆政權進行了國家政治、經濟和文化層面的現代性構建,但也門的現代國家構建之路仍將曲折而漫長。除長期分裂的歷史因素和大國利益爭奪的外部因素外,也門部落社會與現代國家未能建立良性互動關系也是也門現代國家構建受阻的重要原因。也門部落社會長期以來對自身文化的堅守、對自治和榮譽觀念的強調,都導致其對現代國家構建進程的排斥,這在政治層面表現為其堅持自治為特征的制度化手段與中央政府集權化要求之間的對抗;在經濟層面表現為傳統經濟體系及管理方式與市場經濟體系的并存與沖突;在文化層面則表現為部落認同與國家認同之間的矛盾。總之,也門政治危機持續陷入僵局的深層次原因在于以部落社會為主體的傳統文化與現代國家在文化目標與制度化手段之間的斷裂,導致了嚴重的社會失范問題。

在也門原有的政治體系崩潰、國家陷入內戰的背景下,傳統社會經濟結構與文化傳統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部落組織仍然具有其合理性。歷史經驗證明,一味地以西方政治經驗為模板、忽視或排斥傳統文化的整合方式無法解決傳統文化與現代國家的融合問題。正視部落社會長期存在的現實,認同部落在地方管理、社會保障、社會穩定等方面發揮的積極作用,是也門進行現代國家構建所必須面對的現實,也將是破解也門沖突,扭轉國家碎片化進程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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