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蛟
一
送母親到路邊公交車站,她要回自己家去。
“等等再下,找地方把車靠一下。”我一邊讓車速慢下來,一邊拿目光朝車窗外搜尋。母親催促著:“走吧,我認得,你直接上班去。”
我還是不那么放心,把車停到一個小區出口處,陪母親來到公交站臺。我和母親站在高大的站牌前,像一個老師那樣再次指著28路上的“28”,和她確認:“這個28,你再認認看,數字總沒問題吧?”母親像初學阿拉伯數字的小學生,點頭說:“這會兒不認得啊。”公交車站牌映出了我們母子倆。這是早晨,一輛灑水車自遠處開來,喇叭播放著響亮的音樂,白花花的水噴灑出來,四濺開去,灰灰的柏油路面頃刻變成了深黑。我們身旁急速地駛過去一輛又一輛車,不遠處小區里不時有人出來,送孩子上學的,拎著購物袋去買菜的……一個鬧嚷嚷的人間蘇醒了。
不時有公交車開來,龐大的身軀發出吱嘎響聲自我們身旁晃過去,一旦看到帶有2字或8字的公交車,我都會跟母親嘮叨一番:“這個638路,看到嗎,最后一個8。”
母親說:“8字好認,這個字不容易看錯。2字不好認。”
“2為什么不好認?”
母親說:“2和5不好區分。”
我細細一想,公交車駕駛臺上方顯示出的2,筆畫由橫和豎組合起來,沒有轉折,母親說得沒錯,若翻個面就無疑是5了。接著我開始和她指認2,112路開過來,我讓母親盯著LED屏上紅色的2:“仔細看,這就是2。”母親說:“知道了,不會弄錯了。”她沖著我輕松地笑了笑。我還是不放心,繼續等著,等到一輛53路搖搖晃晃開過來,我嘮嘮叨叨向母親反復指點了5之后,才回到自己車上。離開前我又補充了一句話:“真乘錯了,就打電話。”母親笑了:“不會錯的。真乘丟了,這樣的老太婆也沒人要。”
我的擔心持續了一小會兒。等驅車進入單位,停好車,急匆匆去用早餐,打開辦公室電腦,處置一應雜事,這樣便一整天過去了……竟然忘了要問問母親,她是否到家了。等到想起早晨母親獨自乘車回家的事,已是燈火初上的傍晚。
此刻,我在紙上寫下那天早晨的情形,才隱隱意識到,母親每一回乘公交車的不安。她暈車,又不認識字,哪兒上車,哪兒換車,哪兒下車,這些于我們簡單不過的事,到她面前可都是結結實實的障礙。我想到12歲那年,乘車去中山東路新華書店,車乘一路,惴惴不安琢磨了一路,當時我似乎總弄不清該在馬路哪邊上公交車。若是上錯車,就朝反方向去了。我竟沒有想到母親正一回回經歷著我兒時那般的無助。
一旦走到外部世界去,母親就成了一個孩子。而整個外部世界,都是對母親這樣的孩子關閉的。母親不識字,如她自己說的是一個瞎眼的人。一個瞎眼的人看不到這世界的大部分精彩,也找不到進入外部世界的鑰匙。
她無法獨自去大醫院看病,煩瑣的掛號手續,復雜的指示牌,種類眾多的科室……一個迷宮,置身其中,要見到想見的醫生,不知得費多大周折。
她無法獨自乘火車,乘輪船,更不用說坐飛機,迄今母親都還未坐過飛機呢。也無法辦理酒店入住手續。遠處的生活幾乎和母親斷了干系,她的路徑只在腳下,只在雙腳和腳踏車畫出來的弧線上,偶爾或許還可算上公交車。
母親很少去超市,一開始推說超市買東西麻煩。后來,我們說多了,她就說貨架上標簽不好認,我們起先心不在焉嘲笑她:“這有啥不好認的,你十個數字都認識的。”但有一天,我在超市貨架前駐足,看著那些小標簽上的數字,開始思考,如果一個人僅僅認得十個數字,能順暢看懂商品的價格嗎?我們且不說看不懂價格牌上對應的中文名稱,就是數字后面那些點號于不識字的人也必是極玄虛的謎面。母親說,她去超市,要買什么都是估摸著大致價格才買下的,付款前心里沒底,臨付款了,才知道有些東西價高了。母親喜歡去小鎮上的菜市場,喜歡去菜市場周圍的小攤。小販們熟識,也好講價格,不像超市里只是冷冰冰的數字。我們同樣也很少想到,當世界快速前進,無意間卻將我們的父母遠遠拋在了后頭。
母親有段時間住我家,幫著照看家里的小學生。社區物業通知每月可免費領一卷垃圾袋,母親便覺得該行使這項權利。但領了幾次,就不好意思起來,原因是領完垃圾袋,需在物業制作的表格后對應著門牌號簽個名字。往后,母親每回去領垃圾袋就帶上我女兒,其時,小家伙正讀二年級,她在物業的藍面硬皮本上替奶奶簽下名字。回到家,趁母親不在時告訴我:“奶奶不會寫名字,還是我厲害。”
我三十三歲那年,在省城杭州動了手術。母親夜以繼日守在病榻旁,替我喂飯,擦身體,幫我翻身……她永不疲倦。有一天,其他家人『合好不在,剩下母親,她要返回酒店取我的一本病歷卡。那家我們預訂下來作為家人休息的酒店位于醫院西北角路口。這是一家巨大的醫院,母親要穿過好多棟大樓,繞到北門,再沿北面主馬路往西走半里左右,才能到酒店。住院樓、門診樓、醫學試驗樓、腎病大樓、消化科大樓……每一棟樓都有冷灰的外表,相似生硬。水泥路,連廊,地下通道……母親穿行其間,像走在一個巨大叢林里,可她不認得任何標識,我無法跟她談及路名,只能以虛弱的聲音反復告知母親酒店的名字。母親很沉靜,她說讓我別擔心,她記得酒店的路。我知道母親拿話安慰我,酒店到醫院,我前些天也迷路過。
母親于四十多分鐘后返回病榻旁,額上沁出了汗,她說,走錯好幾次,問了好多人,總算找到了。我躺在床上,心重新落進胸膛,沖著她疲倦地笑了。
二
母親小時,家中拮據。她是長女,下面六個弟妹。外祖父老實巴交,使出渾身解數,只為讓全家人身上有衣穿,嘴里有糧食吃。外祖父認定女兒不必讀書,他倒是掙扎著讓幾個兒子都踏進過校門,盡管家里沒出一個讀書人。母親常常跟我們講:“你那些舅舅都去讀過書的。”她那么講的時候,目光里流露出一種羨慕之色,“可他們不愛讀書,你大舅舅只喜歡放牛,三舅舅總逃學到人家魚塘里游泳,剩下小舅舅倒不逃學,可書一竅不通。只有我和你阿姨,你外公一天書也沒讓讀。”母親很少提及外祖父的不是,只在讀書這件事上除外。
母親的少女時代像一枚落在墻角無人問津的苦澀杏仁,除了勞作,除了擔心餓肚子,也并沒有太多時間感傷讀書識字這件事。母親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是關于外婆的,她說外婆對待孩子心極硬。母親七歲時,還是個小女孩,那年冬天特別冷,有一回她沒捧住一個暖手爐,暖手爐掉地上,爐口豁開一個口子,炭火撒了出來。那會兒,我外婆剛好在母親身邊,她看到女兒的這個失誤,竟然做了一個令母親一生無法釋懷的舉動。她抬起腿,一腳踩到女兒腿上,小女孩疼得滿頭大汗,跌倒在地,小腿當即骨折。
待到母親長大些,由于是長女,不但要干活,還要照顧幾個弟弟妹妹,她似乎是他們另一個娘。母親說,她最不喜歡大舅舅,他打小就笨,動不動把尿尿到她身上。母親十六七歲時,正是我們國家困難時期,小山村里家家戶戶缺衣少食,家里吃飯的嘴巴又多,日子過得十分緊巴。家中可吃到的米越來越少,常常只能撐大半年,剩下小半年,就吃番薯藤,吃細糠,吃草籽。每回做飯,她只好將米做成一大鍋稀粥,心想至少大家都能讓肚子里裝點東西。但大弟和二弟,拿起勺子,盡往鍋底撈。外婆為此時常責備母親,說她將粥煮得太稀。
母親十八歲那年,家里實在弄不到糧票,外公就去各處借米。而她則跟著村里姑娘們到農場采茶,一住半個月。那半個月,她粒米未沾,帶去一大袋紅薯干,天天以紅薯充饑。
在母親偶爾憶及的往事里,我大致能窺見她的少女時光,黯淡寂然,充斥著汗水與勞作。沒有甜的糖果,沒有更多來自父母的疼惜,沒有花花綠綠的裙子,而事實上母親年輕時候,從未穿過裙子。
外公覺得生活就是他能一眼望到底的樣子,他把家筑在山溝溝里,種幾畝山地,村里分到了幾十畝林子,家里七個孩子,一頭黃牛,一頭豬。每天起來,下地干活,每晚回來,摸著黑,點著油燈早早上了床。
母親也同樣覺得生活是她能一眼望到底的樣子,做姑娘時幫家里分擔家務,撫養弟妹。學會燒菜做飯,納鞋底,織毛衣,補衣服……嫁人后為丈夫生兒育女,盡管作為女人,她同樣會種地,打柴,燒炭,熟稔各樣農活。在她的生活里,有風雨,有汗水,有種子,有果實,唯獨很少遇見字,她的生活似乎與字無關,字既不能當柴燒,又不能當飯吃,認不認得字有什么干系呢?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村里通知村民辦理身份證。母親說,村里很多人都不想去辦身份證的,她也那么想。跟她相仿年齡的女人們都覺得自己都這把年紀了,天天在山里種地,這輩子都走不出大山去,還得往鄉里跑一趟去辦一張無用的身份證。后來她之所以又去辦了身份證,是聽鄰居大嫂說了一句話:“身份證還是能派用場的,以后你孩子到城里上大學去了,做了城里人,你要去看望他,就用得到身份證。”
母親的名字被寫下來,除了結婚證,大概就是那張身份證了。那是在山村里的母親少數幾次和字生發的關系。
三
生活并不是誰能一眼望到頭的,父親就不能容忍生活一成不變。父親率先離開小山村,他的這個舉動即刻牽動了母親的生活。
父親一離開老家,母親的生活里馬上需要用到字了。那段時間,他一走大半年,卻沒半點消息。母親去找父親的朋友林國,林國是我們村少有的一位能斷文識字的“秀才”,據說我名字就是他和父親一道苦思冥想給取的。母親央他給父親寫一封信,信的內容大體就是問候近況。母親走了十里路,去鄉上郵政所將信寄發,過去大半個月,仍未見回信,也不知道是不是郵遞員將信弄丟了。母親沒在我和妹妹面前表露出什么來。但現在回想,當初她心里一定焦急得很。有一天,母親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讓我給父親寫封信。我統共念了三個月不到的書,認識的字加起來還沒地里收來的紅薯多,不會寫的字就以拼音代替。母親讓我寫下這些字:“爸爸,現在好嗎?你離開家八個月了,卻沒有一點消息。你會想到我們嗎?還要我和妹妹嗎?”她唯獨沒有讓我在信里寫“你會想到媽媽嗎?”等到長大后,我才明了母親的心思,這是她的迂回之計。她能說什么呢?她既無法想象丈夫置身的世界有多宏闊,也無法得知丈夫正在經歷怎樣的生活。只有孩子,唯有孩子才是他們生活里最大的緊要事,孩子是表情達意的唯一主題。
我不知道父親最終是否順利收到這封信,只記得這是母親借用八歲兒子的手,第一回用了漢字。緊接著,母親也跟隨父親離開小山村。她的生活里就離不開字了,或者說字給她帶來的障礙日益明顯,這個世界對于不識字的母親是不友好的。
起先她要去銀行存錢,父親會賺錢,又極不會打理,動不動借錢予人,母親只好及時將家中收入歸攏。但母親去銀行卻不方便,只好跟一個做老師的鄰居老太太一道去,存錢時,請她幫忙看看存折上的數字,請她幫忙在儲蓄柜臺前簽字確認,每一回母親都要向鄰居交付自己的秘密和信任,這種不適感,認得字的人一定沒有體會過。過了幾年,母親便帶我去銀行存錢,讓我在儲蓄柜臺上代她簽字。總算解決了她一點后顧之憂,我想這意味著母親的安全感。
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家中裝了一部電話。前兩年,我們在外求學,這臺朱紅色的電話就剩下接聽的功能,木然地趴在樓上我的房間里。我們一想,母親打不了電話可不行。妹妹發了心要教會母親認識數字。她教了些時日,一邊教,也企圖一邊讓母親學會寫字,母親試著努力了幾天,漸漸對寫字失去了耐心,她手腕太僵直,轉不過彎來,使勁握著筆,到紙上卻用不了力,寫在紙上的數字歪歪扭扭。母親自嘲說還沒有清清寫得好,清清是她孫女的小名。便不再寫,只是認,幾周之后,母親會認十個數字了。這樣打電話的麻煩解決了一半。為什么說一半呢?寫在電話本上的號碼,她通常分辨不出它所屬的主人來,號碼前的名字母親認不得。
形勢逼迫妹妹發明一種“象形文字”,作為母親專屬電話本上的字。她以簡單形象的符號替代電話號碼前的主人姓名。例如我的名字,以一片波浪,上面點綴著幾只海鷗來代替。我姑姑名叫香琴,她的電話號碼以一把琵琶代替,以示這是一把琴。我阿姨名叫茶戀,手機號碼前則是一片綠茶的葉子,懸浮在空氣中。還有一些人名則很難“象形”,例如我媽老家的鄰居福高,我妹妹大概想了好久沒想出如何恰當注釋這個略顯抽象的名字,她說倒可以畫個雙喜代表福氣,但似乎又容易造成曲解。后來靈機一動,想到這位鄰居以種西瓜為業,我們一家人提到西瓜,幾乎都會想到種西瓜的福高。于是福高的電話號碼前出現了一只圓滾滾的西瓜,屁股上還綴著一片藤葉。好在,母親電話本里需要聯系的人并不會太多,以此種方式造出人名的象形字簡單有效,解決了母親使用電話的障礙。
母親能打電話了,也不全是為了某些實際的事。我更期望母親能用電話找人聊聊天,講講生活的不如意,母親的日子太瓷實了,除了無盡的勞作,她幾乎沒有自己的精神生活。
除了十個阿拉伯數字,妹妹應該還教了母親幾個漢字。第一個是“胡”,母親的姓,當妹妹將這個字寫下來遞到母親面前。母親臉上現出羞澀來,她極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語:“這是胡?”又自我確認說:“這個就是‘胡。”這種感覺仿佛一個流落異鄉多年的孩子重新找回了親生父母,她想靠近自己的父母,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羞恥和陌生感。第二個是“茶”,第三個是“香”。茶是最中國的植物,茶香是最中國的香,這是并不識得太多字的外公借來做長女的名字的,我覺得我那質樸得像棗樹般的外公在那一刻無疑是個詩人。可母親并不知道自己名字是美的,直到有一回她去看醫生,那個兩鬢霜白的醫生在處方箋上寫下母親的名字,他頓了一下:“你爸爸一定是識字的人,這個名字取得多好!”
母親跟我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第一次因為自己名字面露喜色。
母親總共認識的漢字沒超過八個。“胡茶香”是她最先認識的三個漢字,她認識的第四個漢字是“徐”,“徐”字在她生命中的分量和意義絕不亞于“胡”字,那是丈夫的姓氏,是孩子的姓氏,往后,她生命里諸多的期望都在這個姓氏里延展。
四
不認得字,給母親帶來的缺失無可彌補。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漢字,豈止是抵達更深廣更開闊的外部世界的通行證呢?它同樣也是抵達更深邃的內在宇宙的精靈,離了它們,你的心不可能到達一個澄明境地。
我常常為此感到遺憾和痛惜,母親是那樣勤奮聰敏的人,她燒得一手最好的菜,織得一手最緊致的毛衣,她納的鞋底針腳最為勻稱,她做的麥餅味道全村最好……卻因為與漢字的見面不相識,她被阻滯在逼仄的生活里。
字的傷害讓母親對我們的學習變得無比在意。大部分時候,當我們捧起書讀,母親絕不會來打攪,她知道讀書為第一要事。只有一回,我初二那年,母親去開了一次家長會,她看不懂老師發到手里的成績單,當然也沒好意思向別的家長詢問,她說這樣丟臉的。班主任老師還是口頭點到了我的成績,大概說了我那段時間成績動蕩,要把心思收到學習上之類的話。
那段時間為了在繁重學習外找到一絲自由,我課余都在折騰寫作,仿佛那是呼吸,我在如癡如醉地讀詩,讀小說……母親起先并未見出異端,只當我認認真真念著教科書。家長會上老師的話令她醍醐灌頂。有一天回到家,我發覺那個三夾板組合起來的簡易書架上一格書剩下半格,那可都是我最最珍愛的書,是一塊一塊午餐的錢省出來買的。我愕然地跑到母親面前責問,以為她擅作主張,將書借出去了。母親起先不語,但經不住我的脾氣,說了實話,說三舅舅來過了,她跟他提了家長會的情況,請三舅舅看了看我的書架,把那些不該看的,不健康的書籍都給收了。
母親向舅舅的救助讓我哭笑不得。在我央求之下,那些書自母親放衣物的木箱里被一本一本拿出來。它們逃離了短暫的陰影,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回來了,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也回來了,我站在書架上重新審視它們,不禁啞然失笑,舅舅是將《戰爭與和平》當成了一本打仗的書,《簡·愛》書名里有個愛字,則是一本談情說愛的書了,我不知道舅舅如何跟母親描繪我的書的,這事一定讓母親心里緊張得很。
寫作之后,我有時多么希望母親認得字。我不會忘記十五歲那年,她陪我去小鎮上破敗的郵局,讓我將90元錢匯給一個全國征文比賽組委會。該組委會通知我的文章得了獎,會被收入書中,但須購書20冊,否則不予評獎,我激動不已,全然沒想到90元是母親以半個月勞作換來的工資。后來收到一堆品相粗劣,里面編排了數百篇征文的作品集。多年以后,我才確認這是當年最流行的騙局,但不可否認,這份虛榮依然在我寫作路上起到某種不可估量的推動作用,讓我恍然以為自己是能寫作的。我常常想,我認得的字,我能寫下的字,不都是母親的恩賜嗎?
如果母親認得字,那該多好。在命運變故面前,她或許能減少驚恐。她不會只看見暗面,她會在另一個由字結構的世界里,找到新的光亮。
如果母親認得字,那該多好。她的生活就不會僅僅只是丈夫、兒子、女子的生活。她會有自己的寄望和探求,會有自己的方向,她會成為一個擁有內心花園的女人。我希望她能種植糧食蔬菜,也可以侍弄花草。
如果母親認得字,那該有多好。在我們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后,母親的心不會因落寞而枯寂,她不會坐在那把舊竹椅上苦思冥想,不會在內心壓抑的時刻,倍感沮喪。她沒有鄰居可以談心,她甚至也不喜歡打牌搓麻將,她不跳廣場舞。如果母親認得字,我就不必害怕她大把大把的時間該如何消磨。她可以看電影,可以讀書,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她會在文字里見到和她相似的命運,仿佛擁抱了同病相憐的人,書會讓一個人的日子由寂寥里掙脫出來,讓日常保有生動的模樣。
可是,我知道這是多么大的一個奢望呢,過去所有的時光里,甚至寫這篇文章之前,我都不敢有過這番奢望。我的母親不識字,這已經成了我和母親都無法更改的宿命。
母親不識字,但我仍然將我寫的每一本書都獻給她,我固執地相信我認得的字,我能寫下來的這一個一個的字都是母親給我的。當我的新書出版了,我有時候會送給母親一本,她捧著我的書,用手摩挲著封面,充滿歉意地說:“給我沒用,我又看不懂。”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驕傲,她的兒子成了一輩子寫書的人,她的兒子認得這么多這么多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