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敏
一、縱身一躍的睡眠
微信群的蠟燭亮成了靈堂。群是我們高中同學群,飄曳的紅蠟燭上方有一段文字,是清晨時A君發出的消息。消息說,田同學今天凌晨走路了,他趁著夜色從自家陽臺走下來,走出十個樓層的距離,走到地面,完成了生命的最后一躍。A君從事文化工作,以文學筆調淡化了死亡的慘烈,我們沒有責備他。他說田同學跳樓自殺,極富修飾語氣,實際是……換而言之,他對田同學的死長長舒了一口氣,似乎,田同學死得其所——旦總不能在文字中直接表達,那豈不是幸災樂禍?A君換了一種語氣告知死亡,不過輸送出他曲折的尊重。
我們不會不懂。
但我們真的理解田同學嗎——不,準確地說,我們理解了他的跳樓自殺?
田同學是警察,與我生活在一個小城。十多年來,各種理由的同學聚會此起彼伏,田同學也隔三岔五地參加,看不出淡然也看不出熱情。比如高中學校50年校慶,比如他為我幫忙處理了一件小事,我請客,召集一幫同學小會,他姍姍來遲。似乎還有幾次,均可慢慢道來,而這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近四年來,進入中年的我們每年都有一兩次聚會,我偶爾參會,他固定缺席。
但我們不能要求他了。
A君最后一次描述他見到的田同學:消瘦,臉上黑沉,眼角都是褶子,眼睛發紅滿是血絲,眼神不知在看哪里,與人說話時只會哦哦。田同學顯然不想理我,要不是我喊他并站在他面前,估計他看見我就當看見……A君嘿嘿笑著吞進他比擬的詞語,狗屎?陌生人?樹葉?是哪個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田同學越走越遠了。
他這是明顯的自暴自棄。我們異口同聲地總結。但我們也知道,田同學不快樂,不快樂的情緒籠罩了他壓制了他。我們私下議論多次,他怎么能這樣呢?他是警察是一個成年人,他不可能沒有調節情緒的能力,只要他努力,他能夠的,他卻任由自己沉陷。我們噓噓哀嘆。
哀嘆中,我們不免回憶他的經歷。我們在笑聲中一起回憶。
兩年前的一個初夏,他接到一個任務,對口負責某個鄉的某個村,村名叫鴨子口,鴨子口村剛剛收割了油菜和麥子,那么,如何處理成堆的秸稈成為五月的一項大事。以往,農民大都把秸稈堆在田間地頭,然后一把火完事。但現在,明文規定,為了保證空氣質量,不允許焚燒秸稈。具體說,他的任務就是親自到田間地頭督查,嚴禁村民焚燒秸稈。
五月的一個周末清晨,天剛蒙蒙亮,田同學接到電話,村民趁著這個機會正在田間焚燒秸稈。他和同事趕去。噼啪燃燒的秸稈已沖起大火,煙霧跟著大火騰到空中。他們上去,手忙腳亂地撲打,煙熏火燎中,撲打有些艱難,但他還是一邊撲打一邊耐心解釋:焚燒的秸稈不能燃燒充分,隨著煙霧騰到半空會形成有害的氣體,而且還會形成嚴重的霧霾,這些都不利于我們身體健康。意外發生了。村民不信,他們不信的理由堅不可破一看看互聯網看看科技書,看看網民的議論,早有共識:霧霾形成與焚燒秸稈不能成為因果關系。更主要的原因是,村民認為,焚燒秸稈后的草木灰可以改變土壤結構使土地肥沃,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經驗,他們深信不疑。所以,村民聽見他的叨叨令,不由惱火。兩三個壯年漢子上前罵他二貨傻×,也許比這個更加難聽。田同學被辱罵,當然要反駁,但他畢竟是警察,注意了言辭,只是要求村民“嘴巴放干凈了說話”。田同學克制了情緒,但村民卻不,或許從田同學的克制中讀到了虛弱,他們由此助長了威風,旁邊又有村民點燃了另一個秸稈堆。辱罵田同學的是莊氏兄弟莊大和莊二。田同學不耐煩地警告村民:你們不聽勸告公然挑釁,小心我抓你們——莊二跳上前,推了把田同學,田同學本能地揮手,卻被莊大抓住。莊大高呼:不得了,警察打人。村民鬧哄哄地叫罵起來,而火勢越來越猛。田同學氣憤啊,想到自己的任務就是滅火禁止焚燒麥秸稈,現在卻發生了正面沖突,任務完不成了。于是轉身去警車上拿來水槍,對著秸稈堆滅火。嘩啦啦的水流聲中,莊二他們搶奪水槍。田同學手中的水槍氣勢洶涌,對準了莊二。莊二頓時被水槍沖倒在地上。這是疑問點:到底是莊二身體朽貨,經受不了水槍的猛力而倒下,還是他故意而為?
事情在這里發展出質的變化。第二天,鴨子口村的村民聚集在派出所,狀告田同學粗暴執法,強迫農民承認焚燒秸稈形成霧霾并動用公器威脅,造成人員二級傷害。他們扯起橫幅,抬著受傷的莊二,把派出所院子門圍得水泄不通。暫不論焚燒秸稈與霧霾的因果關系——這條恐怕論上一天也不會有結果,但另一條……莊二的受傷鑒定白紙黑字啊,如果不及時給出意見,鴨子口村民肯定會鬧到市政府去,而此時正值省級文明辦來驗收——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A君如此補白)。派出所當機立斷,應諾村民,一定嚴肅處理田同學。
結果是,田同學被罰款賠償莊二,并上門道歉。莊氏兄弟不接受道歉,不接受田同學所在單位的好意斡旋,相反,他們捏著那張受傷鑒定書告到紀委。不久,紀委處理意見下來,田同學受到嚴重警告處分。
事情到此為止了嗎?
沒有。一張照片傳到了我們當地的一個生活論壇上,照片上,田同學開著敞開窗戶的警車出現在學校,下面配有加粗的文字:警察開著公車接送兒子上學,請“人肉”他。隨即,這張照片傳播到其他網站。A君及時補白:田同學倒霉到家了,他這是出警返回途中,剛好經過兒子學校,因為兒子下樓崴腳,順便帶兒子回家,哪想……A君搖腦袋,我們跟著嘆息。炒到網絡上的田同學,再次被人翻出他與莊二的沖突,田同學一下成為我們所在城市的名人,但這個名人絕對要加上引號。沸沸揚揚的輿論下,派出所不得不再次處理田同學,如何處理?田同學閑起來了。沒有事情做,沒有人理睬。仿佛一塊被鹽水腌浸的臘肉,只能掛在冷寒天中去風干,要不就會腐爛發臭,會帶來嚴重影響大眾呼吸的質變事件。
回憶到這里,我們沉默了。能說什么呢?田同學的遭遇有些無厘頭。我們忍不住把他偷換成了自己。“忍不住”并非意味我們善感多情,而是我們也曾撞在現實這塊石頭上,領教了這塊石頭的厲害,不過是多與少、重與輕的問題。我們只有沉默。
田同學后來找過我。另一個同學B君冷不防打斷了沉默。B君是精神科醫生,說話總是小心翼翼。他找我開藥,帕羅西汀。我們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看向她突然緊閉的嘴巴。B君臉紅了,糾正道:別誤會,他不過經常失眠、心律不齊什么的。
但他就是不快樂,情緒低沉。A君大聲道。這有什么呢?他不放任自流就好了,完全可以的,比如找我們這些同學傾訴傾訴,也可緩解下壓力吧,說不準我們還能幫他出出主意,可他偏偏不。
B君道,他這是抑郁癥,是一種病,我們不能要求他。A君附和道,這病我聽說過,嗯,經常性失眠的確痛苦,所以嘛……這次,他倒是徹底解脫了。
飽受失眠之苦的他徹底解脫了。披著黑夜的外衣,從10樓陽臺走出,落到地上閉上雙眼,實現了永久睡眠。我也如此認知。關于抑郁癥,我認知有限,但成年的我多少還是明白:這純粹來自精神方面的痛苦,無法麻醉只能生硬接受的痛苦,時不時就有洪水般沖垮意志這道閘門的危險,那么,終結它,有時候等于終結生命。
失眠。不快樂。焦慮。疲乏。它們蔓延在肉身,哪里只是田同學的獨享?2006年中國6個城市的調查報告顯示,普通成年人一年內有過失眠的比例高達57%,其中53%癥狀超過一年。而失眠正是抑郁癥的主要表現,嚴重失眠還是抑郁癥患者自殺傾向的主要原因。心理學家曾調查,抑郁癥患者中61.2%的女性、68.6%的男性存在失眠。這些數據表明,失眠就在我們身邊,抑郁離我們也不遙遠,時刻等待機會上前攏身……
曾貴為英國首相的丘吉爾代我們道出:心中的抑郁就像條黑狗,一有機會就咬住我不放。他又以過來人的姿態告誡,要是有黑狗來找你,千萬不要置之不理。
二、失眠橫亙的夜晚
今天你睡好覺了嗎?
這些年來的3月21日,我總會收到這樣的手機短信。作為一項還未像世界無煙日、世界環境日之類普及的世界性活動節日,世界睡眠日有些冷清。它出現在我的手機上,緣于我曾被朋友介紹參加了一項調查,是在2008年深秋時節,有關睡眠質量的調查。作為回饋,2009年以來,每年的3月21日這天我會收到這條不乏溫情的詢問。
這條固定的短信出賣了我的某些經歷,失眠曾經橫亙我的夜晚。
夜晚濃黑的空氣中,風聲隱約,不斷震動,麻木睡眠這根神經,卻喚醒我們的意識。意識的海洋中,我們清晰無比地看見,來自往昔的船只與現時交會而過,而被波浪折疊的剪影蔭翳住某些感官……我曾經如此描繪失眠。
那是一則被約的小文,它將出現在報紙上,我周圍的人很可能會看見。他們看見的——不是文字,是我的失眠。失眠的癥狀將會佐證我的疲乏蒼白,還有比較嚴重的黑眼圈眼袋,更甚的是,它會佐證我疏于人際往來和一些公眾活動的不合群。那時,他們會大著聲音建議,你精神太差,原來是長期失眠啊,多參加活動多多與我們交流哈,還獨行俠似的,你的失眠恐怕更嚴重了。他們早就說過。這次如果抓住文字證據,更會言辭鑿鑿。但家長里短和推杯換盞卻更助長失眠,我這樣的看法,他們聽聞,恐怕會笑掉大牙。如此,我選擇了矯情,盡量將“失眠”去掉色彩,屏蔽了它天生的痛感。
現在我一字不漏地重復那段文字,好像我昨天才寫出。這番感覺下,我陡然醒悟,那時我沒有矯情,而是以經歷者的身份客觀地描述其癥狀。是的,那時是2008年5月,汶川地震了,震源離我遙遠,但是又很近。地震時,我剛從醫院看望一個病人回來,泡了一杯綠茶,就在茶葉蘇醒中,陶瓷茶壺突然從桌上滑落,潑濺到胸前,而我不堪一擊地倒在地上。突兀而猛烈的……我坐在地上,胸前濕漉狼藉,裸露在V形裙領外的皮膚迅速地發紅起泡。熱茶燙出的疼痛似乎擄走我的思維。很快我知道,發生了地震,距離我近一千公里的震源波折到我這里,并伸手捏住我的腦神經。5月中旬開始,我失眠了,睡眠在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一刻鐘也不曾光顧。那時,一種情緒浸染并主導了我本來就脆弱的睡眠神經。我在其中沉陷,隨波逐流,但我拒絕承認,這么長時問的失眠就是—種病。我情愿自己“矯情”,也拒絕將之歸納為“癥狀”。說到底,我是羞于承認自己患上失眠癥。
那個染病的人,我的一個師兄,他以潰敗的外形警醒了我。失眠癥下的肉體和精神,猶如一縷飄忽的青煙,左右搖晃,散發出類似梅雨天的霉味,然后顫抖著足跡消逝,唯有灰燼證明它的存在。
這是可憐的,也是令人不齒的。
看看,他年過而立,上有長年患病的老母,下有一雙兒女,可謂家庭的中流砥柱,那么,他有什么資格放任自己失眠?他有什么資格哈欠連天地在眼眶漫出渾濁的水液?他又有什么資格在我們面前訴說他的痛楚?事實卻是……他的痛楚在他斷續的訴說中碎片化,而碎片又呈現了真實,但真實在放大的“潰敗”具象前喪失了共鳴。起碼在那時的我看來,“失眠”分解了學識淵博的師兄的某些魅力,也分解了我的尊重。
我試遍了所知道的一切藥物,沒用,根本沒用,哪怕一個晚上吃掉好多安眠藥……哈欠吞掉師兄后面的話,眼角的皺紋適時堆疊出無奈。師兄右手在腦袋上抓癢,而腦袋上亂糟糟的油膩頭發已冒出大片的灰白。
我調轉開目光,說道,你可以嘗試下,把白天的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我的語氣干脆,把建議說成了吩咐。
我懂你的意思,不是我不做事,而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師兄說的身不由己,我知道。他的確做過許多事,辦過民刊,開過印刷廠,跑過運輸,現在在一家雜志社辦刊物。怎么說?他的經歷豐富是豐富,卻充滿了失敗感。民刊一度紅火,卻因經費斷了鏈條只好停罷。印刷廠因為合伙人一夜卷走了所有現金留下債務,他只能變賣了設備還債。運輸當地土特產到荊州,與警察發生沖突被帶進派出所,吊銷了營運資格證。辦雜志呢?也頗不順利,惹了不少麻煩。而事件標志的失敗,分明證明,他的勤勉和用心實實在在,結局大抵相似,他總是輸在一股氣上。他自己概括為“意氣”。
說到這里,師兄羞赧一笑。一點不假,那個真正的詞語被他的羞赧及時遮蓋,也只是欲蓋彌彰。意氣在諸多行為前反復出現,已差不多露出了底牌,就是那點尊嚴,做人的尊嚴。可這個詞語,在閑聊中提出未免正兒八經了,它的確存在,但缺乏莊重的場所,它的缺席理所當然。我們固然心領神會,固然都不會點破,卻忍不住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個動作。我們微微垂下腦袋。不好意思啊,我們竟然剎那間集體領會了那個詞語。師兄再一個哈欠后,又接著說,總感覺自己像條狗……
那次我們一起在茶樓喝夜茶。師兄沒有喝茶,他喝白開水,原因再明顯不過。十一點還差一二十分鐘,師兄告別,他要恪守生物鐘規律,在十一點之前趕回家上床,哪怕繼續“失眠”。我們撫掌大笑。
反正你也睡不著,何苦趕回去?
我要給睡眠儀式感,說不準它體諒了我的苦心就來了。師兄的回答要我們笑了好一會兒。那年,我二十七歲,偶有失眠,但我深藏這個秘密,因為我深信,失眠就是矯情的代價。
五六年后,失眠癥找上了我。我腦袋明明昏沉,但是一挨上枕頭,頓時清醒了。那種清醒,好似人駐足茫茫雪地的感覺。冷冽的風中,世界打開,意識接到電流一般復蘇通暢,一些細節如電影鏡頭一樣走來,走來,走出畫面和聲響,走出圖像后面的背景。意識喚醒了潛意識,而潛意識帶來深沉的背景,時間就此打開了缺口,往事涌現搖擺。
一旦染病失眠,失眠就會莊重無比地光臨。而意識與潛意識也在此劃分了界限。意識中,失眠的人會盡力屏住思維,不去胡思亂想,但潛意識卻以強悍的生命力宣告它的勝利。那就是:當你腦海空白時,你的腦神經麻麻作疼時,失眠的命運站穩了腳跟,你無可奈何。
“潛意識如果沒有進入你的意識,就會引導你的人生而成為你的命運。”榮格這樣區分意識和潛意識,他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談論的。他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區分,是為了公允,這樣的公允態度下的區分,潛意識與命運畫上了等號。這不難理解,難的是,潛意識在意識背后,在虛幻以外,是虛幻的虛幻,它注定了神秘不可解。
失眠成為慣性,橫亙在夜晚。大腦神經頻繁跳躍,導致腦海圖像繽紛無比,或者一幅大雪茫茫天地真干凈的模樣。兩種看似南轅北轍的路徑,卻在曲徑通幽處顯示一個事實,失眠癥下的我正在體會身心飽受折磨的痛苦。提不起興趣,總感覺莫名的悲傷,而倦怠襲身……
三、夜跑者
2009年秋天開始,我每天長跑。那時,我所在城市有一個露天的標準田徑場。清晨,我撒開雙腿轉圈,八百米、一千米、一千六百米、兩千米、三千米,再慢慢走回家。2012年底,運動場被改建為公園。2013年,我在另外一個大公園斷斷續續跑完一年。2014年開始,我改在女兒讀書所在的中學校園跑步,迎著夜色跑,成為一名夜跑者。
我為何成為一名忠實的戶外長跑者?是因為寫作而效仿我喜歡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嗎?或者說,村上春樹把長跑和寫作兩者相互促進的理由闡釋得如此生動,從而打動了我?
都不是。追根溯源是因為失眠,失眠癥下的我,選擇跑步干預失眠,其間有些曲折。
2008年8月中旬,我給師兄電話,關于失眠癥及其治療。可喜可賀啊,師兄雖然還沒有完全從失眠癥中走出來,卻緩解不少,他可以斷斷續續地睡眠了。他的聲音在電話中清晰通暢,一改以往表達時哈欠連天的狀況。他怎么治療好的,吃了什么藥物?
師兄還是那句話,吃過不少藥,都沒見效。我不信,強調這就是疾病,而疾病肯定需要藥物治療。師兄哦了聲,答道:是自己調節好的,主要是心理。
沒錯,這疾病有肉體的痛苦,卻更是心理上的不適。剛拿到心理學二級咨詢師證書的我不可能不了解,任何疾病的呈現,均是心理出現問題的預警。那波段般顫抖在時間維度上的心理曲線,誰人不是起伏跌宕?自然也無人避免不生病。
可以說,身體病癥是個體心理狀況的晴雨表,而心理變化呢,它是一個人社會性的標志,是一個人與社會發生關系后的情緒體現。簡單點說,疾病等于一個人的遭遇。例如,一個未成年孩子患上鼻竇炎,源于父親管教他非常嚴厲,常常打他、罵他,而且過多地限制他,他的鼻子、呼吸器官受到了壓抑,所以他就產生了鼻竇炎。一個甲狀腺有問題的人,通常有遭受過嚴重羞辱的經歷,甲狀腺正是恥辱感的表現。糖尿病是跟控制有關,當情況失控了,這種病就會產生,我們常常看見,糖尿病經常發生在曾掌握權力的退位者身上。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但疾病發生了,心理需要調適,藥物就能減免嗎?不能吧,藥物是對癥狀的物理干預,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否則醫院早關門大吉了。失眠癥帶來的疲乏沉悶和精神恍惚,更多時候,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疾病,其痛苦程度不亞于肉體,恐怕同樣需要藥物。
好吧,你可以試試北京同仁堂的健脾歸心丸,但還在于平時調適……我急不可待地結束通話,掐斷了師兄的建議。我的不禮貌,在失眠癥的折磨下似乎可以忽略。因為,我迫切希望自己能進入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而睡眠不僅養神,還可以清理大腦整頓心靈。“健脾歸心”,多么恰當的詞語。事實是,2008年秋天,借助健脾歸心丸,我的失眠癥好了許多。
可我忘記,疾病有它們的莊嚴處。我用藥物在某種程度上干掉了失眠,卻忘記與它和解。2009年夏天,師兄對待睡眠的儀式感細節反復閃現在我腦海,我為自己當時的哈哈大笑而生歉意。當失眠癥卷土重來,我終于看見,“失眠”是有記憶的,帶著被輕慢的憤怒再次靠近了我,以焦慮煩躁疲憊向我宣告,我干不掉它,它需要被正確地對待。
干掉,多么令人羞愧的詞語。作為疾病,失眠癥給身體帶來的痛苦不言而喻。而痛苦并非錯誤和罪惡,它怎能被我發配到對立面?作為存在,個體無法避免的存在,它在說話……帶著被扭曲的情緒發出遮蔽的聲音,它在抗議,對曾經遭受的輕慢,它在憤怒,對被曲解的遭遇,它在呼吁,一具肉身對周遭環境產生隔膜的控訴。當個體以肉身和精神的雙重身份認可病癥時,疾病顯然不再屬于病理學心理學層面,它具備了社會學意義,是個體對待個體所處環境的吁請和抗拒。屠格涅夫的小說《前夕》在結尾時,寫到--+A的死亡,那個流亡的保加利亞革命者因沙洛夫,意識到自己無法重返保加利亞,在威尼斯一家旅店里,因思念和沮喪而變得病懨懨的,染上了結核病,隨后就客死他鄉了。這哪里只是一個人的病死?這是一代流亡者的真實境遇啊,不過借一個人“病死”的命運濃厚地渲染出流亡者的悲怒情緒。
沒有什么能夠干掉它,除非正確對待。
正確而非錯誤……情感上的善意理解,尊重它,如同尊重生命,還不夠,還要傾注情感去愛。正如托馬斯·曼在他著名的長篇哲理小說《魔山》中借某個角色解釋疾病:疾病的癥狀不是別的,而是愛的力量變相的顯現,所有的疾病都只不過是變相的愛,而變相的愛,只有愛本身才有資格和能力去矯正。這種愛,于他人和社會是外因,而于患者本人,卻是內因。
傾注了尊嚴善待自身,自愛者等于自救。
2009年夏天,我再次給師兄電話,關于失眠癥的自我調節。時隔一年后,師兄那個被我強行掐斷的跑步建議終于響徹我耳邊,我虛心接納。
跑步,長年累月的戶外慢跑,訓練出一位馬拉松資深愛好者。師兄多次參加國內的大小馬拉松比賽,而那時最近的一次,是2009年1月參加重慶萬人準馬拉松賽和5月的半程馬拉松賽。我聽聞,沒有絲毫詫異。所有體育項目中,馬拉松賽不需要條條框框的,它的寬容僅局限于參賽者本人,恰恰又是這種包容,表明了它的孤獨性,馬拉松就是自己戰勝自己的賽事。
師兄說,我的腳步無法停止。這句直白透頂的自我陳述,充滿了隱喻,失眠者正在以腳步喚醒偉大的睡神,腳步不止,睡神蒞臨。
2009年秋天,不下雨的清晨我都不放過,在這個季節,我的跑步完成了八百米到一千六百米再到三千米的轉換。起初,八百米就使我氣喘吁吁,但一周后我感覺腳步不想停下來,于是在操場上繼續轉圈,堅持每天跑一千六百米。十月底,我改成每天跑三千米。慢跑中,風聲咬緊我耳朵私語,我的鼻息帶著嬰孩似的吹氣聲,纏繞于鼻尖逗弄,而周身血液在加速加熱,打開了長久沒有清理的脈絡,我的肺部半張半合,交換機一樣交換身體內外的氣息。那年秋天,我鄭重無比地認識到,身體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零件,它們都有生命,它們需要對話。
2014年我改成夜跑。每晚八點半去校園,這是一座占地319.2畝的新校區,道路闊豁,四條外圍大道將校園圍攏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四方形,我沿著外圍林蔭道跑完兩圈足夠。彼時,蔥蘢校園安靜空闊,路燈閃爍,將道路旁密麻的桂花樹樟樹玉蘭樹投影在地面,折疊出幽深的樹林墻。我一步步踩過樹林墻,一次次地把自己的影子重疊到樹林墻上。如果有月亮,那真是說不出的清爽,月亮總是那么近,懸浮在前面一團似山巔的樹梢上面,要么就掛在其問,穩穩地綻開笑臉。皎潔的月光中,我忍不住去打量第二個拐角處的池塘。這方安靜到能聽見水紋波瀾聲的池塘,剎那間送我回到了童年,送我回到那被水環繞的村莊。
那片寂靜……有魚躍出水面,啵呲一聲后,池塘上空閃爍出流星樣的光芒,擦亮我眼睛的瞬間,通的一聲,魚兒又扎進了池塘,水面波光粼粼,蕩漾一陣漣漪。
若是春天,那簡直是天堂般的享受。樹木香青草香花香,交融在空氣中,隨著夜風涌來離去再涌來再離去……我的腳步合著心胸的器官,踏踏地睬響靜謐,踩出穩穩的心律節奏。
我一個人的空間。睡眠之神的后花園。我們游蕩追逐。
一個大雪天,校園白雪皚皚,道路蓋著一層雪被。夜晚,雪光點亮校園每一條道路,清冽的氣息既誘惑又阻止我的腳步。如果沒有淋漓的雨水,我為什么不能試試?我的腳步不能停下來……于是,我戴上一頂帽子,穿著毛衣運動褲和跑鞋,完成了三千米的長跑。
雪地上落下的腳印狗爪一般歪斜,層疊出厚重的秩序感,推移出醒目的方向……一條狗來過,順著道路而去。這唯一一次類似攝影的記憶,定格在我腦海,標記我那些跑步的日子。雪地充當了相機的功能,它鮮明地告知并警醒我,黑狗要是來找你,千萬不要置之不理。
四、黑狗曾來過
微信上,剛剛加上好友的她詢問,晨跑好還是夜跑好?
我果斷回復,夜跑好。她否定,舉出晨跑好的諸多理由,譬如空氣清新有利于肺部換氣,譬如清晨運動符合自然規律,譬如血液從早晨開始流通能夠帶來一天的好精神……
她既然如此信奉晨跑,又反過來詢問我,什么意思啊?她說沒什么意思,之所以詢問,是因為讀到我一篇夜跑的小散文,但是她不信我寫的。我弄懂了,她強調“不信”,不過以“不信”堅持她的信奉。這于我——彼此陌生的一方看來,類似于小孩子在賭氣。
我不作聲。其實,晨跑也好夜跑也好,只是個人習慣問題。她不可能不知,犯得著賭氣嗎?她究竟要干什么?約莫一分鐘后,她報出她的身份,她是熟人,田同學的妻子。原來還不是完全陌生的微友,她加我微信找我……我發出一個問號。她回復,田曾經是夜跑者,如果當時他選擇晨跑,會不會情況有好轉?
田同學也是夜跑者?他選擇晨跑……我懵了。人都不在了,還是那樣慘烈的離世方式,她不主動說起,我肯定不會碰觸有關田同學的一切話題。她卻主動談起,直接說到她丈夫的離世,語氣充滿痛惜,但她把這痛惜拿來商討……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說來,她雖是田同學的妻子,但我們算不上熟人,那篇有關夜跑的小散文中,我并未過多地談論夜跑與抑郁或者夜跑與睡眠的關系。丈夫自殺,抑郁癥,失眠,夜跑,晨跑……她真正要談論什么?
很快,她察覺到我的警覺。我當然擔心,擔心被人發現秘密——特別是同處一個城市的人,說到底,失眠癥就是精神隱患,而失眠癥與抑郁至少輕度抑郁很有關系。我不想說話了。她卻打出一長串文字,我盯著那黑麻麻的文字半天移不開眼睛。
田同學堅持了半年夜跑,睡眠有了輕微改善,情緒也有了改觀,但是那天他去了一趟單位,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沒發生,回家時帶回一串香蕉,說是香蕉抗焦慮。誰曉得,那天晚上他很遲才去跑步,沿著江堤跑的,跑了許久,回家大致已是凌晨,她早已睡覺。意識中,她知道他跑步回來,似乎他洗了澡,然后就上床了。田同學那晚肯定失眠,否則……她早晨起來跑步,發現陽臺窗戶打開,再發現……
她的陳述這樣收尾:要是我說服他,與我一起晨跑,或許能避免悲劇。
我無話可說。我的眼睛被手機微信散發的光刺疼時,她又發來了一句話:我也輕度失眠,抑郁帶來的失眠可以傳染的。
我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出一句回復,現在好了一些嗎?
她馬上回復:沒有,但我不會像他一樣抑郁,因為我有大事情要做,那就是,他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才導致他抑郁然后自殺,我要尋求一個公正,每天,我就被這個信念支撐著,否則,他會死不瞑目的,而我們一家人焦慮恐懼,心中充滿了恥感,心有不甘啊,這不公平……不如死去,但我死去,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了,而恥辱還在。
我的手指又凝滯了。她覺得我是田同學的熟人,不應該為他們的遭遇而沉默,這樣的沉默……她理解成冷漠甚至輕視了吧,于是,她反問:難道我們一家的悲劇真就是活該罪有應得嗎?
當然不是。
可我心灰意冷,思維凝滯,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答復。她有錯嗎?我搖頭,我卻為何一再沉默?我不清楚。我的沉默終于激怒了她,她氣咻咻地發來一段錄音:你那篇“夜跑”文章我看了,矯情透頂,我挺反感的,你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絕望什么叫恥辱,就只曉得捏著嗓門說東道西。
夠了。我終于回復了兩個字,然后迅速關閉了微信頁面。
她加我微信原來就是表達她的反感,對我“夜跑”一文的反感。
我此時容納了她的反感,怎么說?我是煩她,煩她因我的一篇小文就叱責我,但我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她可能是對的。我用“可能”是因為,他們一家的確受到了不公,但是這不公有些無厘頭,尤其根源模糊不清。這根源一掰著指頭細細數,是來自田同學的單位嗎?是來自那個名叫莊二的農民和鴨子口的村民們?還是來自那虛擬的卻闊大無比的網絡?再追究深一點,是來自那些傳播在大眾中的言論指令嗎?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嚴格地說,沒有一個是田同學真正的施害者。這根本就找不到對象的施害,卻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了“傷害”實質,也無法減輕一分田同學受到的“傷害”。她作為受害者家人,作為被傳染者,她的抗議吁請真不為過。
可是,沒有確切的施害對象……她的吁請抗議何為?這找不到對象的抗爭,卻成為同樣患有失眠癥的她的支撐。若真如她所說,這個鋼架似的支撐,如山一般矗立于她的日常生活時,她成功避免了抑郁,也許是件好事。
那天,我再次打開微信,看見她的留言:我不是抑郁癥患者,但我熟悉它,它是個體病,更是社會病,今天你不為它爭取名譽,明天你就會為它買單。
抑郁癥……社會病……名譽…一買單,我讀了兩遍,心中震撼。沒錯,她說的一點也沒錯。這是她的認識,更是她的內在體驗,透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強悍與決絕。她說她在尋求正義——又哪里只是她憤憤不平的情緒宣泄?恰恰相反,那是透支了生命的深沉理解,快要涵蓋她行為的諸多意義。她以日常踐行她的表達,在此時的我看來,可信可嘆。我想起了巴塔耶的《內在的體驗》一書,其中關于生命的體驗,巴塔耶這樣說道:我活著是憑切實的體驗,而不是邏輯的解釋。無疑,巴塔耶的體驗因擯棄空洞的理論令人信服。
內在的體驗下,她把想法付諸了行動,不過是為了“活著”。
我想了想,試著在微信上打出一段話,然后整理了下,鄭重發出。那段回復是:其實,我們都是同類,在無數的“你”和“我”組合的境況下失眠、抑郁,但我們都在以一種方式抗爭,晨跑也好夜跑也好,你的抗議吁請也罷,萬途歸一,那就是一從不放棄,仍要去愛那些將我們連根拔起的東西。
發出后,我又感覺哪里不對,馬上撤回。
我與她在微信上的互動靜止了。她輕易地淡出我的生活。
真能徹底淡出?今年初秋,同學A君告訴我,田同學的妻子找到了莊二并成功說服了莊二。莊二承認,那張二級傷害鑒定是他們私下找的一個法醫開出的假鑒定。田同學的妻子找到了那個法醫,法醫已經退休,他否認自己弄虛作假。現在,田同學的妻子準備到法院起訴那個法醫。
結果如何?同學A君沒有回復,她也再無消息,也不,她在朋友圈上零星曬出她長跑時拍下的江堤景致。可能是手機像素不高,也可能就是時間太早光線黯淡,景致看來都不大清晰。我忍不住點開,長時間地盯看,那處于黎明前的蒙昧狀態的圖片……
這是蹤跡,不獨她的,也不獨我的。
……黑狗曾來過,并留下它珍貴的近乎斷裂的聲音。我心中不禁誦讀:它是任何一個生命,我也是任何一個生命,它和我出自無名,因此無名,如同荒漠里的兩顆沙子,更確切地說,如同大海里兩道在相鄰的波浪中迷失的波浪。波浪雨水般飛濺,明亮眼眸的瞬間,我們會憶起,水滴晶瑩,曾經晶瑩。下雨,波浪,我和你,我們和它,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