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文 翰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涑水記聞》卷十三記載,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四月,廣源州(今屬越南)酋長儂智高反。五月乙巳朔(初一)破邕州,知州陳珙死之。尋破“橫、貴、潯、龔、藤、梧、康、封、端諸州”[1]121,知康州趙師道、知封州曹覲、廣南東路鈐轄張忠、廣南西路鈐轄蔣偕等皆死之,一時宋廷震動。七月丙午(初三),宋廷“命知桂州余靖經制廣南東、西路盜賊”[2]4162,九月丁巳(十五),以余靖“提舉廣南東西路兵甲,尋為經略使”[1]121-122。靖募能敗儂智高之人。邕州舉子石鑑毛遂自薦,余靖乃以鑑為“昭州軍事推官”[1]125。石鑑由此步入官場,開啟其二十余年為宦生涯。
石鑑“邕州人,嘗舉進士,不中第。儂智高陷邕州,鑑親屬多為賊所殺,鑑逃奔桂州”[1]124-125。宋廷命余靖討儂智高。石鑑主動請纓,勸說三十六洞酋長歸化,“皆聽命”。唯有實力強大的結洞酋長黃守陵與儂智高交情甚篤。石鑑派人從兩個方面勸說黃守陵:其一,“朝廷興大兵以討之”,儂智高“敗在朝夕”,“何為無事隨之以取族滅”;其二,儂智高之父曾殺弟奪地。此事守陵親見。可見“智高父子,貪詐無恩”。“守陵由是狐疑,稍疏智高”,智高怒攻守陵而不勝。皇祐五年(1053)正月戊午(十七),狄青大軍大敗儂智高,收復邕州。智高“遂不敢入結洞而逃奔特磨”[1]125。石鑑復請纓前往特磨寨,意圖勸說其首領儂夏誠攻打儂智高。行至智高駐兵的三弦水,“鑑幾為所獲,不得進而還”。石鑑復上言余靖,分析儂智高必因憑恃特磨寨之險遠而不設防備。請求募諸洞壯夫五六千人襲擊儂智高,“仍以重賂說特磨,使為內應”[1]125。因諸洞酋長皆已歸化,儂智高遂留母、弟等于特磨,自己則赴大理借兵,意圖反攻。余靖令石鑑等“發諸族陳充等六州兵襲特磨寨”[1]123,俘獲智高母、弟、兩子。
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七五,皇祐五年“十二月丁酉(初二)”,詔送儂智高母、弟、兩子于京師[2]4239。石鑑因功“除齋郎”。又因其通曉少數民族語言,宋廷遂令石鑑“留侍儂母”。石鑑等與儂智高有殺親之仇者,紛紛憤嘆說:“昔我初獲智高母,余侍郎(靖)謂我等勿入京師,留此待官賞耳。我等皆曰:‘智高殺我等親戚近數十口,我愿至京師,分此嫗一臠食之。’豈知今日朝夕事之,若孝子之事親。”石鑑等“數見執政,涕泣求歸,不許”[1]124。知石鑑當于皇祐五年(1053)十二月,隨押解儂智高親屬的軍隊北上汴京。至和元年(1054)三月庚午(初六),“邕州司戶參軍石鑑……為大理評事……賞獲儂智高母子之功也”[2]4255。至和二年(1055)六月乙巳(十八),“儂智高母阿儂,弟智光,子繼宗、繼封伏誅”[2]4354。石鑑為期一年半的卑事殺親仇敵的生活結束。
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七二,儂智高于皇祐四年(1052)“五月乙巳朔”破邕州,獲司戶參軍孔宗旦。“欲任以事,宗旦叱賊,且大罵,遂被害”[2]4143。知石鑑當代孔宗旦為邕州司戶參軍。復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七四,皇祐五年(1053)正月戊午(十七),狄青復邕州[2]4192。則石鑑為邕州司戶參軍,當于皇祐五年正月后。前文已考,石鑑于皇祐五年十二月隨軍北上。則其為邕州司戶參軍不足一年,時在皇祐五年中。
由于史料甚少,仁宗至和三年(1056)至神宗熙寧四年(1071)的十五年中,石鑑的為官履歷幾難考察。宋廷或當因儂智高親屬已死,遣石鑑回廣西任職。
神宗熙寧五年(1072)五月庚辰朔(初一),“御文德殿視朝……召東作坊使、廣南西路安撫、都監兼知欽州石鑑赴闕”[2]5645。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三六“熙寧五年閏七月庚戌(初三)”:“五月二日召鑑可考。”[2]5728知神宗召石鑑赴闕,實在熙寧五年五月初二。熙寧三、四年間(1070-1071),提點刑獄趙鼎、辰州布衣張翹上書,建議朝廷經制南、北江諸酋。“詔以翹書并鼎所陳下知辰州劉策詢度”[2]5727。“未幾,策卒,更以東作坊使石鑑為荊湖北路鈐轄兼知辰州,使(章)惇經制……據《會要》,石鑑以湖北鈐轄兼知辰州,乃閏七月二十一日。《御集》差鑑為湖北鈐轄,則系之八月四日。密院《時政記》亦系之閏七月二十一日”[2]5728。知石鑑為荊湖北路鈐轄兼知辰州,有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一日與八月四日兩說。蘇頌《蘇魏公文集》卷三十二有《內園使知欽州石鑑可南作坊使令再任六宅使知邕州陶弼可左騏驥使令再任制》一文。知石鑑曾再任欽州知州。北宋地方官一任任期一般為三年。神宗熙寧五年五月,石鑑時知欽州。七八月間即改知辰州。知熙寧五年為石鑑第二任知欽州的任期。該任任滿與否不詳,則石鑑至遲于熙寧三年(1070)即擔任欽州知州了。
熙寧五年八月甲申(初八),“錄知辰州石鑑子大受為郊社齋郎”,從石鑑易其子為文職之請故。石鑑又言“辰州溪洞地接邵州,須守臣表里協應,邊事乃可輯”。朝廷從其所奏,“詔以左藏庫副使王咸服知邵州”[2]5763。鑑又曾上書稱“嘗遣侍禁李資等多方以朝廷威德鐫諭諸蠻”。南江諸酋雖有歸化之意,然被從前反叛宋廷的“亡命之人”所阻隔扇惑,因而觀望不前。朝廷接石鑑書后,于熙寧五年十二月丙子(初二)下詔,“荊湖溪洞中亡命之人,今日以前,罪無輕重皆釋之……若敢創造事端,扇搖人戶,即捕斬以聞”[2]5874。熙寧六年(1073)正月,“石鑑言:峽、富等十七州首領舒光秀等與蠻一千五百余人納器甲歸朝,已勞遣還其地”[2]5897。熙寧六年七月癸丑(十二),神宗以為荊湖南路軍令不一,“或是石鑑出帖,或是章惇出帖,須出于一乃可”。王安石以為“或章惇在別處,事有機便,隨宜給帖,亦恐無害”,并以正月石鑑“以計誘出舒光秀等,不然必為變”之事說神宗。安石又言“聞石鑑亦不足賴,數與章惇異議。惇以為旋易人未必便如人意,且復使鑑耳”[2]5980。知宋廷以石鑑為邕州土著故,雖擊破儂智高有功,卻始終不甚信賴之。
熙寧七年(1074)五月戊戌朔(初一),“知辰州、宮苑使石鑑為皇城使、忠州刺史”[2]6187。熙寧七年八月丁丑(十二),“兵部郎中、集賢殿修撰張芻為遼主生辰使,皇城使、忠州刺史石鑑副之”[2]6235。熙寧八年(1075)四月丙戌(廿五),“皇城使、忠州刺史、廣南西路鈐轄石鑑為衛尉少卿、直昭文館、知宣州”。鑑以武職“至是自列愿還文資”,為避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知桂州劉彝故。先是,石鑑于熙寧七年八月二日,“除廣南東路鈐轄”[2]6408。復于熙寧八年正月二十八日“改西路”。劉彝“固不欲鑑來”,聲言石鑑是邕州人,邕州屬廣南西路,鑑“鈐轄本路非便”,且“溪洞人喜生事,以動朝廷取賞”。神宗雖認為“鑑不至此”,但還是聽取劉彝建議,于熙寧八年四月二十二日,“復徙鑑東路”[2]6409。石鑑由于事先不清楚朝廷有對其改東路鈐轄的任命,遂上書改官,“乞還文資”,以回避劉彝。神宗索性從石鑑乞還文職之請,令其“為衛尉少卿、直昭文館、知宣州”。李燾在“熙寧八年四月丙戌”條內容后的小注中稱,神宗與王安石討論石鑑改官之事,在“此月十九日,后三日遂有宣州之命”[2]6409。則石鑑知宣州在四月二十二日。與“四月丙戌(廿五)”,“石鑑為衛尉少卿、直昭文館、知宣州”的時間小不合,未知孰是。
熙寧八年(1075)十二月己酉(廿二),“改知宣州、衛尉少卿、直昭文館石鑑知桂州。詔知桂州劉彝聽旨于潭州”[2]6646。劉彝因處置邊事“乖方,遂致交趾入冦”。朝廷于十二月辛亥(廿四)下詔,“令知桂州石鑑”等詳為查考此事,“究實以聞”[2]6649。復于熙寧九年(1076)正月丙寅(初九),“詔安南招討司同石鑑”等,查考“劉彝妄生邊事”之事,“具實以聞”[2]6657。熙寧九年六月戊申(廿四),“衛尉少卿石鑑言:‘昨交趾入寇,諸峒蠻族并是脅從,多有欲歸投者,乞因招諭。并目睹邊界利害,候到闕奏陳。’詔令石鑒赴招討司陳說訖赴闕”[2]6750。知石鑑于熙寧九年夏,因“交趾入寇”事北上汴京陳情。熙寧九年八月己亥(十六),“衛尉少卿、直昭文館石鑑知虔州”。石鑑知虔州(今贛州)之命,乃承神宗“鑑昨罷桂州,非緣罪戾,今到闕未有差遣,可卻與東南一藩郡”旨意之故。然而九月六日,宋廷即命石鑑“改知桂州”。石鑑罷知桂州旋又知桂州的原因,可能由于八月五日石鑑到闕陳交趾敵情,“具言交賊機智奸巧,極不可輕”,神宗因而頗為憂心,認為對交趾作戰,“近系二廣安危,遠關四方觀望,若不萬全致勝,于國計深為不便”[2]6777,考慮到石鑑本為廣西人氏,又曾平儂智高亂,且數知欽州、桂州等地,了解邊情,故宋廷復有桂州之任。熙寧九年九月辛巳(廿八),“前將作監丞蘇子元為殿中丞,起復,權發遣通判邕州,仍賜緋章服。從知桂州石鑑所請也”[2]6787。
熙寧十年(1077)二月丙午(廿五),“直昭文館、知桂州石鑑知邕州”[2]6869,熙寧十年六月辛卯(十三),石鑑罷知邕州,“莊宅副使、知欽州劉初”代之[2]6923。自熙寧十年六月十三日石鑑罷知邕州后,史書中便再無關于石鑑任職情況的記載。個中因由,或為石鑑年老致仕,或為石鑑病廢甚至物故,均未可知。然筆者認為,石鑑被罷官的直接原因,或因其向宋廷舉人不當。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七三“熙寧九年三月丁丑(廿二)”條,宋廷以廣西進士徐伯祥對交趾作戰有功,從其親石鑑之請,授伯祥欽、廉、白州巡檢。然伯祥先曾致書交趾王,慫恿其“不若先舉兵入寇,伯祥請為內應”。后“交趾大發兵入冦,陷欽、廉、邕三州”。然伯祥未及投奔交趾。后交趾被宋軍擊敗請降,因而將伯祥陰結交趾之事上報宋廷。雖“元豐元年(1078)二月辛未(廿六),伯祥事敗”[2]6693,竊恐熙寧十年(1077)夏,伯祥里通外國的流言,即為宋廷所知。而作為伯祥親屬的石鑑,竟奏稱伯祥有功,故宋廷罷其邕州之任。石鑑自仁宗皇祐四年(1052)任昭州軍事推官,至神宗熙寧十年(1077)罷知邕州,前后為官二十六載。其罷邕州時,當已五六十歲。石鑑向宋廷舉薦里通外國之人為官,同時又因自身年老,宋廷因而不再委其官職,推之或符情理。
綜上考述,石鑑一生為官履歷大略如下:皇祐四年(1052)春,廣源州酋長儂智高反。舉進士不第的石鑑,向負責戡亂的余靖毛遂自薦,靖假其昭州軍事推官。皇祐五年(1053),石鑑任邕州司戶參軍。至和元年(1054)三月,石鑑為大理評事。熙寧初,知欽州。熙寧五年(1072)夏,知辰州。熙寧七年(1074)五月,知忠州。八月二日,任廣南東路鈐轄;八月十二,副張芻為遼主生辰使。熙寧八年(1075)正月,任廣南西路鈐轄。四月,知宣州。十二月,知桂州。熙寧九年(1076)八月,知虔州。旋于九月仍知桂州。熙寧十年(1077)二月,知邕州。六月罷知邕州。
《孔氏談苑》卷三《吳長文使虜》:“虜中大寒,匕箸必于湯中蘸之,方得入口。不爾,與熱肉相沾不肯脫。石鑑奉使,不曾蘸箸以取榛子,沾唇如烙。皮脫血流,淋漓衣服上。”[3]石鑑作為“典型南人”,沒有長期生活于北方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歷。因忘記取食前應先以熱水蘸箸,導致冷箸熱唇,黏連難解。強行拔箸,將嘴唇皮膚撕裂,血流衣服,鬧了一出狼狽失態的笑話。石鑑熙寧七年(1074)八月十二日副張芻為遼主生辰使。此次事件,或即石鑑出使遼國時發生的。
張師正《括異志》卷四《馬仲載》記載,熙寧六年(1073),知辰州石鑑與馬仲載共同駐兵安江城。巡邏士兵稱“蠻兵數千夜當攻城”。石鑑聽聞,“即欲遁去”。馬仲載仗劍當門,正告石鑑,如其逃跑,“則誰與守”。石鑑因而未去,“蠻兵亦不至”。由此石鑑頗恨仲載。數月后仲載昏厥于地,懵然無知。石鑑趁機“劾其棄城戍,將以軍令裁之”[4]。石鑑知辰州在熙寧五年夏至熙寧七年五月間。熙寧六年正是石鑑辰州任內,《括異志》未誤。《括異志》雖屬筆記小說,然竊恐此事當有藍本。該書記載中的石鑑,儼然一介貪生怕死、忌刻狠毒之人。與皇祐四、五年間(1052-1053),那個在平儂智高亂中屢獻妙計、只身涉險、志勇擒賊的石鑑,判若云泥。二十年間,何以將一個人改變得如此巨大?
皇祐五年狄青大敗儂智高后回到汴京,仁宗大喜,欲以青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宰相龐籍意味深長地引太祖的話說道:“昔曹彬平江南,太祖謂之曰:‘朕欲用卿為使相,安肯復為朕盡死力耶?’”[1]123龐籍所引宋太祖的話揭示了一個人性的弱點。即很多人一旦享有榮華富貴了,便不復昔日的銳氣,而是想著如何能長保榮華富貴。遇有緩急,便不再“盡死力”了。二十年前,石鑑還是一名落第舉子,為平亂“盡死力”,是其“翻身”的大好機會。而二十年后,石鑑已貴為州郡長官。規避危險是其首先會想到的事。且石鑑已由青年而步入中老年。“少年才氣發揚……晚節思慮深沉……心光既異,心聲亦以先后不侔”[5],這也是理固宜然的事。
嘉靖《南寧府志》卷一《山川》:“宋安撫使石鑑墓,在那龍石村。”[6]石鑑,一位主要活動于仁宗皇祐至神宗熙寧(1049—1077)中的邕州籍地方大員,就這樣永遠地長眠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