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
蟋蟀們草間彌生,悲愴的輪回曲轟鳴,
靜月,這小鞋子拍打大地的驚擾,
須臾間沉淪。
寒風撞門,捕捉蒸氣的兔子。
我爸在藍色黎明點爐灶,燒開水。
隔窗,公雞放開嗓子喊叫遲遲日出。
麻雀躍下屋檐,用幾個墨點和樹籬對話。
霜花彈到雪地上,刺眼的白煙。
水缸從破冰之旅中醒來,動蕩。
月亮在昨夜凍成了疤痕,星星
隱退,天庭里點開早醒的微紅窗影。
墻角老鼠奔跑,撕咬紙箱磨牙。
棚戶鵝群們不安,交換彼此的驚詫。
狗們擁抱在爪子里,摟著個凜冽啞巴。
霜花在玻璃上盛開,越冷越奔放。
子夜風吹屋檐嘎嘎響,有人拆骨頭。
大寒鼎沸的時候,呲牙咧嘴的白猿
跳出籠子,整夜在平原上游蕩呼嘯。
我睡在父親打呼嚕的節奏里,像船。
布置了小盛夏,她還是嘁冷。
透心涼來自死亡的暗示和虛無。
腹內有生活的癌,蔓延晚年,
一根拐棍配合腫腿挪移流年。
一日六喝藥茶,牛奶輔助余生甜,
對外物日漸聾啞,寂靜到本我。
還是反復說,疾病是一種隱喻。
平房里快百歲之人回到兒童路上。
她丟掉那么多時光,找到12個兒女,
豆夾熟裂,她矛盾于空癟的自己。
還認識孫子,向他的未來尋問,
濁淚,黃河水一樣來不及沉淀。
我從老照片上看到了黑白歲月,
她曾年輕的兒子和已逝的父母。

去年的糧食,
喂養在喜鵲胃口里,
借著它的花翅膀飛。
轉身,融雪渙散成水,
楊樹枝捕捉了東風。
阡陌上,
農人鼠臉,驢皮氣,馬精神。
點種,點種,
大地幽暗的宮頸里,
拖拉機借老黃牛的前世.
忙碌著人世間的今生。
夜晚的小老鼠,
從它的早晨醒來。
它奔跑,粉鼻頭搜索屋地,
找糧食,被粘在捕鼠紙上,
細腿蹬脫著膠汁,吱吱叫。
燈光下,是昨夜遇到那匹:
黑亮眼睛像水井般幽深,
從那里我看不出恐懼,
甚至,沒有恨也沒有愛。
它歪在膠液中,任憑被束縛。
我父親摘下它,拋入泔水桶。
它努力仰頭,游了幾圈,
沉下去后,幾枚氣泡破碎。
它該生活在廣闊的原野,
或者,氣味沉悶的谷倉。
它沒有,藏身房間某角落,
白天,它像偵察員一動不動,
度過最危險的安全。
但夜晚,智慧被饑餓毀了。
后來,又一匹巡游,停在
捕鼠板前,嗅。它繞過去
飛奔到廚房中,為它慶幸。
熄燈時又傳來吱吱叫,它
重復了上一只的命運,
四腿膠著中,它被拋出去。
夜,沒有了它們吵嘴聲,
我聽見雪原大風呼嘯,
月亮高懸,垂下一萬匹白練。

野草在大地上
抑制不住本我,
和長風一起奔波。
蘆花以腳頓地,
俯仰間白了頭。
雛菊夢想星光路,
仍舊拼命亮秋光。
大地傾斜,兔子
從土洞里彈出撤歡,
碰到黑鷹的額頭。
田鼠豎耳聽雷霆,
滾過的是雁陣,
再低一點是鴉群。
還是,沒有村莊,
云朵和黃土手拉手。
公路像種出的,
一畦長壟跑汽車。
做夢人為瞌睡所顛簸,
恰如浩瀚,
厭倦冗長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