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選擇中國“突圍”

何子維

一年前，當埃隆·馬斯克（Elon Musk）雄心勃勃地推動人類成為跨星球的物種時，一輛紅色特斯拉（Tesla）已經跨出地球，流浪宇宙。

2019年1月，馬斯克踩下油門，投資500億元在中國上海建設特斯拉的“超級工廠”。這讓歷經了瀕臨破產、市值蒸發、丑聞纏身的特斯拉迎來了救贖的希望。

誰都不會否認，“汽車+科技+環保”的“三合一”模式是未來不可阻擋的趨勢。但趨勢成為現實，中間這段距離的填補，還需要創新者和企業家的迎難而上。

不可一世的硅谷鋼鐵俠，為何選擇中國？

馬斯克的“地獄”

“Hell（地獄）”是馬斯克的愛用詞匯，這也是伴隨特斯拉成長的專用詞匯。

2004年，以“移民火星”為終極目標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陷入了膠著狀態。 第一枚火箭“獵鷹1號”雖已經完成，但發射場地卻遲遲未決，發射時間一拖再拖。

就在這個時間點上，億萬富翁馬斯克用630萬美元投資了由馬丁·艾伯哈德（Martin Eberhard）和馬克·塔彭寧（Marc Tarpenning）在2003年創辦的新能源汽車公司特斯拉，成為了特斯拉最大的股權人和董事長。

很顯然，馬斯克不是特斯拉的創始人，但特斯拉是由馬斯克創造的。

“我們不會停下來，直到道路上的每一輛車都是電動的。”馬斯克用這個激勵著員工，也激勵著自己。

僅僅用了15年，特斯拉就通過從小眾且高端的Roadster，發展到榮獲“車壇奧斯卡”之稱的純電動車型Model S，由曾經的既定汽車制造商，進階為世界電動車頂級制造商。

但馬斯克并不快樂。在他看來，這家電動汽車公司一直處于某種“地獄”。過去是“production hell”（生產地獄），現在是“delivery logistics hell”（物流配送地獄）。

由于無法兌現產量目標，這令特斯拉的股票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投資者喋喋不休，外界質疑不斷，但馬斯克卻始終充滿自信。他多次表示，公司進步迅速，擺脫“地獄”的問題很快就能解決，就像他過去在PayPal創造的輝煌戰績一樣。

然而， 馬斯克解決問題的瘋狂方式，卻并不被世人理解。

2018年8月，馬斯克發了一條引起巨大風暴的推文：“我正在考慮以每股420美元的價格將特斯拉私有化，而且已準備好資金。”這事很快被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起訴，最終馬斯克以2000萬美元罰金和董事會主席一職的代價，達成和解。但戲劇性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一周后，馬斯克再發推文，諷刺SEC為“做空者致富委員會”（Shortseller Enrichment Commission），另外，還回應了購買比特幣的邀請。這導致Twitter官方以為馬斯克的賬號被黑，關閉了其賬戶。

“特斯拉私有化”風波剛告一段落，9月份，馬斯克在直播中吸食大麻，徹底惹怒投資人。

在經歷了超過一年時間公開的暴躁憤怒之后，這位“硅谷鋼鐵俠”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來。馬斯克在接受《紐約時報》的采訪時，為錯過了哥哥的婚禮、在特斯拉的辦公室里獨自度過自己的生日等事多次哽咽。

這時候，馬斯克似乎忘了10年前自己發過的一封郵件，批評特斯拉的一名員工因為孩子出生而錯過了一場活動：“這不是借口。我感到非常失望。你需要弄清楚，什么對你來說更重要。我們正在改變世界、改變歷史，如果你不打算全力以赴，那你就別干了。”

特斯拉要不要繼續改變世界？馬斯克讓我們有些糊涂了。但這并沒有影響特斯拉繼續制造新款車型Model 3。

在2017年4月，特斯拉的市值超過了兩家傳統的汽車巨頭—福特和通用，一度成為市值最高的美國汽車制造商—哪怕通用汽車銷量是特斯拉的40倍左右。

2018年底，被逼入墻角的馬斯克終于證明了特斯拉可以大幅提高Model 3的產量。即使比承諾的時間晚了一些，產量低于部分估測數字，而且2018年總體仍然虧損，但特斯拉已連續第二個季度實現盈利。

同時，那些新車訂單需求的擠壓、交付的瓶頸，也開始傳出令人欣慰的消息。今年3月前，至少有三艘大約兩個足球場面積、裝載著特斯拉的船只陸續抵達了中國港口，這意味著，更多的中國消費者將喜提特斯拉。

貿易戰與救贖

如果把特斯拉的“地獄”救贖之路放在提高產能、完成訂單、產生盈利上，這個目標已經不夠了。

2019年，特斯拉將不得不更上一層樓。馬斯克需要證明給消費者看，也證明給投資者看的是，特斯拉的價格可以降到滿足大眾普遍需求的水平，特斯拉的利潤也可以創造足夠符合公司估值的預期。

畢竟，在2017年4月，特斯拉的市值超過了兩家傳統的汽車巨頭—福特和通用，一度成為市值最高的美國汽車制造商—哪怕通用汽車銷量是特斯拉的40倍左右。

對于特斯拉而言，除了解決所有電動汽車都需要面對的問題，比如電池短缺、降低電池成本、建設更多充電站等，特斯拉還需在世界各地興建更多的超級工廠，實現特斯拉的生產本土化。這并不是特斯拉一意孤行。

一方面，馬斯克面臨的風險是，特斯拉作為進口汽車進入海外市場的不確定性，包括進口稅、運輸費用、更高成本的勞動力等。

2018年3月，特朗普政府宣布開征“鋼鋁稅”。正當25%鋼鐵稅與10%鋁關稅鬧得沸沸揚揚之際，馬斯克也開始為自己的汽車行業擔憂。他在推特上質疑特朗普：“你認為在汽車問題上，美國和中國應該遵守平等與公平的規則么？也就是說，在進口關稅、企業持股限制以及其他問題上，要有同樣的規則？”

馬斯克的這條推特內容不僅獲得了數千轉發與點贊，也引起特朗普的注意。隨后在關于鋼鋁關稅的新聞發布會上，特朗普將這條推特讀了出來，并回應，未來會在某個時點推出針對性的關稅政策。

特朗普的含混其詞顯然沒有讓馬斯克滿意。相反，馬斯克越發著急。在中美貿易摩擦時期，幾次價格的“出爾反爾”就直接顯露了他的不冷靜。

第一次是2018年5月，中國下調進口汽車關稅后，特斯拉下調了售價。2個月后，中美兩國各自宣布征收新一輪關稅，特斯拉隨即表示將撤銷之前的降價決定，一旦新關稅生效，將把售價上調約20%。

第二次是2018年的11月，特斯拉宣布將下調兩款新車型在華售價至多1/4，從而平衡“關稅帶來的很大一部分影響，幫助中國消費者更能負擔得起我們的汽車”。

伴隨著出爾反爾的調價，新年伊始，特斯拉股價在前兩個交易日就下跌約9.4%。

另一方面，中國市場的某些魅力也吸引著特斯拉。盡管2018年是中國汽車市場二十多年來的首次銷量下滑，但新能源汽車非常不錯，中國新能源汽車保有量占全球近50%，居世界第一。

在中國，特斯拉也賣得不錯，但2月19日發布的特斯拉年度報告顯示，中國作為特斯拉的全球第二大市場，2018年中國地區的收入同比下降15.4%。馬斯克必須有所行動。就在特朗普政府公布新一輪征稅清單的同一天，2018年7月10日，特斯拉宣布與中國達成協議，將在上海建設特斯拉在美國以外的第一個超級工廠。

特斯拉作為一家美國明星科技企業，在中美貿易戰余音未了之時高調進入中國市場，成為了中國第一例外資獨資的汽車制造項目。這究竟為何？

移師中國的意圖

“2011年，特斯拉一輛車都沒生產。但到了2019年，特斯拉要生產50萬輛汽車。”2019年，2月20日，馬斯克發推特說。

幾小時后，馬斯克卻又變了，他將50萬輛汽車改為了40萬輛。馬斯克顯然又說錯了話，但至少這一次趕在SEC出擊之前進行了自我修正。

對特斯拉來說，在上海建廠是鼓舞人心的，這是因為它剛剛遭遇了美國補貼縮減的沉重一擊。

在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每輛新能源車最高可獲得7500美元的稅收抵扣。特朗普上臺，這則規定就變了。從2019年1月1日起，美國消費者所能享受的聯邦稅抵免減半為3750美元。到2019年下半年則會再次減半，到2019年底就徹底取消。

換句話說，雖然特斯拉的銷量高歌猛進不假，其旗下售價44萬元人民幣起步的Model 3在推出之時猶如當年的iPhone 4，24小時內訂單數量超過15萬，36小時內訂單數量達25.3萬。然而，這些訂單中的一部分是享受補貼的。因此，這些消費者是否會為特斯拉本身的價值支付高昂的費用，我們不得而知。

按照全國乘用車市場信息聯席會秘書長崔東的說法，特斯拉國產化后，價格將大幅下降40%以上。

面對補貼的消失，特斯拉選擇將全系車售價下調2000美元，這是特斯拉自掏腰包補“窟窿”，留住消費者的措施之一。英國《金融時報》卻提醒，如果包括特斯拉在內的車企進一步降價，那么特斯拉就會發現自己掉進了與其他大型汽車制造商相同的低利潤陷阱。

降價，自然是緩兵之計。隨著 “窟窿”越來越大，就連比爾·蓋茨也替馬斯克擔憂。今年2月14日，情人節當天，比爾·蓋茨指出，特斯拉是一個很棒的產品，很受歡迎，但它仍然只占相當小的市場份額，而且因為價位高，又沒有稅收優惠， 這樣一來，在競爭對手很多的情況下，消費者會有更多的選擇。

那么，在中國建廠會改善這個問題嗎？

事實上，新能源汽車在中國正處于“戰國時代”。作為中國產業政策的重點支持對象，新能源汽車承載著中國汽車工業 “彎道超車” 的希望。2018年12月，中國工信部表示要加大新能源汽車推廣力度，爭取2020年實現產銷量達到200萬輛左右的目標。10年不到的時間，中國新能源汽車從2011年不到1萬輛的銷量，增長到了2018年的125萬輛，銷量翻了100多倍。

這其中，除了“新手”特斯拉，已經在中國生產和運營的電動汽車制造商還有巴菲特投資的比亞迪、2018年9月上市的蔚來、大眾汽車和通用汽車的合作伙伴上汽集團、沃爾沃的母公司吉利汽車，甚至包括電動汽車初創企業拜騰和威馬。特斯拉的到來，必然會對現有格局形成沖擊。

特斯拉遠比這些對手出名，品牌認知度上的優勢也更加明顯。更重要的是，中國的工廠將幫助特斯拉降低成本。按照全國乘用車市場信息聯席會秘書長崔東的說法，特斯拉國產化后，價格將大幅下降40%以上。這就意味著，特斯拉有機會以20萬元出頭的價格與國產新能源汽車進行“貼身肉搏”。

顯然，這對市場將可能是一種顛覆。如果在中國市場實現業績的大幅躍升，無疑將讓這家眾人矚目的公司實現真正的“突圍”。

從上海建廠到投入生產，馬斯克還需等上一些日子。不過，“中國速度”應該不會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