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的“不”

梁朝輝

真正能塑造一個人的是界限，而非自由。你不做什么，才最終定義了你是什么。

歐洲有一句諺語說：“咳嗽和貧窮是無法隱瞞的。”名利場的規則從來不是你要去做什么，而是你不要去做什么。不要輕信那些商人的諂媚，他們說，當你購買什么，你就成為什么。顯然，這是典型的“油漆商理論”，以為刷上一層油漆就能改變內在的本質。

奢華，不是幾雙新鞋、幾件定制西服。奢華是教養和品位，是一個人努力贏取社會財富后身上的氣質和他日常的作為。尊嚴是在生存有余裕時才能提及的奢侈品。

奢侈品的表層含義是：最沒用的東西就是最重要的。因此，奢華從來就不僅僅是獲得一件物品，無論這件物品在美學設計上多么完美。奢華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組合，是高級的審美和對細節的打磨，是渾然一體的搭配。任何一件單品不過是一塊帶刺的積木，穿著者越是揚揚得意，旁觀者越是覺得刺眼。

高級的奢侈品，屬于奢華特性的不僅在于它的設計和搭配，還在于它適合什么樣的天氣、什么樣的約會，更有替換的頻率、鞋柜的干濕度保持、日常的保養、定期的修復。要經過時間的浸染，和擁有者磨合出彼此細致到千分之一毫米的熟悉度。

奢華不只是能跟上新潮的節拍，也要有足夠的衣柜深度，總是能搭配出合乎氛圍的穿著，而搭配本身卻和時間的歷練有關。奢華是穿了十年的皮鞋、二十年的西裝，依舊一塵不染、筆直挺括。

努力了很久買幾件和自己日常生活習慣不搭的奢侈品，雖然也是一種積極栽培奢華幼苗的方式，然而，竹筍和竹子終究不是一回事。就像很多新貴相信，努力砸錢就是奢華，只要自己足夠富有，就可以跨越原本的階層鴻溝。殊不知，他們只是邁過了物質的門檻，缺的卻是態度和對細節的打磨。畢竟，奢華的反義詞不是貧窮，而是浮夸的做作。

羅馬的偉大，不在于奢華，而在于城市建筑的每一個姿態都經過藝術巨匠精心地設計，每一種設計都使時間和空間安詳對視，每一回對視都讓其他城市自愧不如。

奢華向外求勝，教養向內求安。和他人攀比傾慕奢華，和自己對話提高修養。律己要耐得住寂寞，通過與他人攀比平衡心理，品位就輸給了奢華。

奢華不是你擁有什么，而是要牢記不要做什么，其中的微妙尺度，有時恰恰是需要根據別人的嘲諷來驗證的。

可以奢華，卻不能浪費，這是一個通用法則。懂酒的喝五萬元一瓶的紅酒一滴不剩可以，但你要了滿桌的菜每個盤子只吃三口卻不行。奢華的永遠不是價格，而是價值。

奢華不只是晚上9點后的禮服酒會，奢華還是下午兩點在公園里獨自散步，穿了多年的皮鞋，板型依然標準。強大的內心，讓人顯得自然得體。

奢華來之不易，像歷盡滄桑的陳年葡萄酒。終究，好多人即使擁有奢侈品，卻只是像個奢侈品的推銷員。

（寒溪曉摘自《時尚先生Esquire》2019年第1期，鄺 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