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覽
醫療糾紛人民調解以其專業性、弱對抗性、免費等優勢,在化解醫患矛盾、維護健康的醫療秩序方面取得了良好的成績①。2018《醫療糾紛預防和處置條例》將人民調解明確定位為處理醫療糾紛的主渠道。如何進一步發揮調解制度的優勢、鞏固調解成果,關鍵的環節是調解與訴訟的順利銜接,從而將調解和訴訟的優勢相結合,整合資源,建立多渠道、協同作戰的糾紛解決機制,以高效地化解醫患矛盾,維護社會和諧。
醫療糾紛人民調解的日漸制度化、法律化,使之具備了與訴訟銜接的基礎。比如,2010年頒布的《關于加強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工作的意見》,強調了“調解優先”的原則;《關于進一步貫徹“調解優先、調判結合”工作原則的若干意見》,則明確醫療糾紛屬于可以調解前置的范圍,并且對調解前置的程序設置提供了思路和路徑指導;2010年頒布的《人民調解法》,對調解的性質、原則、任務等問題作了明確的規定;2013年頒布的新《民事訴訟法》,部分吸收了《關于建立健全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的矛盾糾紛解決機制的若干意見》及《關于人民調解協議司法確認程序的若干規定》中關于司法審查的規定,從立法層面明確了調解協議能被司法確認的基本規則;2014年頒布的《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要求促進訴訟與調解的有機銜接,建立相互協調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然而,以上法律規定只有新《民事訴訟法》針對司法確認這一訴調銜接的關鍵環節作出了初步的規定,而其他具體的程序比如調解前置等,則尚未從法律層面予以規定,需要進一步的立法對訴調銜接的相關程序及具體制度加以完善和細化。
高質量的調解是實現訴調銜接的前提保障。要想提升調解工作的質量,首先,堅持科學規范、公平公正的原則,即要嚴格遵守調解工作流程,依法進行調解,確保程序合法、實體公正。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以下簡稱“醫調委”)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引導醫患雙方進行協商,明確醫療糾紛的成因,分析醫患雙方的責任,力求以理服人,促成雙方達成協議。第二,要提升調解員的業務能力。定期組織培訓,學習調解方法和技巧,比如促進式調解、評價式調解等等,引導醫患雙方當事人“換位思考”。同時對調解員的工作予以考核,完善獎懲制度;對工作優秀的調解員進行獎勵,對存在過錯的調解員,根據過錯的嚴重程度及所造成的后果嚴肅處理。第三,要完善專家庫。吸納法學、醫學、保險等專業的人員建成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專家庫,由醫患雙方共同從中隨機抽取。利用便捷的網絡,實現異地專家資源共享,最大限度地滿足醫患雙方在調解中的需求,確保調解質量。
“非司法性訴前強制調解”是指對特定民事糾紛,當事人必須先經法院之外的有關機構或個人進行調解,調解不成時才能向法院起訴的制度。[1]和我國大陸具有相同文化背景、相近制度設置的我國臺灣地區,在其2013年及地區《醫療糾紛處理及醫療事故補償法(草案)》中確立了醫療糾紛強制調解前置的做法②。大陸地區醫療糾紛人民調解經過若干年的發展,調解機構已在全國各地普及③,人民調解作為處理醫療糾紛的主渠道,已經形成了較為成熟的制度,具備了調解前置的基礎和條件。這種糾紛解決方式以其專業、便民、高效、免費的優勢取得了醫患雙方當事人的信任和肯定,具備了一定的公信力和權威性;同時,醫療糾紛訴前強制調解并不會削弱或者剝奪當事人的訴權和實體權利。調解堅持合法、自愿、平等的原則,醫患雙方可以共同委托鑒定機構進行鑒定,調解組織基于醫療糾紛的事實和證據進行調解,雙方對于實體權利義務進行處分。醫患雙方如果達成協議可以案結事了,定紛止爭;調解不成,患者一方仍然可以起訴維權。
“調解協議司法確認制度”,是指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依照當事人的申請,對經人民調解組織調解達成的具有民事合同性質的協議進行審查,認為調解協議真實合法有效的,對調解協議出具法律文書予以確認并賦予調解協議以強制執行力的制度[2]。實踐中,部分當事人調解成功后又反悔,對調解資源造成了浪費。同時調解協議的弱法律效力也成為了制約該制度發展的瓶頸,對調解協議進行司法審查確認可以賦予調解協議強制執行力,促進義務人履行調解協議中的義務,徹底化解醫患糾紛。作為訴調銜接的關鍵環節,新《民事訴訟法》從基本法層面確立了相關的基本規則。結合實踐,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協議司法確認需要從以下幾方面進行完善。第一,允許單方當事人申請司法確認。調解協議是醫患雙方在醫調委的主持下,自愿協商而達成,其內容是醫患雙方處理彼此權利的結果,雙方簽署調解協議是意思自治的真實反映。要求雙方共同申請無非是再一次確認雙方當事人的合意,但雙方既然已經達成協議就足以證明自愿的事實,再規定共同申請既不符合程序效益的原則也忽視了調解組織的見證職能,降低了調解協議的效力。允許單方申請啟動司法審查確認程序并不排斥雙方共同申請,關鍵是設置好救濟程序。第二,簡化流程、提高效率。搭建醫療糾紛“一站式”解決平臺,實現調解與訴訟無縫銜接。首先,專人專管。在醫療糾紛法庭中挑選專職法官進行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有利于提高司法確認的專業化程度,提升效率。其次,簡化確認工作流程。實踐中常見的是由法院派專人進駐醫調委。醫患雙方當事人在醫調委調解下達成協議,就地申請司法確認,極大地縮短了審查確認的時間,給當事人提供了便利。還有一種做法是由醫調委派專人進駐法院。在專門的醫療糾紛法庭或醫事法庭或普通基層法院設立醫療糾紛調解工作室,方便當事人“一站式”完成糾紛的解決,有效幫助醫患雙方減少時間和精力成本。第三,形式審查為主。司法審查的對象是協議本身而不是案件實體爭議,過多審查實體問題就變成了審判,偏離了審查的本質。司法審查可以由一名法官進行書面審查,法官在審核過程中,若發現材料不足可以通知醫患雙方當事人補充陳述或提交補充材料。補充完善,程序合法即確認有效;若雙方當事人拒不補充的,則視為撤回申請。第四、完善救濟途徑。如果發現司法審查確認程序存在瑕疵,雙方當事人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請,由法院撤銷原裁定,重新做出裁定。
建立證據互認制度可以提高辦案效率、節約司法資源。醫療糾紛中除了主客觀病例資料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鑒定意見或鑒定結論,被稱為“證據之王”。“醫療損害鑒定結論”,指鑒定機構及其鑒定人員接受委托或聘請,運用自己的專門知識和技能,對醫療糾紛所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分析、判斷后做出的鑒定結論。[3]2017年《關于審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專門對醫療損害鑒定的啟動、鑒定人出庭質證等問題做出具體規定。實踐中,在調解階段,醫患雙方當事人協商一致,可以共同選擇委托醫學會或司法鑒定中心進行鑒定,形成鑒定意見。如果一方對鑒定結論有異議,可以申請重新鑒定。醫調委根據鑒定結論以及醫患雙方當事人的陳述進行專業的調解。即使最終當事人之間達不成一致、無法形成調解協議,但調解階段經合法程序收集的相關證據可以經雙方當事人簽字同意記錄在案,日后進入訴訟階段,若雙方當事人無相反證據否定,則該證據可以被法院在訴訟中直接采納而無需重復質證,造成不必要的社會資源浪費。
當然,鑒定意見未經舉證、質證和辯論,不必然轉化為定案依據。新《民事訴訟法》規定專家輔助人可以出庭提供專業意見④。如前所述,法官由于欠缺醫學知識,容易過分依賴鑒定意見而使得訴訟中的質證流于形式,專家輔助人正好可以彌補法官醫學知識不足的短板。專家輔助人接受當事人委托,在尊重職業道德、科學方法和原理的基礎上,對鑒定結論中的專門問題進行說明,為法官提供專業的參考意見,使得法官從專家輔助人和鑒定人之間的不同意見中,做出合理合法的判斷。專家輔助人從何處選取?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專家庫是理想的選擇。醫調委作為中立而專業的民間調解組織,以醫療技術水平和職業道德為重要標準選取符合條件的專家入庫,同時這些專家還要接受監督,以確保專家輔助人能提供公正、客觀的專業意見。
注釋
①2010年以來,全國共調解醫療糾紛54.8萬件,其中2018年上半年調解3.3萬件。每年超過60%的醫療糾紛采用人民調解方式,調解成功率在85%以上。參見光明網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25854949148694883&wfr=spider&for=pc。
②我國臺灣地區的《醫療糾紛處理及醫療事故補償法(草案)》第10條:“病人或其他得依‘法’提起民事訴訟之人,未依‘法’申(聲)請調解者,不得提起醫療糾紛事件之民事訴訟。”“未依前項規定申(聲)請調解徑行起訴者,法院應裁定移付管轄之調解會先行調解,或依民事訴訟法第四百二十四條第一項規定辦理。”
③截至2018年9月,醫療糾紛人民調解機構覆蓋全國80%以上的縣級行政區域,全國已成立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3565個,人民調解工作室2885個。醫療糾紛調解員2萬余人,其中專職調解員5137人。參見光明網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25854949148694883&wfr=spider&for=pc。
④新《民事訴訟法》第七十九條:“當事人可以申請人民法院通知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就鑒定人作出的鑒定意見或者專業問題提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