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上甘嶺英雄話當年

關捷

1956年12月1日上映的影片《上甘嶺》，是新中國具有史詩品格的紅色經典電影。

影片取材于抗美援朝戰爭中舉世聞名的上甘嶺戰役。上甘嶺原本是朝鮮金化郡五圣山南麓的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1952年10月14日，上甘嶺戰役在此打響。戰斗慘烈程度世所罕見，美軍調集大炮、坦克、飛機，向我志愿軍兩個連據守的約3.7平方公里的陣地上，傾瀉炮彈190余萬發，炸彈5000余枚，陣地上所有草木蕩然無存，山頭被打成半米多深的焦土。戰役持續鏖戰43天，我軍擊退敵人900多次沖鋒而巍然不動，最后取得勝利。因而，上甘嶺成為向世界展示中國志愿軍英勇頑強戰斗作風的精神高地。

影片《上甘嶺》的創作者根據這次戰役進行藝術加工，通過志愿軍某部八連在連長張忠發的率領下堅守陣地，與敵人浴血奮戰，最終收復上甘嶺主峰的戰斗經歷，真實、形象地再現了那場氣壯山河的戰役。

藝術形象張忠發的原型在哪里

1994年，尋訪連長張忠發的原型是我在整個“尋找英雄萬里行”活動中碰到的最難的一件事。

有人說：“張忠發是志愿軍的形象代表，根本就沒有這么個人！”

有人說：“有是有，可他犧牲在朝鮮了！”

有人說：“確有這么個人，在哪里說不清！”

詢問扮演張忠發的演員高保成，他說：“拍電影時我見過他，他叫張計發，但多年來一直沒有來往。你要能找到他，請告訴我，有生之年我也想見他一面哩！”

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關于上甘嶺也只有燒焦了的一段枯木作為實物在那里擺放著，關于張計發更無一字記載。

終于，我在一篇題為《秦基偉在上甘嶺》的文章里發現了這樣一個細節——在志愿軍十五軍一三五團七連的坑道里，秦基偉遇上這么一件事：戰士們已經整整7天沒有水喝了，只好用自己解下的小便止渴。然而，當運輸員劉明生把在路上撿到的兩個蘋果送給連長張計發時，張連長將蘋果給了步話員，步話員又傳給了重傷員……蘋果在坑道里傳了一遍，又完整地回到了張連長手中。

照此記載，張計發是在十五軍。那么，十五軍駐防在哪里呢？三十八軍的一位軍首長告訴我：“在湖北。”于是，我來到十五軍駐地，終于了解到了張計發的詳細情況。張計發1926年出生，1945年參軍，在太行一分區獨立團當戰士。1951年入朝參戰，任一三五團七連連長。在上甘嶺戰役中，榮立特等功。1954年回國，任某團副參謀長。1966年因病離休，現住在河南信陽軍分區干休所。有一位熟悉他的老首長甚至還提供了張計發家的電話號碼。

我撥通了張計發家的電話，說明了采訪目的。誰料，他一開口就講：“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幸存者。上甘嶺，我們連打得很英勇，160人的連隊，等戰斗結束后，只剩下十幾個人。但我們終于把敵人全部、徹底地趕出了上甘嶺。那些犧牲的戰友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老連長張計發揮淚追述上甘嶺戰役

后來，經我再三做工作，張計發終于同意接受采訪。他先是給我郵來一張照片，并把當年的戰斗簡況也一同寄來了。后來又寫了一封很長的回信，追述了他一直魂牽夢繞的那場戰役——

在上甘嶺，我連在沒有水、沒有米、沒有藥品、沒有子彈的坑道里堅守了43天，圓滿完成了上級交給的堅守和反擊作戰任務。

一次戰斗中，7號、8號、2號、11號陣地失守。天黑以前觀察這4個陣地，敵人有3個多連的兵力，天黑以后的情況就不知道了。

我連的任務是，把失守的陣地全部奪回來。反擊戰實際上是一種進攻戰。按進攻原則，我們的兵力要超過敵人兵力2-3倍，甚至更多。現在的情況是敵人的兵力大于我們2-3倍。我對戰士們講，敵人兵力多、火力重，希望大家有一種超勇敢的勇敢，超迅速的迅速，在氣勢上壓住敵人。

電影《上甘嶺》劇照

當指導員大聲一喊“沖”，戰士們頭也不回地撲向敵人，順利地把8號陣地打了下來。這時，2號陣地上的敵人已有準備，我連兩次進攻，都因敵人火力太猛，沒攻上去。見此，五班副班長、共產黨員李忠先對戰士們大聲說：“今天的戰斗任務是我們申請首長批準的，我們一定要把口子打開，讓我連沖上去。同志們掩護我！”說罷，抱著爆破筒就跳進敵人的火力點。這個火力點是白天敵機炸的一個大坑，四周堆著麻袋。里面有4挺輕機槍，3挺重機槍，2門無后坐力炮，20多個美國鬼子被李忠光炸在里頭，英雄自己也壯烈犧牲。這樣，我連就在2號陣地上搶占了一個工事。

但敵人仍一波一波地反撲上來，二排長孫占元被敵人炮彈打斷了雙腿，一條腿已脫離了他的身體，可他還在陣地上指揮戰斗。戰士們對他說：“排長，你負傷了，我們把你送到坑道里，你不用擔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孫占元說：“我是共產黨員，就是犧牲了，也要倒在陣地上！”他用敵人的兩挺機關槍打出了2000多發子彈，掩護五班戰士易才學完成了連續爆破任務。這時，見200多敵人從右側沖上來欲包圍我們，他又指揮戰士們打退敵人兩次沖鋒，當敵人擁到跟前時，他拉響最后一顆手雷和敵人同歸于盡。

見此，易才學眼睛都紅了，他“呀呀”地喊著，叫著，連爬帶滾連續炸掉了敵人4個火力點。接著又發現了一個敵人的火力點，他端著機關槍就沖了上去，借著手雷的爆炸聲，跳進工事把20多個敵人全部打死。

經過3個小時的英勇戰斗，我連把失守的陣地全部奪了回來。但很快，敵人又用兩個連的兵力向我連發起了沖鋒。

七班長連續負了5次傷，我給他講了3次，讓他進坑道休息。他說：“我不能下去，我請求你批準我，在陣地上再待半個小時。”就在這個時候，敵人向我連陣地沖了上來，只見七班長抱著兩個爆破筒順著山坡向敵人滾了下去，戰士周太書也抱著兩個爆破筒緊跟班長向敵人滾了下去。4根爆破筒在敵群中爆炸了，他們壯烈地以身殉國！

像這樣英勇的戰士不僅我連有，整個上甘嶺戰役中數不勝數。

就在孫占元犧牲幾天后，也是我們十五軍堅守在上甘嶺部隊的另一位戰友黃繼光，毅然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敵人的機槍眼，為沖鋒部隊開辟了勝利的通路，犧牲時年僅22歲。

這就是我們可愛的戰士！他們心中只有祖國，沒有任何奢求。只要一息尚存，就絕不放棄陣地，絕不會向敵人屈服！

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那些為國捐軀的英雄

朝鮮戰爭結束后不久，長春電影制片廠立即組成了由沙蒙、林杉任編導的創作班子，籌拍故事片《上甘嶺》。他們兩次到上甘嶺進行實地考察，并到志愿軍部隊體驗生活，還邀請張計發擔任影片的軍事顧問，因張計發當時在南京步校學習，沒有成行。

影片《上甘嶺》上映后，張計發不知看過多少遍，但一直無法從頭看到尾，經常是只看一半就不敢再看下去。原因是實戰遠比電影更加慘烈，那些犧牲的戰友讓他難以忘懷。

2008年3月底，張計發來到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他趴在孫占元的墓碑旁，放聲痛哭。被譽為抗美援朝“五大烈士”之一的孫占元是河南省林州市人。1949年，張計發和孫占元參加解放貴州戰役時，張計發當排長，孫占元是班長。有一次，他們二人想合張影卻沒有錢。這次，他只能在孫占元墓碑前合影留念。

讓他感到欣慰的是，幾十年來，在孫占元生前所在七連的營房前，始終飄揚著一面“上甘嶺特等功臣孫占元生前所在連”的旗幟。

那次，張計發還特意來到丹東市。當年，他和戰友們就是從這里跨過鴨綠江到朝鮮參戰的。凝視著江對岸的新義州，他思緒萬千。雖然上甘嶺的硝煙早已散去，張計發今年也已93歲高齡，但他多少次在夢里重回戰場，見到了戰友們。

他說：“我是抗美援朝戰爭的幸存者，而我的那些在朝鮮戰場上犧牲的戰友，遠離親人長眠在異國他鄉，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但他們雖死猶榮。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那些為國捐軀的英雄。”

（責任編輯：王錦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