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瑾

大數據技術這新鮮玩意,怎么聽都和衣袖翩翩的漢朝沒半毛錢關系。可東漢王朝建立之后,朝廷最頭疼的就是數據問題。國家有多少土地,有多少納稅人口,全國人民的人口結構是啥,養老金是不是發得出,皇上只有一筆糊涂賬。賬目糊涂就得查,好在漢代全民普及《九章算術》,識數的人并不難找。麻煩的是各個豪強不但數學好,私心也重,每家都準備了兩本賬,一本的封面上寫著“給皇上看的”,一本的封面上則寫著“永遠不要給皇上看的”。躲在洛陽的皇上要看到第二本賬,的確難。然后劉秀拿“算籌”一算,按照第一本賬統計上來的全國土地數據,大漢朝似乎還沒有統一。但天下的確已經一統了,所以他馬上反推出下面有人撒謊了。劉秀這智商真不愧是光武大帝。
劉秀剛想查處瞞賬的人,托人求情的就把皇家熱線打爆了。劉秀打天下靠的是功臣集團,現在的大地主也是同一撥人,皇上你要把大家的賬目查得那么清楚,那么大家也只好在微信群里集體退群了。但皇上的面子畢竟大啊,下面人不把皇上當群主,也實在太沒規矩了。
好在中國人最懂中庸之道。啥叫中庸之道?就是要看數據的皇上肯定沒錯,承載數據的地方豪強或許沒錯,錯的肯定是傳遞數據的那些狗官。于是,劉秀一怒之下斬了一批兩千石“省部級”官員。你說這些人招誰惹誰了?不老實報賬,皇上不放過你;老實報賬的話,地方豪強養的那批刺客又豈能容你?“度田”最終度出了一堆人命,悲哉。對了,要是在那時候在官場上和誰不對付,最好就在皇上面前推薦他去做度田官,馬上可以做到殺人于無形。
那么劉秀的“度田”到底成了沒有呢?范文瀾那輩的史學家說是沒成,地方豪強太牛,皇上最后認慫。最近幾年史學界則紛紛改了口風,認為成了,其中最有力的證據是大量的簡牘出土—這些地方政府呈給中央的簡牘的確可以證明東漢王朝的戶籍、土地管理井井有條。當然,在邏輯上我們也可以設想這些簡牘上的情報全是假賬—不過,即使按照漢朝的官方記載,我們也知道東漢的人口從初期的兩千多萬漲到了中后期的五千多萬,這也就是說,即使這些數字縮水了,也不可能縮水多少。
東漢一朝,中央對地方的控制的確要比西漢和秦代寬松多了。在西漢遭到詬病的鹽鐵專賣制度,在東漢的不少時期都廢除了,等于官方向民間讓利。看來皇上也知道分寸,獲得了大數據,也不敢用這些數據去征太多的稅,否則豪族們又要鬧幺蛾子了。
說到豪族,今天的人們經常用負面眼光視之,實際上豪族的確在很多時間可以起到“地方政治穩定器”的作用。舉個例子說,東漢的地方官去鎮壓叛亂時往往是能自掏腰包的,比如漢末名將朱儁在交州打反賊的時候,用的是老家揚州的子弟兵,而且根據我的調查,朝廷沒有報銷相關費用。孫權的父親孫堅僅僅是下邳縣縣丞(副縣長),竟然也利用私家資金募集千人參加了朝廷討伐黃巾的大軍,真是土豪副縣長一枚。現在我們就假設朝廷一直是知道地方上實際上是有錢的,就是沒征稅能力—不過這反過來也倒解釋了為何漢靈帝那么喜歡賣官鬻爵,而且允許買官者分期付款。哎,朝廷即使是全知,也不是全能啊!
靠著地方豪強的努力,東漢唯一一次全國性農民起義黃巾大起義,不到一年就被撲滅了,這似乎說明“藏富于民”的政策對朝廷來說也并不一定是壞事。換言之,看來數據的徹底透明性也不盡然是好事,透明與不透明之間的某種朦朧感才是最高境界。前面怎么說來著?中國人最懂中庸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