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不相信“假離婚”

劉愛武 姚江

隨著房地產調控政策的不斷深入，許多城市掀起了離婚買房潮，夫妻們成群結隊地來到婚姻登記中心辦理離婚手續。由于離婚與感情破裂、家庭矛盾無關，被人戲稱為“中國式假離婚”。作為限購限貸政策之下夫妻買房環節中的一項“潛規則”，“假離婚”這一方式看似成本低又快捷，實則隱患眾多。上海的一對小夫妻“假離婚”后買好了房子，甚至也復婚了，可結果還是打起了一堆官司，留下了一地此恨綿綿無絕期的雞毛。

假離婚規避二套房

2002年9月，上海姑娘馬媛與蘇州小伙鄭耀在大學校園里相識，很快墜入愛河。經過七年愛情長跑，他們定居于上海，于2009年8月26日在上海登記結婚。2012年1月5日，女兒鄭樂音呱呱墜地。伴隨孩子的逐漸長大和房價的飛速增長，夫妻倆商量必須在上海買一套學區房。由于義務教育階段公辦中小學采取“就近入學”原則，可以進入優質中小學的學區房成了中國年輕父母的不二選擇，馬媛夫婦也無法例外。

2013年9月，經過千挑萬選，他們選中了上海市閘北區（現已合并入靜安區）永和路1080弄某號602室，最終談定價格359.8萬元。9月22日，在準備簽合同時，卻發現了一個問題。按照當時的上海市房地產交易政策，居民家庭購買首套住房，首付款比例只要35%，如果是二套房，則首付款比例不低于50%，且貸款利率也要上浮。夫妻倆工作沒幾年，手上沒有多少積蓄，且大部分錢已用于在鄭耀的老家蘇州買房。正是這套蘇州夫妻共有房讓他們準備購買的這套上海房成了二套房，35%的首付已是東拼西湊，哪里找得到這50%首付款呢？就在他們糾結不已的時候，中介暗示他們可以“假離婚”。兩個攜手走過了十多年的人都很自信和相信對方，不就是辦個假手續嗎？毫不猶豫，辦！兩人說好先離婚，以馬媛個人名義購買房屋，待辦理完房屋過戶手續后再復婚。

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合適的好房子要立即抓住。主意既定，當天馬媛夫婦立即付了2萬元給602室房主許東、林雪純以鎖定房源，并以馬媛個人名義與他們簽訂了初步的房地產買賣居間協議，次日又追加支付8萬元，兩天合計支付購房定金10萬元強化鎖定。

2013年9月23日，鄭耀和馬媛牽著手來到楊浦區民政局，辦理協議離婚手續。離婚協議的重點內容是把雙方婚后共同購置的蘇州房屋所有權歸男方鄭耀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300萬元整。這樣，馬媛搖身一變成了無房戶。這樁協議離婚的事情，雙方均未告知各自父母、親友。作假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嘛！

然后，兩人著手籌集和匯合首付款。2013年9月24日，鄭耀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媛名下建設銀行卡內匯入51萬元。11月1日，鄭耀再次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媛名下建設銀行卡內匯入29萬元，共計80萬元。

一人買房，全家幫忙，鄭耀分別向叔叔和媽媽借款。2013年9月26日，叔叔鄭道真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媛名下建設銀行卡轉款50萬元，備注“借款”。 9月27日，媽媽何卉蘭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媛名下建設銀行卡轉款50萬元，備注“往來款”。

10月2日，鄭耀在國慶節假日回到南京期間，向叔叔鄭道真出具欠條一份，欠條內容為：今借鄭道真人民幣伍拾萬元用于購房，欠條署名鄭耀。

2013年9月28日，馬媛與許東、林雪純等人簽訂《上海市房地產買賣合同》，同時支付剩余購房首付款140萬元。接著，馬媛辦理了商業貸款157萬元和公積金貸款40萬元，并另行給付12.8萬元。合計支付剩余購房款209.8萬元后，馬媛于2013年12月3日領取了上海市房地產權證，產權證登記的權利人為馬媛。

房產證順利地拿到了，假離婚的目的達到了，2014年2月8日，鄭耀和馬媛第三次來到民政局，辦理結婚登記，恢復婚姻關系。

再離婚親人變敵人

一切看起來是那么完美無缺，可惜天不遂人愿，復婚之后的夫妻感情卻不復當初。2015年6月，馬媛以感情破裂為由訴至法院，要求與鄭耀離婚。見馬媛去意已決，鄭耀也無心挽留，2015年6月18日，兩人在上海市閘北區人民法院法庭當場簽署了自愿離婚的調解協議，但未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

鄭耀的家人在知道他們離婚了但未分割財產后，憤憤不平。上海房子的價值要遠遠大于蘇州房子。木已成舟，大方向已經無法變更，至少要把鄭耀叔叔和媽媽當初轉到馬媛卡上的各50萬元要回來。2016年6月，叔叔鄭道真和媽媽何卉蘭同時向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遞交起訴狀，主張上述匯款是借給鄭耀和馬媛用于購買上海房屋所用，對鄭耀和馬媛離婚并不知情，要求鄭耀和馬媛共同歸還借款120萬元（含2014年6月鄭耀因購買車輛向叔叔借款20萬元）。

收到南京法院的應訴通知書后，馬媛氣不打一處來，立即開始了她的還擊。2016年6月20日，馬媛委托律師發送給鄭耀一份律師函，要求其按照當初在楊浦區民政局簽署的《自愿離婚協議書》中支付300萬元的約定，支付剩余的120萬元款項。鄭耀一聲冷笑，氣憤地撕掉了律師函。

2016年9月，鄭耀收到了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的應訴通知書。原來，馬媛把他告上了法庭，要求其支付剩余的120萬元款項。這一回，鄭耀不敢置之不理了，聘請了律師積極應訴。此后，先后開了三次庭，案件審理了一年多。在馬媛和鄭耀離婚后財產糾紛一案庭審過程中，何卉蘭和鄭道真要求鄭耀和馬媛共同歸還借款120萬元的訴訟經過兩審終審勝訴，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6年歲末終審判決鄭耀、馬媛共同向鄭道真支付借款本金70萬元、向何卉蘭支付借款本金50萬元。據此，馬媛變更訴訟請求為：依法判令鄭耀向馬媛支付補償款220萬元。

而鄭耀認為，他和馬媛于2013年9月23日簽訂離婚協議，完全是為了規避上海市房屋交易的首付款比例、貸款利率等政策規定，協議中的所有約定均非雙方當時真實的意思表示。鄭耀轉賬給馬媛的80萬元，是為了購買上海的學區房，不存在馬媛所稱該80萬元為鄭耀支付給馬媛的離婚補償款。在與案外人許東、林雪純簽訂房地產買賣居間協議后，他們一直仍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居住。他在庭審中表示離婚協議也是隨便寫寫的，協議書中“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300萬元整”的約定是在民政局工作人員建議下所增加，說房子歸我了，應該給女方一個保障。我認為，反正很快就復婚嘛，加就加唄。我都不知道復婚后這個離婚協議書還有效力。

法律不認可假離婚

這份于2013年9月簽訂的《離婚協議書》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特別是在馬媛與鄭耀復婚后又再度離婚時，這個約定是否仍然具有法律效力呢？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依法審理后認為，離婚協議是夫妻雙方權衡利益、考量利弊之后，圍繞婚姻關系解除而形成的一個有機整體，既包含關于婚姻解除、子女撫養的身份關系約定，也包含財產分割的協議。不論原、被告雙方辦理離婚是出于何種利益考量或者政策規避，原、被告于2013年9月23日簽訂的《離婚協議書》，系雙方自愿前往上海市楊浦區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時簽訂，所有內容系雙方協商一致確認，程序合法、有效。鄭耀亦未能提供相應證據證明《離婚協議書》存在脅迫等可撤銷的情形。

綜上，虎丘區人民法院認定該《離婚協議書》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確認。現馬媛主張鄭耀繼續履行離婚協議書中約定的補償義務，本院予以支持。馬媛認可鄭耀于2013年9月24日、2013年11月1日通過銀行轉賬向其名下建設銀行卡匯入的80萬元系償還300萬元的補償款，馬媛要求鄭耀支付補償款220萬元的訴訟請求，本院予以支持。近日，虎丘區人民法院判決如下：被告鄭耀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支付原告馬媛220萬元補償款。

（文中人名均系化名）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

點 評

有些夫妻為了滿足特定的目的，一致同意辦理“假離婚”手續，打算在特定目的達到后，再辦理復婚手續。“假離婚”雖然都是打著“感情破裂”的幌子，卻信心滿滿：“感情不好，誰敢來假離婚？”殊不知，在法律上，離婚就是離婚，根本沒有“假離婚”之說， 一對夫妻從民政部門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起，離婚便成為法律事實。即使當事人存在假意離婚，《離婚協議》以及離婚登記也已經實際生效，除非能夠證明《離婚協議》并非其真實意思表示。所以“假離婚”存在巨大風險，千萬要慎重。

近年來，離婚前“假戲真做”離婚后“假戲成真”的案例并不鮮見，財富劇增引起家庭不和的現象也大量存在。物質財富確是家庭幸福的支撐，但金錢數目與婚姻幸福之間并不成正比。若是追求物質的欲望太過強烈，或將顧此失彼，還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但“假離婚”潛在的危害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