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雨晴
(華南理工大學,廣東 廣州 510641)
在文學作品雙語閱讀中,我們往往會注意到原文中的某一個詞,譯文中有多種對應的譯法,即翻譯中的一詞多譯現象。讀者若仔細閱讀和分析,不難領會譯者在斟酌用詞上的精巧心思。能否從多種可選的譯法中選擇最為恰當的譯詞,這依賴于譯者對原文的了解深度以及對譯入語的駕馭程度。筆者在閱讀周建新所譯《艾米莉·狄金森詩選1-300 首》時,被其中大量的一詞多譯現象所驚艷。其譯文特點,根據其他研究者評價,可用嚴謹貼切一詞概括。而筆者私以為,其譯文能對原文中同樣的一個詞有如此多變的譯法,嚴謹貼切的同時,也生動活潑。
周建新先生多年來一直致力于狄金森詩歌及其漢譯研究,目前已完成近一千八百余首狄金森詩歌的翻譯初稿,已陸續出版1-600 首詩歌的譯文。本文研究了周譯本中對“die”(包括其所有曲折變化形式)一詞的多譯現象。選擇這個詞的原因主要有兩點,其一,死亡是狄金森詩歌一個重要而突出的主題。在狄金森所創造的近一千八百余首詩歌中,有四五百首涉及死亡與永生這一主題,約占三分之一。“die”這個詞在狄金森詩歌中的復現率非常之高。僅在周譯本《艾米莉·狄金森詩歌選集(1-300 首)》中,就有48 首詩歌原文包含“die”這個詞匯或其變形形式;其二,死亡在中西方文化中有極大的差異,西方偏向于歌頌死亡,崇尚悲劇美,而中國則諱言死亡,力求圓滿。處理這種矛盾對譯者而言是個不小的挑戰。
詩歌翻譯對譯者而言是一件極其艱難的工作,在遣詞造句上保持譯文忠實性已足夠艱難,而若要保留原文的詩意和韻味更是難上加難。狄金森詩歌的周譯本嚴謹貼切,在選詞上的斟酌取舍是值得我們推敲的。本文旨在通過分析周譯文中“die”一詞的多譯現象,挖掘譯者的翻譯準則和翻譯策略。
在文學領域,“一詞多譯”多被肯定。洪宗海認為一詞多譯可以使行文富于變化。如何對一詞妥帖精當地多譯,這有賴于譯者對原作的透徹理解和對漢語的熟諳,只有這樣才能胸有成竹,擺脫原作中字詞表面意思的束縛,對之加以靈活的變通,傳神入化地遣詞用字,再現原作的風采。
翻譯過程是和語境緊密相關的,從正確的理解到譯詞的選擇都是在具體的語境中實現的。若翻譯生硬拗口,難達其神韻,其原因在于譯者過分拘泥于原文字詞的表面意義,沒能根據不同的上下文,選取恰當的譯詞,沒能在譯文中再現原作在語境、語氣、褒貶等細微之處的色彩。
語境是導致一詞多譯的一個重要因素,而實際上一詞多譯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或使譯詩押韻,以保留詩歌在韻律上的特征,或在譯文中稍稍改變詞性,以使譯詩更加流暢。
“die”一詞及其變形形式在約翰遜編輯的1955 年版《艾米莉·狄金森詩歌全集》前300 首中,在48 首中出現過,共復現了52 次。在周譯文中,其譯法更是多達21 種:死亡,即將謝世,消逝,死去,安息,早夭,死神,奄奄一息,超度,死者,死了,長眠,垂危,去死,死,垂死,去世,死掉,即將逝去,了斷,赴死。
通過逐首分析和歸類,筆者認為周譯文在選詞時體現了三個原則。第一,力求押韻。原文中押韻之處,大部份都能在譯文中重現。原文本身不押韻的地方,也盡量做到押韻。當然,由于英語和中文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語系,一些押韻之處無法在譯文中重現也是難免的。第二,兼顧流暢。通過語序調整和詞性轉變,以達到語意的流暢。這種情況并不常見,周譯本的嚴謹貼切就在于它在最大程度上還原了原文的形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流暢性。第三,契合語境。準確適應題旨和情境。
俗語有云:“無韻不成詩。”《中國詩歌大辭典》對“韻律”的解釋是:詩歌中聲韻和節律,在詩歌中音響的高低、輕重、長短組合、勻稱的間歇或停頓,一定位置上相同音色的反復出現,以及句末可行末利用同韻同調的音相合,構成韻律。可以說韻律是詩歌中一個極重要的特征,周譯本對押韻的問題十分重視,如第234 首的第二節和235 首首的第一節的譯文。234(第二節)——代價高昂—紫色也不例外!恰需要用生命付償——唯有墳墓才給“優惠”——掮客稱這為——“死亡”——235(第一節)法庭太遠——我沒有——裁判——我的君王受到冒犯——為挽回他的顏面——我愿自行了斷
在這一節詩歌中,“亡”與“償”押韻,正與原文中“death”與“breath”的押韻相對應。為了實現這一押韻,譯者甚是花費了心思。“the price of Breath”譯成“用生命付償”,譯文調整了句子結構,將名詞短語譯成方式狀語,將我們日常用的“償付”譯成不多見的“付償”。由于詩歌語言的靈活性,這也并這樣的適當調整達到押韻效果,給讀者以音樂美。
在這一節中,“I’d die”的譯法是“我愿自行了斷”,“斷”與前面“判”和“犯”押韻。不僅與原文中“die”與“I”的押韻對應起來了,甚至第三行末“犯”也與上下兩行押韻,在原文沒有達到押韻的地方也盡量使其押韻。進一步從內容方面分析,我們可以發現,“了斷”一詞也甚為契合語境。詩集中多處對“die”的不同譯法,使譯詩達到押韻的效果,而仔細分析,譯者并不是為了押韻而押韻,其中融合了中國文化對死亡的價值取向,也契合了語境,似是在保持詩歌原汁原味和照顧中國讀者順暢理解之間尋求一微妙平衡。
這種通過精選詞的譯法使譯詩押韻并不僅是特例,在包含“die”一詞的48 首詩歌原文中,有26 首詩歌其中“die”一詞出現在行末,其中14 首的譯詞成為詩歌韻腳:第35 首譯為“消逝”;第43 首“安息”;第45 首“早夭”;第50 首及第234首“死亡”;第67 首“奄奄一息”;第71 首“超度”;第120 首“去世”及“長眠”;第155 首“死”;第171 首“死神”;第205 首“姍姍來遲”;第215 首“死掉”;第226 首“死去”;第235 首“了斷”。由此看來,周譯文中對“die”一詞多變的譯法,在一定程度在上是基于詩歌押韻的考慮。
艾米莉的詩歌本身就是不流暢的,她的詩歌往往晦澀難懂,詞句運用大多超越常規。若“原汁原味”地進行漢譯,難免為難有讀者,故周建新先生在提及其翻譯工作時說到,“譯者有時也確實有意無意地做些疏通工作,以使邏輯或文意更顯現一些”。
從上一部分的分析我們看到了譯文調整句式以達到押韻為目的,而更多情況下調整句式是為了使譯文流暢。而在英譯漢中,改變詞性和詞語順序是調整句式的手段。所以說對譯詞的選擇,尤其是對譯詞的靈活處理,對譯詩的流暢性有著重要的影響。筆者列舉的譯例是狄金森詩歌的第50 首的第二節及第228 首的前四句譯文。50(第二節)我不會在街上提起以免商店瞪著好奇的目光——一個如此羞怯—如此無知的人居然能面對死亡。228(前四句)在金色中閃亮紫色中湮滅——像豹子躍向天空——隨即在古老的地平線下——安放她斑駁垂死的面容。
上兩首詩末行的結構十分相似,但其譯法卻截然不同。狄金森詩歌是很難讀懂的,譯者在自己理解的基礎上稍做疏通,對目標語讀者而言是非常有幫助的。對讀者而言,原文的表達“That one so shy--so ignorant/Should have the face to die.”以及“Then at the feet of the old Horizon/Laying her spotted Face to die.”可能難以理解,但譯文“一個如此羞怯,如此無知的人,居然能面對死亡”,“隨即在古老的地平線下安放她斑駁垂死的面容”,就顯得易于理解且十分流暢了。前者“die”被譯成死亡,動詞變為名詞,后者“die”被譯成“垂死的”,動詞變為形容詞。周譯本確實嚴謹貼切,但是不古板不僵硬,這種適當的調整,讓譯文顯得生動靈活了。
除了詞序的調換和詞性的轉變,還有一種在英譯漢時常見的句式調整,即把英語的物做主語,轉換視角使人做主語,這更符合漢語的表達習慣。如第155 首,“’Twere easier to die--/than tell”被譯成“我寧愿去死——/也難以解釋”。總而言之,為兼顧譯詩的流暢性,在調整語序和改變詞性的情況下,對原文中同一詞語,譯詞也有所不同。
在修辭學中的語境特指題旨情境。題旨指主題思想,而情境則包括情感及作者的主觀因素。在詩歌翻譯中,譯者只有準確把握原詩的主旨情境,才能最大限度地用另一種語言“還原”詩歌。換言之,譯者的選詞必須準確表達原詩的主題思想和感情基調,才能使譯文最大程度地貼合原文。
周譯狄金森詩歌對語境的把握尤為精準,對“die”一詞在不同語境中給出了不同的譯法。如在第71 首中,選詞“超度”一詞翻譯“death”適應了原文的主題思想,而在第294 首第一、二節的翻譯過程中,用“赴死地”翻譯“to die”,亦準確地把握了詩歌的感情基調71 表情一陣痛苦——呼吸一陣急促——臨別一時恍惚即是所謂“超度”——提及令人苦澀
只能時時忍耐,我知已得許可返回原來所在。294(第一、二節)注定要死的人——看日出懷著異樣的喜悅——因為——當它下次噴薄而出他們擔心已無緣目睹——明日——赴死的——人——傾聽草甸鳥音因為它的音樂會刺激斧子嚷著要砍他的頭。
如果有人提出把“death”翻譯成“超度”,這是不可想象也不可理解的。但在第71 首,“death”確實被譯為“超度”,結合全文來看,這個譯法可謂是精妙絕倫。這首詩的情緒很濃烈,痛苦的表情,急促的呼吸,苦澀的忍耐,渲染出壓抑低沉的氛圍。但這些情緒只是鋪墊,最后兩句,“我知已得許可/返回原來所在”,一切歸于平靜,完成了從痛苦到平靜的過渡,故用“超度”這個有濃厚宗教色彩的詞匯用的恰恰好。“超度”是佛教中的一個專門術語,有“脫離苦難,功德圓滿,到達彼岸”之意。從字面翻譯來說,英文中的“death”和中文中的“超度”并沒有直接聯系,譯者是在充分挖掘“death”在原詩中的內涵的前提下給出“超度”這一譯法,是一種典型的意譯。由此看來,只有在充分理解原詩,把握原詩的主題思想上,才能得到如此妙不可言的譯文。
再如第294 首第一節和第二節的譯文,亦是在準確把握詩歌感情基調的基礎上,對“die”一詞給出了別樣的譯法。從詩歌的第一節不難看出,詩歌中的主角在面對死亡時并不是恐慌的,而是樂觀的積極的,甚至是懷著異樣喜悅看日出。很自然地,在第二節,對“die”一詞給出的譯法是“赴死的”。在漢語中,與“赴死”常見的搭配有“慷慨赴死”、“英勇赴死”、“從容赴死”等等,“赴死”一詞本身體現的正是一種不畏死亡、慷慨豁達的精神。在這首詩中,“赴死”這個詞很好地與上下文聯系貫通起來,準確地表達了詩歌情緒,渾然一體,和諧統一。
詩歌翻譯是一項極其艱難的工作,而翻譯狄金森詩歌更是如此。狄金森的詩歌甚為難懂,“其難懂的原因包括主題朦朧、詞句語意的晦澀、語法邏輯跳躍或斷裂等,這些特點自然影響了譯文的可讀性”。即使面對如此具有挑戰性的工作,周建新先生仍然秉持著嚴謹的態度,力求忠實準確傳達原詩內涵,對同一個詞在不同的詩歌中衍生出眾多不同的譯法。
在狄金森詩歌(前300 首)翻譯中,周建新譯本對48 首詩歌中出現的“die”(包括其變形形式),作出了競21 個譯法。其譯文背后的深思熟慮,推敲取舍,是讓讀者欽佩和珍惜的。筆者嘗試分析產出這些譯法的原因。總結出譯者在選詞上的幾個特點:第一,選詞力求押韻,使譯詩保留詩歌韻律特點;第二,兼顧流暢,通過適當改變詞性和調整詞序保證譯詩的流暢性;第三,契合語境,適應原文題旨情境,選詞應和原詩的主題思想,也符合原詩的感情基調。
通過對狄金森詩歌中“die”一詞的多譯現象,筆者關注到詩歌翻譯中選詞的靈活多變,希望能給更多譯者在翻譯實踐中些微啟發。同時,也希望雙語讀者在賞析譯本的過程中,能更多地留意到一詞多譯現象,從而更好地理解原文,獲得更大的閱讀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