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貓的雜貨鋪

楊欣妍

這次秋游，班長破天荒地號召我們騎自行車去郊外。“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這也太遠了吧。”我背著一個碩大的包，拼命地踩著自行車腳鐙，卻仍舊力不從心，氣喘吁吁地落在了最后面。

不過沿路滿是斑斕的碎花，耳邊還有暖烘烘的風聲，我索性放慢了速度。這時，一個聲音帶著特別大的喘氣聲從我身后傳來，“喂，請等我一下，能捎我一程嗎？”

是要搭車嗎？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背著大麻袋，戴著大帽子的人，應該是剛去城里進完貨的商人吧。

“對不起，我背著那么重的包，騎這些路已經足夠吃力了。”

“不，一點兒都不重，把您的書包放在這個布袋里吧，袋子也送給您。”他的聲音有點兒沙啞，說話間，他已經自顧自將我的書包塞進了那個難看的布袋里。

“喂……”我一把搶過布袋，話瞬間卡在了嘴邊，明明是裝了那么沉的書包的布袋，拎在手里卻幾乎沒有分量，輕得像一根羽毛。

“這個布袋實在是太棒了！請快點兒上車吧。”我扶正車把，畢竟人家都給了自己那么好的袋子了，多多少少應該幫忙載上一程，更何況，當他坐上來，我大吃一驚，這根本連女生的重量都不到吧。

我突然有點兒害怕起來，“要去哪里呢？”

他從懷里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張紙，“就按照我說的，一直往前騎吧。”

于是一路上，跟著他的指揮繞過了一片紅棉林，又繞過一彎小河，再拐彎就該越發荒涼了，正當我準備停下車的時候，他突然叫起來：“看啊，雜貨鋪就在那里。”

我大吃一驚，這片地方啊，從前不是連棵樹都沒有嗎？

而此刻，精致的小店近在眼前。

店的招牌是用粗糙的灌木做的，上面用晴朗夜空才有的星星那樣漂亮的顏色寫著“森林貓的雜貨鋪”幾個字，四周繞滿絢麗的野花。

“喂，這家店是你新開的吧？”我轉過頭好奇地問，“哎喲，”我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站在我身后的，是一只有著長長毛發的、把大帽子摘掉的森林貓。

“十分抱歉，剛才騙了您，請您進店里看看吧，森林貓的雜貨鋪可是什么都有的，就當是給您的回禮了。”森林貓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缺啊，不過這么精巧的小店，逛逛也很美好吧。”我一邊嘗著清甜的花茶，一邊好奇起森林貓的事情。

“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呀，翻過了許多座山，偷溜到船上很多次才來到這里，為了一個秘密。”森林貓認真答道。

既然是秘密，我也不好再追問下去，況且，雜貨鋪里全是奇妙又漂亮的小東西：云朵啦，看一眼就覺得無比神秘的南瓜面具啦，系著鈴鐺的草編手鏈啦……

“請認真挑選吧，每件東西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哦。”森林貓興奮地說。

“那么……”我突然想到，快要期末考試了，安安又開始緊張得整日失眠，“有沒有讓人一下子就能做個好夢的東西？”

森林貓思索了一下，在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東西里翻來覆去，“你是說星星燈吧？”它遞過來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到了晚上就打開它吧，它可是會呼吸的，要不現在就去我的花園里試試吧。”說著，森林貓拉開了窗簾，閃爍的星河鑲嵌在深邃的夜空中。

“已經那么晚了！”我嚇了一跳，“我得回家了。”我飛快地騎上車，匆忙將星星燈給安安送去。

不過讓我真正驚奇的，是第二天。

總是遲到的安安第一次清早就跑來了學校，悄悄對我說：“阿淺，晚上你來和我一起睡吧。”

于是一直期盼到晚上，我和安安早早就躺在了床上，打開盒子，我已經期待地屏住了呼吸。

“嘩啦呼啦。”窗戶半開著，涼風扶起窗簾，可是那一秒鐘，我清楚地知道，這樣的聲音，一定是植物在努力生長呀，聲音里都帶著生機盎然的快樂。我忍不住起身就著月光朝窗口望去，“啪嗒，啪嗒。”

“哎呀”，從盒子里長出了一條像女孩紗裙的花邊那樣細碎漂亮的藤蔓，“嗖嗖嗖”地沿著窗框爬到了墻上，像有個畫家在拿著它當畫筆似的，一幅湖邊藤搖椅上坐著微微搖擺著的老人的畫面就閃爍著蔓延在了整塊天花板上。

“這是小時候奶奶給我讀睡前故事的樣子啊。”我小聲驚呼，后來為了上學就離開了鄉下，已經很久沒再回去聽奶奶講故事了，心里一下子就像流進了那時奶奶總點著的橘色的燈光來，眼皮打起了架……就這樣，我和安安睡了安恬的一晚，第二天神清氣爽。

這樣下去，成績也跟著呼啦啦地往上漲，考完試就去好好感謝一下吧，下課時我對安安說。

“沒問題。”就在安安答應的時候，班主任突然紅著眼睛跑進教室，“這兩天我得回家，就要期末考試了，真的對不起……”說完她便拎著包飛奔出了教室。

我和安安面面相覷，這時班里的小喇叭林林跑到講臺上，悶悶地說：“張老師的媽媽去世了。”

“什么！”簡直是晴空霹靂，張老師從來不像別的班主任那樣訓斥我們，而她最喜歡說的話，是“我們班又考了個我特別滿意的名次，謝謝大家。”

我從安安那里要來了張老師家的地址，一放學就騎車去了森林貓的雜貨鋪。謝天謝地，它還漂亮地佇立在那兒，像一道風景。

森林貓正在唱一首奇怪的歌謠：

“森林貓的雜貨鋪，小小的百寶盒，

不論是星星還是月亮，全都沒有；

不論是麋鹿的腳印還是鳥兒的歌，

全都有，全都有……”

森林貓一邊唱，四周便嘩啦啦波浪似的長出野花來。森林貓看到我，興奮起來，“您終于來了，這次想要點兒什么呢？”

“有沒有可以抹去一個人悲傷的東西？”我猶豫了一下補充，“只是……不知道你們是用什么交換東西的。”

“這次還是送給您。”森林貓手忙腳亂地翻開一個個鐵盒子，毫不在意地說，“這是最后一塊可以擦去傷心的橡皮了呦。”

我接過來，圓圓小小的一塊，握在掌心里，竟透著深深的暖意，像春風似的。

“感覺到溫暖了吧，用這塊橡皮擦掉傷心的眼淚，那個掉眼淚的人就會懷念起美妙的事。”森林貓的聲音突然柔軟縹緲起來。

發生過什么事嗎？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讓班主任快點兒好起來，我飛快地騎上單車，隱約聽見森林貓叫道：“下次再來，請選一樣留給自己的東西吧。”

它是怎么知道的呢？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趕到班主任家里時，月亮都已經升得很高了，老師的眼睛腫得像個大桃子，“你怎么那么晚跑來了？”

“擦一擦眼淚。”猛騎了一路，我幾乎喘不上氣來，我用紙巾抹去老師泉涌般的淚花，用橡皮輕輕地擦，紙巾突然燃起了橘紅色的火花。

我嚇得差點兒扔掉橡皮，老師卻陶醉似的伸出手，“小時候媽媽每晚在我讀書時點起的小爐子就是這樣的溫度。原來媽媽的溫暖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呢，阿淺，謝謝你。”

第二天，班主任就回來為我們加油了，小喇叭大喊：“張老師的恢復能力也太快了吧！”我沖安安眨了眨眼睛。

考完試的那天，我沿路拾了些栗子去找森林貓，它正躺在搖椅上小憩，“終于到假期了，這次我可得認真給自己選一樣東西了。”

“既然是深冬，想要比棉衣更溫暖，比春天還要斑斕的東西，不然又冷又荒的冬天能做些什么呢？”

“這個可難辦了。”森林貓掰著爪子嘀咕。

“沒有嗎？沒關系。”不過我心里還是有點兒失落。

“不過，畫畫你喜歡嗎？我有一盒自己做的顏料，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么。”

“那就交給我來試驗吧。”我最喜歡探索未知的事物了。

和森林貓喝茶到日暮時分，我帶著藤蔓編成的顏料盒子向它告別，涼風刮過，我打了個冷戰，“回去我就織一條圍巾吧，皮毛再厚也扛不住一場雪。”

我迫不及待地去了安安家，她比我有繪畫天賦多了，可是打開顏料盒的一剎那，像突然掉進了果園，我一下就猜出了那些顏料，深紫色是桑葚的果實做的，冰魄藍像極了雪山下的湖水……

“這種顏色最棒！”

“野草莓色像春天時放風箏的女孩面頰的顏色啊。”安安搶過西瓜紅的顏料，和正準備拿顏料的我撞在了一起，于是“啪啪”兩聲，顏料就流到了畫紙上。

哎呀！顏料們一邊唱著歌，一邊自己在畫紙上歡快地跑起來，像浪花在大海里跳舞似的，跳成了山、跳成了一望無際的沙漠和草原。讓我看著就有了迎風奔跑的力量，那些斑斕涂滿了這段時間為了考試而黯淡下去的心。

“實在是太棒了，淺淺，你帶我去森林貓的雜貨鋪看看吧。”安安期盼地望著我。

“沒問題，帶上顏料，讓它知道自制顏料有多棒。”我帶著安安跑去樹林深處，可是那間精巧的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陽光透著枝丫斑駁，樹下有什么在閃閃發光，我走近，是一封用露珠做成的透明信封，上面是臘梅花汁寫的字。

“給淺淺：

那個讓我來到這里的秘密，就是報答你啊，所以怎么能讓你給我織圍巾呢，明明是想送可愛的禮物給你。所以等你再來時，我大概已經到家了，新年到了，得和家人一起才行。”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只小森林貓的模樣，那是兩年前的假期，我跟著父母去遙遠的國度旅行，穿過森林時撿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貓，我倒了牛奶給它，還留下了軟軟的小抱枕給它做窩。

原來是這樣，我握著彩色的顏料，望著玫瑰色的夕陽，心里涌起深深的感動和幸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