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金秋,陳祥梅
(1.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北京 100070;2.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教育經濟信息研究中心,北京 100875)
貧困農村地區教師的招聘與保留是世界性的難題。《中國農村教育發展報告(2017)》指出,“我國西部地區長期面臨師資補充的危機,表現在一是不能足額招到要補充的教師,招來之后,又會流失一些,甚至有些人報到時到任教學校看一眼就不辭而別。二是招不到好的教師,應聘者素質越來越差,非師范生學科五花八門,未經過任何教師教育培訓,僅考取一張教師資格證即來應聘,不具備教師的基本能力”。[1]
為破解這一難題,2013年《關于落實2013年中央1號文件要求對在連片特困地區工作的鄉村教師給予生活補助的通知》要求各縣級政府對在連片特困地區的鄉、村學校以及教學點工作的鄉村教師給予一定的生活補助。2015年《鄉村教師支持計劃》中再次強調要進一步落實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在鄉村教師工資待遇、高校畢業生學費補償和助學貸款代償等多方面鼓勵有志青年投身鄉村教育事業。據教育部數據顯示,至2016年底,在連片特困地區的708個縣中共有684個縣實施了鄉村教師生活補助,覆蓋率達到96.6%,受益鄉村教師達129.5萬人,受益學校共8.1萬所,鄉村教師人均補助標準為284元。
那么,在《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全面落實的背景下,師范生們的鄉村從教意愿如何呢?愿意去鄉村從教的師范生有哪些特征?若想鼓勵更多的師范生去鄉村任教,還應當采取哪些措施?基于上述思考,課題組于2017年5月對西部貧困地區15所院校的師范生開展了問卷調查和群體訪談。本研究與以往文獻的不同之處在于,一是研究對象精準定位西部地區未來的潛在師資供給主體——西部地方院校大三、大四的師范生。選擇西部地方院校是基于現實考慮,未來一段時間內西部地方院校的學生仍是鄉村教師的主要來源。而選擇大三、大四年級的學生是因他們對就業選擇的思考也相對成熟。只調查師范生是考慮盡管目前具備教師資格證的非師范生也可以報考教師職業,但他們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教育培訓,難以保證教師隊伍的質量,而西部鄉村教師隊伍建設不僅要數量,更要有質量。二是重點分析《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及《鄉村教師支持計劃》中的激勵政策如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助學貸款、學費補償等政策因素對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這也是評價政策實施效果的一個重要角度。三是更進一步的分析了影響師范生長期鄉村任教意愿的因素,以及具備怎樣特征的教師更愿意長期在鄉村任教,這將為西部貧困地區的教師招聘決策提供參考。
哪些因素會影響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補償性工資差別理論(Theory of compensating wage differential)認為,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師范生在選擇教師職業時,會綜合考慮工資待遇和工作特征兩類因素。師范生是否愿意去鄉村任教取決于兩方面因素,一是去鄉村任教將會比城市教書所獲得的額外工資補償(compensating wage)與激勵政策,二是個體的心理保留價格(reservation price),即如果讓師范生去原本不愿意去的工作條件差的鄉村學校,他將要求支付的最低額外工資。而只有當西部地區提供給鄉村教師的額外工資補償超過師范生的心理保留價格時,師范生才會選擇去鄉村任教。[2]該理論還指出,盡管師范生面臨相同的補償工資,但心理保留價格卻是因人而異,取決于不同個體對鄉村艱苦條件的厭惡程度、及家庭所在地等因素。國內學者謝安邦、劉海波等(2015)研究發現性別、專業、家庭收入、父親職業和家庭居住地均對師范生從教意向的形成有明顯影響。[3]付衛東、付義朝(2015)發現,影響地方院校師范生農村從教意愿的因素相當復雜,包括個人因素、家庭因素、學習因素、綜合能力和學校等因素。[4]劉佳、方興(2015)的調研發現,個人未來發展是影響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最主要因素。[5]綜上,基于補償性工資差別理論的觀點和已有文獻,本研究將從工資與政策、鄉村厭惡度、家庭因素、個體特征四個方面分析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因素。
1.期望工資
師范生的期望工資越高,心理保留價格也就越高,根據補償性工資差別理論,在給定補償性工資水平的條件下,心理保留價格越高,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也就越低。[6]
2.政策認知
《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和《鄉村教師支持計劃》中涉及多項鄉村教師支持性政策,如進一步落實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師范生鄉村從教學費補償和貸款減免等,而上述政策只有在師范生知曉的基礎上才會對其行為選擇產生影響。因此,假設若師范生知曉相關政策,則鄉村從教意愿越高。
若師范生不厭惡或者說能夠容忍鄉村交通不便利條件、較低的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較差的辦學條件、多學科教學的工作壓力、以及子女教育問題等不利因素,那么他將傾向于選擇去鄉村任教。
1.戶籍
農村戶籍的教師在鄉村學校工作條件適應方面會有較大優勢,從而可能更愿意去鄉村任教。
2.父母從教
父母從教可能會對子女的鄉村從教選擇產生兩種影響,一是父母作為教師清楚鄉村教育的現狀,鼓勵子女到更需要他們的地方去教學,進而增強子女的鄉村從教意愿;另一種影響可能相反,正是父母對教育行業及鄉村教育條件的了解,才不希望子女去條件艱苦的地區任教。
3.家人態度
家人若支持師范生去鄉村工作,那么師范生去鄉村從教的可能性更大。
4.父親受教育程度
父親的受教育程度越高,從事非體力勞動的可能型越大,其獲取社會資源的能力越強,也會為子女尋求更多的就業機會。因此,父親教育程度越高,師范生就越不愿意鄉村任教。
5.家庭年收入
家庭年收入反映的是家庭經濟背景和條件,經濟基礎相對差的家庭的師范生可能他們的心理保留價格相對較低,更傾向于接受補償性工資的激勵,選擇去鄉村任教。
1.性別
相比男性,女性更愿意從事教師職業,鄉村從教意愿也可能會更強。
2.民族
西部貧困地區多是少數民族集聚之地,因此本研究假設,若學生本身是少數民族,那么受文化習慣與風俗的影響,會更愿意去鄉村任教。
3.獨生子女
獨生子女會更多考慮未來父母的贍養,希望留在父母身邊,更不愿意去鄉村從教。
4.學業成就
學生成績可能會對從教意愿有影響,但影響方向并不明確。選擇此變量是擔憂政策吸引的都是學業成就低的學生,而這并不是政策本意,我們希望給鄉村提供的是公平有質量的教育,而不是成為學業成就差學生就業時的現實選擇。
研究采用多階段依概率抽樣(PPS)的方法,首先以《扶貧辦關于公布全國連片特困地區分縣名單的說明》文件中的14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為抽樣框,根據經濟發展水平選取了相對發達的秦巴山區和比較貧困的滇桂黔石漠化區。然后,在上述地區中隨機抽選了渭南師范學院、黔南民族師范學院、咸陽師范學院、貴州師范學院等15所地方院校,再按比率隨機抽選大三、大四的師范生。正式調研于2017年5月初開始,采用問卷星形式,通過各院校就業辦負責人協助發放問卷,至5月底共回收有效問卷2585份。
師范生從教意愿采用兩個二分離散變量來測量:是否愿意鄉村從教(Y1)和是否愿意鄉村從教3年以上(Y2)。當師范生選擇愿意時,因變量取值為1,不愿意時取值為0。
根據前文對師范生從教意愿影響因素的理論分析和調研數據,本文選取以下自變量(見表1)。

表1 自變量的選取與測量
假設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選擇是按照效用最大化原則進行,可以建立如下兩個Logit二元離散選擇模型
β3xR+β4xP+u(i=1,2)
(1)
式(1)中PY1表示西部院校師范生鄉村任教意愿的發生概率,PY2表示師范生愿意鄉村從教3年以上的發生概率,XI為師范生個體特征變量,XF為師范生的家庭特征變量,XR為師范生的鄉村厭惡度,XP為工資與政策因素。
偏回歸系數βi(i=1,2,3,4)表示解釋變量xi每變化一個單位,師范生愿意鄉村從教與不愿意鄉村從教的發生比(odds)的自然對數值。對(1)式兩邊進行指數變換得
=eβ0×eβ1 x1×eβ2 xF×eβ3 xR×eβ4 xP×eu
(2)
式(2)中eβi為發生比率(oddsratio),表示的是解釋變量xi每變化一個單位,愿意鄉村任教的百分比高于(或低于)不愿意鄉村任教的百分比(eβi-1)×100%倍。
描述統計發現,超過半數(58.7%)的師范生愿意畢業后到鄉村任教,但只有10.5%的師范生愿意在鄉村從教3年以上。這意味著多數師范生只愿意在入職的前三年去鄉村任教,而不愿意長期在鄉村工作。課題組對部分參與調查的師范生們訪談后,得到的理由一是剛畢業就業困難,先去鄉村工作,有機會再往城鎮調動;二是特崗教師或縣招聘要求的聘任期是三年,只能三年期滿再做其他打算;三是部分學生對長期任教鄉村表示恐懼,有同學直言“若是要我說一輩子都將呆在鄉村工作,沒有機會離開,想一想都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么,具有怎樣特征的師范生更愿意選擇去鄉村從教呢?描述統計發現,在個體特征方面,少數民族(70.3%)、農村籍(64.4%)、體育類專業(81.8%)、非獨生子女(61.6%)師范生愿意鄉村從教的比例較高。從家庭特征來看,父親受教育程度低(63.3%)、家庭年收入低(65.1%)的師范生越傾向于選擇去鄉村任教。但從長期從教意愿來看,不同群體的師范生中愿意在鄉村從教3年以上的比例都相對較少。

表2 不同群體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
注:***、**和*分別代表1%、5%和10%的顯著性水平,下同。
根據調查數據,本文采用極大似然法(ML)對西部院校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因素進行了logit模型估計,結果見表3。
模型1至模型4為逐層引入四類自變量的從教意愿影響因素的估計結果。四個模型整體均通過了顯著性檢驗,階層回歸結果表明,家庭因素對師范生從教意愿的解釋力度最高達26.6%,個體特征解釋了5.4%,工資與政策因素解釋了3.1%,鄉村厭惡度解釋相對較少,為0.6%。

表3 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影響因素的logit模型估計結果
模型5至模型8為逐層引入四類自變量的長期從教意愿影響因素的估計結果。同樣所有模型均通過了整體顯著性檢驗,并且影響師范生長期鄉村從教的主要因素仍是家庭因素,解釋力度為9.2%,其次是工資與政策因素解釋力度為1.3%。
1.個體特征
性別對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不顯著,但對于師范生長期鄉村從教意愿有顯著影響,男性更愿意長期在鄉村從教。
民族對師范生鄉村從教及長期從教意愿都具有顯著影響。少數民族師范生更愿意到西部鄉村地區任教,少數民族從教的發生比率比漢族高98.6%,驗證了前文假設。
學業成就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這意味著不同學業成就的學生在鄉村從教意愿方面沒有顯著性差異,表明針對鄉村教師的各項激勵政策,并沒有產生成績差的學生更愿意去鄉村從教這樣的非政策預期結果。
獨生子女對鄉村從教意愿及長期從教意愿具有顯著負向影響。非獨生子女較之獨生子女西部地區鄉村從教意愿更強烈。這與付衛東、付義朝(2015)的調查結果一致,[7]說明獨生子女會更多的考慮父母贍養問題,希望留在父母身邊而不愿意去鄉村任教。訪談時一名大四藝術專業女師范生坦言,自己是獨生子女,雖有意愿去鄉村學校實現個人價值,但父母不會同意。
2.家庭因素
戶籍對師范生的鄉村從教及長期從教意愿均具有顯著的影響,農村籍師范生比城市籍師范生鄉村從教的概率高21.8%,長期鄉村從教概率高62.8%。這與徐國興等(2015)的研究結果一致。[8]這說明來自鄉村的師范生,對鄉村有更多切身的了解和體會,因此更愿意到西部鄉村任教。
與初中及以下的父親受教育程度相比,父親學歷為高中及中專的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概率低65.1%,父親受教育程度為大專及以上的師范生從教意愿概率低55%。但從長期從教影響因素來看,父親受教育程度變得不顯著,這表明若師范生有意長期鄉村從教,必然是有著堅定從教理想和信念,不輕易受父母教育程度或觀念的影響。
家庭年收入越高的師范生越不愿意選擇去鄉村任教。與家庭年收入在1萬元以下的家庭相比,家庭年收入在3~5萬元的師范生鄉村任教意愿概率降低35.1%,家庭年收入在5萬元以上的師范生鄉村任教意愿概率降低46.6%。但從長期來看,家庭年收入對師范生的長期從教意愿并不顯著。
家人態度對師范生鄉村從教及長期從教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家人持支持態度的師范生的鄉村從教及長期從教意愿遠高于家人態度為反對或無所謂的師范生。
父母中是否有教師對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并不顯著,但對師范生的長期鄉村從教意愿卻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父母從教的師范生比父母未從教的師范生的長期從教意愿概率降低58%。這驗證了前文分析的第二種影響,即父母從教會對鄉村的艱苦條件有著更多了解,所以不希望子女去鄉村長期任教,進而影響子女的意愿。
3.鄉村厭惡度
鄉村厭惡度中鄉村經濟發展水平低、子女教育問題突出、交通非常不便利這三個因素顯著的負向影響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及長期從教意愿。鄉村經濟發展水平低、交通非常不便利是鄉村難以吸引師范生從教的客觀因素,正如Elizabeth(2003)指出,鄉村教師長時間遠離大型社區和自己的家庭,往往有種“社會隔離”的感覺,從而激化了農村教師的流失。[9]訪談時也有師范生表示,“我就算拿了很高的工資補貼,但在鄉村都找不到大型商場影院等娛樂消費的場所”。
鄉村教師多學科教學負擔重對師范生長期從教意愿有顯著的負向影響,但對短期從教選擇影響并不顯著。鄉村學校辦學條件差對師范生鄉村從教及長期從教意愿的影響并不顯著。可能原因是近些年鄉村學校的辦學條件得到了明顯的改善,教育現代化水平有較大提升。
4.政策因素
月收入期望值底線對師范生的從教意愿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師范生的月期望值底線每增加一千元,鄉村任教的意愿將降低9.2%。這再次驗證了補償性工資差別理論的觀點,當師范生對鄉村教師崗位的期望工資越高,鄉村從教意愿也就越低。
《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鄉村教師支持計劃》、鄉村任教學費補償和貸款代償政策的知曉度對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及長期從教意愿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知曉《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的師范生比不知曉該政策的師范生的鄉村從教發生比高1.33倍。知曉《鄉村教師支持計劃》的師范生比不知曉該政策的師范生的從教意愿概率高22.2%。知曉學費補償和貸款代償政策的師范生比不知曉該政策的師范生的從教概率高30.2%,長期從教意愿概率高71.3%。這意味著對于師范生而言,上述鄉村教師支持政策釋放出的是國家重視鄉村教育的信號,進而間接地影響了他們投身鄉村教育事業的意愿。
綜合本文分析,得出以下主要結論:超過半數的師范生愿意選擇去鄉村從教,但只有少數愿意在鄉村從教3年以上;家庭因素對西部院校師范生鄉村從教意愿的影響最大,農村戶籍、家庭年收入在1萬元以下、父親受教育程度初中及以下、家人支持的師范生更愿意選擇鄉村從教;個體特征方面,少數民族、男性、非獨生子女更愿意在鄉村長期從教;在鄉村厭惡度方面,導致師范生不愿意去鄉村從教的三個主要因素是鄉村地區經濟發展水平低、鄉村教師子女教育問題以及鄉村的交通非常不便;在政策和工資因素方面,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受其對鄉村教師月收入期望值的底線所影響,期望值越低,從教意愿越強烈。鄉村任教的學費補償和貸款代償政策、《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鄉村教師支持計劃》的知曉度對西部院校師范生的鄉村從教意愿及長期從教意愿均有顯著的積極影響。
本研究的啟示在于,首先,建議國家和地方制定多樣化的激勵政策來鼓勵師范生鄉村從教。除了繼續實施和完善鄉村從教的學費補償和貸款代償政策外,還可在師范院校實施“鄉村從教獎學金計劃”“貸款免除項目”“專業的鄉村教師職前培訓”“資助攻讀教育學碩士”等多種形式的激勵政策。其次,西部地方院校應加大對各地區《鄉村教師生活補助政策》《鄉村教師支持計劃》等激勵政策的宣傳力度,讓更多的師范生知曉政策內容及各地區的落實情況,從而提高鄉村從教的意愿。再次,西部地區若想招聘到愿意扎根鄉村任教的教師,可優先考慮少數民族、非獨生子女、“鄉來鄉去”、父母支持的應聘者,爭取招聘到“下得去、留得住、教得好”的優質教師。最后,短期內農村經濟發展水平和交通不便的因素若不能有較大的改善,應考慮為鄉村教師發放額外的交通補貼、提供教師周轉房、制定鄉村教師子女就學的優惠政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