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王

孫博

最近回國省親，我照例先去養老院探望家父，順便將香煙送給其內間的室友。病榻上的“煙王”見到香煙，高興得眉開眼笑，馬上打開一包，貼住鼻子猛嗅，說加拿大的香煙確實不一樣。

前年他曾開口，叫我下次回國代買一包加拿大生產的香煙嘗嘗，說國內找不到，都是美國貨和英國貨。去年回國我竟然忘了，這次牢牢記住，就免費送給他一條，算是對他等待兩年的精神補償。

“煙王”的大名叫李雄風，據說年輕時每天要抽三包煙，就得了這個綽號，遠近馳名。如今他年過八旬，多病纏身，需要坐輪椅。醫生數次警告他不能抽煙，但他煙癮犯起來，也會噴幾口。聽說有一回天冷，他就在走廊靠窗邊抽起煙來，遭到醫生的一頓訓斥，從此再也不敢了。

“煙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喜歡回憶當年在鹽礦的奮斗史，每次都會打開床頭柜的抽屜，不厭其煩地取出一疊“勞模”獎狀給我看。幾年下來，我都耳熟能詳了。

三天后的下午，陽光燦爛。我再次去養老院看望父親，與他談天說地，其樂融融。之后，我步向內間。

我特意問病床上的“煙王”：“李叔叔，加拿大香煙的味道怎么樣？”

他抱怨說：“都被我兒子沒收了，他也是一個煙鬼。”

我有點生氣地說：“怎么一包也沒給您留？這也太離譜了！”

“煙王”嘆了一口氣，說道：“都是貪心在作怪呀。”

我信口開河地說：“下次碰到他，我得好好跟他理論一番。”

“煙王”搖搖頭說：“別指望了，他一個月都來不了一次。我那媳婦啊，都兩個多月沒見到人影了，不知道一天到晚忙啥？你們家老爺子真有福氣，每個星期都有幾批人來看望……”

傍晚，我離開養老院。在大門口恰好遇到了“煙王”的兒子，以往曾見過一面。

還沒等我開口，李先生就把我拉到旁邊說：“孫先生，你下午與我爸爸的交談，我都聽到了。”

原來，他在IT公司當主管，沒有時間常來探望父親，征得院方同意，在其父房間內偷偷安置了高清攝像頭，并且同互聯網相連，他的手機上就可以看到老人家的一舉一動。如果感覺其父病情嚴重的時候，他會及時趕到養老院。

李先生又大嘆苦經，他們兄妹三個只有他一個人在國內，妹妹遠嫁舊金山，弟弟定居巴黎。他的兒子又在德國留學，全家就靠他一個人忙上忙下的。

他還說：“兩個多月前，我太太一個人開車來養老院，車技不太好，半途出了車禍，剛剛脫離生命危險。我也不敢告訴我爸，怕他擔心。醫生今天打電話叫我來，老人家的各項指標都不好，病情加重，根本不能碰香煙……”

此刻，我才感到錯怪他了，還真有點同情他。目下空巢老人越來越多，子女各忙各的，有的還在海外，這是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

臨走時，李先生邊塞給我錢邊說：“我上網查了，加拿大的香煙也挺貴的，這500元就算是煙錢。”

我婉言相拒：“講好的，是我心甘情愿送給李叔叔的。”

最終他只好收起錢，說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我笑著說：“等老人家身體好了，讓他慢慢抽。”

他點點頭，答道：“托你的福，但愿如此吧。”

握手道別后，他又折回，邊掏出手機邊說：“那就掃一掃，交個微信朋友吧。”

我欣然答應，還說：“如果你到多倫多出差，一定記得來找我。”

當晚回到住處，李先生通過微信轉來了500元。我都沒考慮，馬上決定不領取，24小時之后讓它自動退回。

我回到加拿大半個月，突然收到李先生的微信留言：“我父親已安詳過世，全家人陪伴在側。他在臨終前再三囑咐我，一定要謝謝你的香煙！”

我后悔沒有早點帶煙給老人家，回微信說：“請你們闔家節哀順變！遺憾的是，李叔叔始終沒有抽到加拿大的香煙，我感到深深的內疚。”

李先生的微信答道：“我們決定，每次掃墓給老人家點上一支你送的香煙，一條煙可以讓他抽200次。每年如果去看望他四次，足夠他享用5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