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金 巴
(運城學院 外語系,山西 運城 044000)
現代民主國家政府在推行有損某些群體利益的政策時,越來越多地規避其行為被指責[1]。英國政府脫離歐盟的決定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2016年脫歐公投中,近半數選民表示希望留在歐盟,數百萬人對脫歐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深感擔憂,政府不得不應對被嚴厲指責的風險。本文從語言學角度對政府內部的指責博弈進行研究,尤其是“脫歐派”(領導英國脫離歐盟的官員)試圖在不受制裁的情況下推行分裂政策的離散型話語策略。文中引用了政府公開聲明中的具體例子,以說明他們如何以積極的方式展現英國,以消極的方式呈現歐盟,通過語言應用使政府的作用最小化,已達到淡化其政策的爭議性和潛在的有害性。
基于政治傳播的話語歷史性研究傳統[2-3],本文試圖揭示英國政府為規避自己的行為責任時,在爭辯、設計、否決、體現社會行為和行動者、使政策合法化、操縱等情況下所采用的特殊方法。文章首先介紹研究背景,分析脫歐者所面臨的主要指責風險;然后從語言學研究角度概述了政府官員們自我保護的不同類別,即規避指責的不同離散性策略;而后分析了英國政府傳播數據集中具體文本,以說明英國首相特蕾莎·梅(Theresa May)和脫歐事務大臣戴維?戴維斯(David Davis)等高級官員試圖以何種特定方式應對與脫歐相關的指責風險。最后,文章指出,批評話語分析應該尋求更好地理解“自我保護性語言”,并在其他政治沖突背景下進一步探討這些語言。尤其是在政治沖突中,政府高級官員如何竭力維護其權力。
長期以來,政治學家一直認為,各級政府的決策者和公職人員在面對各種指責風險時,往往出于自我保護的動機而采取回避指責的行為[4-7]。政府官員做出他們的政策選擇,構建他們的組織,并以特定的方式展示他們的工作,以減少遭受公眾指責,甚至可能會危及他們信譽和權力的可能性。當公職人員實施有損某些群體利益的損失型政策(如削減養老金),或面臨各種危機(如經濟衰退)或丑聞(如對違反道德的公眾指控)時,推卸責任行為尤其突出。
2017年,英國保守黨政府決定開始脫歐談判,此舉極具爭議,至少涉及以下四個方面的指責風險:1)許多人認為脫歐是一項造成風險的政策,是典型的“政治痛苦”。深受這一政策影響的群體被視為“脫歐犧牲者”,他們在家庭收入、自由流動和貿易機會等方面注定會更加糟糕。2)政府招致拙劣計劃和糟糕脫歐談判的指控。反對脫歐者聲稱,政府沒有為脫歐后的英國提出一個連貫可信的愿景,缺乏迅速推進脫歐談判的能力。英國脫歐引發的政府內部(更準確地說,指保守黨內部)曠日持久的爭執,加劇了外界對政府“掌握不了全局”的看法[8]。3)政府很容易受到前后不一致的指控。2016年,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David Cameron)領導的保守黨政府開展了支持留歐公投的活動,并發布了官方報告,突顯脫歐的嚴重弊端。2017年,在首相特蕾莎·梅的領導下,保守黨政府繼續推進脫歐進程,聲稱英國脫歐可以取得“成功”[9]。特別是考慮到特蕾莎·梅在公投前(2016年5月)支持留歐的立場,她的政府對英國脫歐的積極表態可能會被視為前后矛盾和不真誠。4)政府還面臨著疏遠那些批評英國強硬脫歐做法的歐美領導人。
因此,我們有必要對脫歐派公投后的話語行為進行批判性分析:他們如何運用語言來規避指責風險,或使指責風險最小化?這里,我們首先分析一些典型的離散型話語策略。
文本和談話中,通過使用多種離散策略,可以規避因負面行為或后果導致的指責[10-12],常見的策略有:1)論證:使用論證方案支撐其觀點,即負面事件或結果的產生是無意地,不知覺地,偶然地,或由其他人導致的;2)定位:把自己塑造成英雄,或者英雄(或受害者)的輔佐者,或者把某些人描繪成歹徒,以便規避被指責為反面角色。或者把自己定位為包括民眾在一起的某個群體中的一員,認為“站在同一邊”會抑制他們的指責欲望;3)否認:回應指控時拒絕某些機構和消極影響;4)社會行動者和行動表征:對有害行為、受害者以及那些可能招致指責的人進行排斥、抑制或后臺處理,或對這些行為和行為者附加積極的隱含屬性或評價;5)合法化:通過引用權威、道德評價、合理性等,為那些可能遭受指責的行為提供解釋和辯護;6)操縱:潛在的被指責者往往削減或歪曲與指責有關的信息,或者廣泛采用離散的組織分化、違反會話準則、針對指責者潛在漏洞的話語策略等種種方式,控制指責者心智模式的形成。
這些策略既可用于具體的指控,也可用來先發制人,我們可以將離散型規避話語區分為反應性和預測性兩種[11][13-14]。為了避免被指責,官員們可能會想出各種各樣的借口、理由或道歉。或者,他們可能會試圖將公眾的注意力從那些會招致批評的特定問題上轉移開,或者限制公眾獲取相關信息,并保持低調[15]。有時,他們也會找替罪羊,試圖把責任轉移到其他方面[16-17]。本文試圖識別脫歐者規避指責行為的話語特征,但并非為了衡量他們的“有效性”。
在脫歐的公開聲明中,為了避免被指責,英國高級官員們運用了多種話語策略,最為突出的有以下五種:1)淡化該政策的爭議性和可能的危害性;2)以積極的態度展示自我和整個國家;3)以消極的態度看待歐盟;4)處理好各種矛盾引發的潛在指控;5)最大化減少政府代理機構。下面將從英國首相、外交大臣、負責國際貿易的大臣以及負責2017年至2018年脫歐事務的大臣的聲明中選取文本例子,討論并解構他們的自我防衛性離散話語。
1. 最大化減少政府代理機構
當社會行為者被視為消極的事件引發者,同時他們有義務和能力防止可能的有害行為或后果的發生時,他們更容易受到指責[18]。因此,那些希望避免因引入或實施不良政策而受到指責的政治人物,可能會試圖給人留下這樣一種印象:他們做出不同政策選擇的能力是有限的。
例1:順乎民意。
2017年3月29日,英國首相特蕾莎·梅在議會發表聲明稱,她在信中已通知歐洲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主席英國打算離開歐盟。為英國退出單一市場,她辯護道:“European leaders have said many times that we cannot ‘cherry pick’ and remain members of the Single Market without accepting the four freedoms that are indivisible. We respect that position. And as accepting those freedoms is incompatible with the democratically expressed will of the British People, we will no longer be members of the Single Market.[9]”
在第一句話‘European Leaders have said many times that we cannot “cherry pick”’里,特蕾莎·梅把“歐盟領導人框定為一定會限制其政府行動自由的角色。值得注意的是,她將“歐洲領導人”與英國及其政府(“we”)并列,將“歐洲領導人”描繪成一個不包括她自己在內的集體角色——盡管她是歐盟成員國的領導人。而且,她的背景思想是:多年來,英國政府一直在為歐盟單一市場和歐盟內部的四項自由(商品、資本、服務和勞動力的自由流動)制定規則。第三句中,特蕾莎·梅采用民粹主義的說法“人民的意愿”來支持英國退出單一市場是不可避免的觀點,從而減少了人們認為她的政府參與造成四項自由的喪失。短語“the democratically expressed will of the British People(英國人民民主表達的意愿)”暗指2016年的公投結果:退歐派以很小的優勢勝出,即72%的選民參加了投票,52%的選民支持退出歐盟。因此,在使用民粹主義論調的同時,她對“英國人民”的定義實際上可能會將48%的公投投票者排除在外。
2. 淡化該政策的爭議性和可能的危害性
一般來說,對違規者的指責程度可能受到所認為的違反規范的嚴重程度和行為或結果的危害性的影響[18]。因此,當他們的政策受到批評時,官員們在他們的文本和講話中,往往試圖掩蓋違規行為,淡化潛在消極后果。
例2:這是為了我們大家。
首相特蕾莎·梅除了將脫歐導致的自由喪失描述為一種看似一致的“人民意愿”,還試圖將英國與歐盟之間的利益沖突最小化。她這樣表述:“Our vote to leave the EU was no rejection of the values that we share as fellow Europeans. […] So there should be no reason why we should not agree a new deep and special partnership between the UK and the EU that works for us all.”第一句話中,特蕾莎·梅使用否認意圖的表達形式,試圖最大化地減小人們對英國和歐盟成員國之間的存在沖突的看法。這樣有利于梅對公投結果采取特殊的策略解釋:盡管價值觀的問題并沒有向選民提出,但是投票支持脫歐者支持“歐洲價值觀”。 從規避指責的角度來看,這里提到的共同價值觀是作為一種措辭手段來激發團結的感情,從而可能減少那些認為自己是“歐盟人”的人產生責備的欲望。在第二句中,也可以明顯看出特蕾莎·梅試圖在群體中制造類似的感覺,她使用了人稱代詞“we”,既包含英國,也包含歐盟(“英國和歐盟之間的伙伴關系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 這一點值得注意,因為在她的聲明的其余部分,代詞“we”只代表英國。
例3: 天還沒有塌下來。
2017年9月15日,2016年脫歐運動的領軍人物之一、外交大臣鮑里斯·約翰遜在《每日電訊報》上發表了一篇題為《我對脫歐后一個大膽、繁榮的英國的愿景》的文章,他寫道:
“ [T]he sky has not fallen in since June 23. We have not seen the prophesied 500,000 increase in unemployment and the Treasury has not so far sought to punish the British people with an emergency budget. On the contrary: unemployment is at record lows, and manufacturing is booming ‘in spite of Brexit’, as the BBC would put it.[19]”
這里,約翰遜非常保守地勾畫了與脫歐有關的危害。她提到了兩種可能的損失:由于英國經濟衰退,導致失業率增加和政府開支(“緊急預算”)減少。因此,他抑制了脫歐可能會帶來的其他非經濟損失的想法。此外,他只提到了當前的數據,沒有提到英國脫歐政策的長期影響,這些影響可能不會在2016年6月23日公投之后短期內顯現,但很可能會在英國真正脫歐幾年后出現。這樣約翰遜就否認了可能存在的風險,例如,限制人員和貨物的自由流動。
此外,如果有人指出脫歐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約翰遜則會使用框架機制來嘲笑他們。“The sky is falling in(天塌下來了)”是人們常見的擔憂,表示人們過于焦慮,錯誤地認為災難即將來臨: 因此,約翰遜常說“the sky has not fallen in(天還沒有塌下來)”,以批評那些對英國脫歐恐慌無故的人。他將一些有關失業和經濟衰退這兩個選定變量的預測,與目前的評估進行了對比,不僅表明前者是錯誤的,還突顯出一種普遍觀點,即對英國脫歐的影響采取消極立場可能是錯誤的。最后,約翰遜認為,英國廣播公司所言“in spite of Brexit(盡管英國退歐)”這句話似乎暗指,有影響力的公共廣播公司BBC的記者錯誤地傾向于將退歐視為一件本質上消極的事件。
3. 以積極的態度展現“核心團體”和自我
被指責的政府官員可能試圖通過取悅、贊美不滿群體,以及以積極的方式展現自己,來平息指責者的欲望,而不是操縱人們對某一事件或結果的能動性或失落感。這些交際行為策略基于這樣一個假設:人們不太可能指責那些說他們好話的人,也不太可能指責那些被認為品德高尚的人。贊美他人,高度重視他人的品質,有助于與他人保持良好的交際關系這一社會目標[20]。那些通常被認為有道德和表現出善意的人不太可能被懷疑有故意傷害他人的行為。政治家的書面和講話中,通常將積極自我展現和展現他人融在一起,他們把自己定位為觀眾或聽眾群體(如國家)中的一員,并將積極的特質和情感歸功于整個群體,群體忠誠被看作是影響道德判斷的重要因素[21]。下面兩個例子說明了這些原則是如何在脫歐派的戰略語言使用中體現的。
例4:光榮的歷史,光明的未來。
在特蕾莎·梅的聲明中,對那些脫歐可能引發指責的具體損失基本避而不談,而那些對英國的抽象的積極評價卻被反復加以強調。積極評價通常采用自我肯定的話語表現形式,多包含諸如“great”“pround”“bright”等積極形容詞。比如特蕾莎·梅在聲明中這樣說道:“We are one great union of people and nations with a proud history and a bright future.[9](May, 2017)”
這里,代詞“we”完全將英國看做一個核心團體,因為特蕾莎·梅迎合了她的聽眾中的民族主義情緒。在提到英國的國家實力和自豪感時,首相特蕾莎·梅把英國比喻成一個建筑或家,把“我們的孩子”當作一個家庭來談論:“And we are going to take this opportunity to build a stronger, fairer Britain - a country that our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are proud to call home.[9]”。
例5:我對英國雄心十足。
在她的聲明中,特蕾莎·梅幾次聲明她對脫歐的個人希望和意愿,如:
“I choose to believe in Britain and that our best days lie ahead…”
“I want the United Kingdom to emerge from this period of change stronger, fairer, more united and more outward-looking than ever before I am ambitious for Britain…”
“It is my fierce determination to get the right deal for every single person in this country.[9]”
從規避指責的角度來看,這些話語策略的主要目的是,通過向英國人民表達善意(如“I choose to believe in Britain”, “I am ambitious for Britain”)以及鑄就鮮明的個人性格(“I choose”, “I want”, “I am ambitious”, “It is my fierce determination”),讓針對她的不當行為或失敗的那些潛在指控顯得不可信。這些也可以被解釋為將她自己塑造成一個隱性英雄的更廣泛策略的一部分:一個為祖國更加美好的未來而奮斗的充滿激情的戰斗者。值得注意的是,從社會行為表征方面來看,所有這些主張都是關于她的內在心理過程,因此難以輕易反駁或證明是錯誤的。
4. 以消極的態度看待“歐盟”
當人們認為他們面對共同的對手或敵人時,他們對群體的忠誠度就會大大增強[22-23]。這就是為什么民族認同的話語建構往往需要強調國際差異,或與其他民族或國家進行隱性或顯性對比,或使用消極的隱含屬性和化身地名,所有這些統稱為“異化策略”[24]。
幾個歐盟成員國的政治精英曾將歐盟視為本國內政的外部威脅,因為這可以使他們把自己塑造成抵御這種威脅的衛士[25]。此外,那些相信“歐盟比我想象的更有影響力、表現更差”的公民,在沒有進一步信息支持的情況下,可能會在下一步得出結論:國家政客們的表現并沒有那么糟糕[26]。因此,在脫歐派的文本和談話中,有時會將對內部群體(英國、美國)的正面描述和對歐盟作為外部群體或多或少微妙的負面描述結合在一起,也就不足為奇了。
例6:并非在盧森堡。
特蕾莎·梅在其啟動英國脫歐進程的聲明中,將歐盟描繪成一個限制英國及其政府權力的消極局外人,強化了英國積極的自我展示。談及英國脫歐后的積極前景,特蕾莎·梅說道:“Leaving the European Union will mean that our laws will be made in Westminster, Edinburgh, Cardiff and Belfast. And those laws will be interpreted by judges not in Luxembourg, but in courts across this country.[9]”
從論證的角度來分析,這些句子可以被視為特蕾莎·梅支持“脫歐對英國大有好處”的觀點的證據。這里有必要解釋一下未闡明的權證,或常識性的結論規則。特蕾莎·梅所依賴的權證可以重新表述如下:“如果一個國家的法律不能完全在該國制定和解釋,那么這是非常糟糕的現象,應該改變?!痹诘谝痪湓捴校M拿癖娬曔@樣的常識,即只要英國是歐盟成員國,在英國實施的法律就不能在英國制定。第二句話中,“Luxembourg(盧森堡)”喻指歐盟法律事務最高法院——歐盟法院,她認定她的民眾堅信:只要英國是歐盟成員國,在英國實施的法律只能由歐盟法院進行解釋。
盡管歐盟法律是在綜合各成員國的規則基礎上制定的,盡管包括英國在內的每個成員國的代表實際上都是歐盟立法的積極參與者,但是特蕾莎·梅認為歐盟完全控制著其成員國的立法和法院。可以說,特蕾莎·梅利用了她的民眾對歐盟復雜的多層次治理體系的有限(或扭曲)理解,以及許多歐盟公民將自己的困境歸咎于歐盟的有理有據的傾向[27]。
例7:沒有演示。
2018年2月14日,英國外交大臣鮑里斯·約翰遜在其演講“為偉大的脫歐運動聯合起來”中也提出了類似的假設。他認為,脫歐是自治政府合法而自然的愿望的體現。他這樣聲稱道:
“If we are going to accept laws, then we need to know who is making them, and with what motives, and we need to be able to interrogate them in our own language, and we must know how they came to be in authority over us and how we can remove them. And the trouble with the EU is that for all its idealism, which I acknowledge, and for all the good intentions of those who run the EU institutions, there is no demos - or at least we have never felt part of such a demos - however others in the EU may feel.[19]”
第一句話里,約翰遜列舉了所謂的民主的認知條件,即英國人民(“we”)接受在他們國家實施的法律所必需的一些知識。接下來的幾句話隱含著:歐盟不具備這些民主特質,即歐盟是不民主的。他在某種程度上模糊和軟化了這種相當苛刻的評價,可能是為了避免得罪他在歐盟的同事,這里他使用的是“demos”(民主國家的民眾),而不是“democracy”,而且賦予了歐盟一些積極的特征,如:“idealism”和“good intentions”等。他堅持道:我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這樣的民主國家的民眾,不管歐盟其他國家人民如何認為。他分析了英國(“we”)和歐盟(“others”)之間離散的群體分化,聲稱英國人民一直團結一致,反對不民主的歐盟政治體制。他提出的“民主國家民眾的缺失”觀點,是基于一項未聲明的權證,即民族國家是唯一合法的政府形式——而這一理解可能不會得到數百萬投票支持留在歐盟的選民的認同[28]。
例8:我們不能被敲詐。
2017年9月1日,支持英國退歐的主要內閣大臣、國際貿易大臣利亞姆·福克斯(Liam Fox)接受采訪,就與歐盟退歐解決方案的第一部分退歐談判進展情況進行了討論。在英國獨立電視臺新聞頻道的采訪中,當被問及英國政府是否到了就金融協議達成一致、加快談判速度的時候時,福克斯說道:“We can’t be blackmailed into paying a price on the first part. We think we should begin discussions on the final settlement because that’s good for business, and it’s good for the prosperity both of the British people and of the rest of the people of the European Union.[29]”
這里,動詞“blackmail(敲詐)”起著重要的框架手段的作用,將歐盟塑造為一個正在威脅英國的反派形象,這就意味著英國及其政府(“we”)應該被視為受害者。因此,他將負面意圖歸咎于歐盟,認為英國退歐過程中造成的任何傷害或損失不應歸咎于英國政府,英國政府不應受到指責。??怂故褂谩癰lackmail (敲詐)”一詞在英國引起了強烈的批評[30-31]。因此,這個例子也提醒我們,政府官員們試圖推卸責任的言辭,有時可能適得其反。
5. 處理好因不一致導致的指責。
政府官員各種聲明中的不一致現象,通常被認為是消極行為。因此,當被指責前后矛盾時,他們往往會改變話題,以避免遭受批評,或聲稱有誤會,或否認不一致現象,或用積極的態度對待,或收回先前的觀點以維護現在的觀點[32]。如上所述,一些保守黨內閣成員在公投前發表了支持留歐的聲明,但在脫歐獲勝后,他們明顯改變了觀點。2016年,一些部長對英國退歐進程做出了樂觀的預測和承諾,但在2017年退歐談判開始后,他們不再袖手旁觀。下面舉例說明脫歐派如何應對此類不一致引發的指控。
例9:我不回答假設性問題。
2016年4月25日,距離英國脫歐公投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時任內政大臣特蕾莎·梅就英國脫歐的機遇和風險發表了演講。她堅持當時的政府觀點,總結到:“我堅信,保持歐盟成員的身份顯然符合我們的國家利益[33]?!钡?,當她在公投后成為保守黨領袖并組建新內閣時,她承諾“讓脫歐人民投票支持”。 因此,許多人認為,她在引領英國走向幾個月前她還主張的不符合英國最佳利益的方向。2017年10月10日,特蕾莎·梅在倫敦廣播公司的電臺露面時,其公投前后不一致的立場成為焦點。當被問及如果再舉行一次脫歐公投,她是否會投票支持英國脫歐時,她這樣回答道: “I don’t answer hypothetical questions. […] I voted Remain. Circumstances move on. I think we should all be focused on delivering Brexit. You’re asking me to say how would I vote now against a different background[34]?!?/p>
這里,采訪者問了一個封閉式的問題,但特蕾莎·梅沒有直接給出“是”或“不是”的答案。首先,她對這種假設性問題進行元交流審視后回避作答,暗指回答這個問題會違反支配她交流選擇的規范,即:“I don’t answer hypothetical questions.” 特蕾莎·梅回避這個問題,很可能是為了避免讓脫歐辯論的雙方都感到不安。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對自己的脫歐承諾表示懷疑,脫歐派會感到憤怒;如果她完全放棄公投前支持歐洲的立場,留歐派會越來越多地指責她虛偽。然后,她重申了公投前的立場(“我投了留歐票”),以及公投后“實現英國退歐”的承諾。她認為,這些觀點之間可能的不一致是無關緊要的,因為國際和經濟環境已經改變。
例10:當時是那樣,現在是這樣。
2016年7月,就在成為英國退歐事務大臣的兩天前,戴維?戴維斯在保守黨的主頁上發表了一篇文章,稱脫歐將為英國提供更好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機會。他這樣寫到:“我們可以與貿易伙伴迅速達成交易。我期待新首相首先將立即與我們所有最優惠的貿易伙伴啟動一輪大規模的全球貿易協議,其中大部分將在12至24個月內完成[35]?!?/p>
2018年1月,戴維斯在下議院特別委員會聽證會上承認,直到2019年3月29日脫歐最后期限,英國是不允許開啟任何貿易談判的。當委員會主席要求戴維斯承認他關于快速交易的說法是錯誤的時,戴維斯笑言:“What date was that [written]? I think that was before I was a minister. [...] Right, so that was then, this is now![36]”
這里,戴維斯試圖將自己從先前的聲明中擺脫出來。他將時間代詞“then”和“now”并置,表明他早期的立場屬于過去,不應與現在相比。從論證的角度來看,戴維斯的主張基于一種假定的共同理解,即當前的不一致無關緊要,因為:1)人們的觀點不可避免地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2)不應指望任何非內閣部長的人提供有關政策進程的充分信息;3)內閣部長在就任現職之前,不應該被要求對他們曾經所說的話負責。雖然1)可以被視為是一項似是而非的保證,但2)和3)似乎很有問題。從規范的觀點來看,任何討論公共生活中嚴肅問題的人都應該進行真誠和真實的溝通。從規范的觀點來看,所有的政治家,無論在任何時候,不管他們所持的立場如何,都應該為那些顯然是錯誤的言論負責。
本文分析了那些策劃和執行英國脫歐政策(具有分裂性和高度爭議性)的高級官員們,如何策略性地使用語言以達到規避指責的目的。文章列舉的那些離經叛道的舉動,如改變人們對代理和損失的看法,呼吁群體內的忠誠,并對批評置之不理等,所有這些可能是政治沖突時期的典型做法。在這種情況下,處于領導地位的人竭力維護自身的權力。
當然,并非英國政府的每項規避責任的行為都應該被視為本質上是消極的??梢岳斫獾氖?,政府官員總是試圖以一種積極的態度來展現自己,為自己的政策提供積極的理據[37-38]。很明顯,首相特蕾莎·梅和她的內閣成員需要謹慎地選擇措辭,因為他們試圖避免激怒強硬的脫歐派,以及那些全心全意反對英國退歐的人,包括他們保守黨內部的留歐派。但是,為了自保而不惜代價使用某些策略性的語言,可能被認為具有操縱性,也可能有害于公共問題的民主辯論。例如,政府官員把英國脫歐當作一項共識性政策來談論,可能會被認為是一種誤導,因為公投的結果并沒有肯定這一點。淡化國家政府的立法權和行政權,把歐盟描繪成控制英國治理方式的全能外部角色,似乎同樣具有誤導性。政府官員們系統而條理地嘲笑那些對潛在有害政策的批評者,可能會導致某些不滿群體沉默,并將他們排除在公開討論之外。政府官員們對情感的廣泛運用,喚起了觀眾的民族主義情感(如“偉大的聯盟……擁有光榮的歷史和光明的未來”),很容易導致對具體行動方案的優缺點的理性辯論偏離軌道。因此,對政治話語行為進行批評分析,可以提高公眾對官員因規避可能造成損失的政策的責任而使用的離散語言戰略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