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玲
【摘 要】2014年以來,教育部、中辦、國辦等黨政機關陸續頒布關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實施的指導性文件,近日發布的《中華經典誦讀工程實施方案》更是進一步強化中華經典誦讀的問題,不能不讓我們對此問題做進一步關注。文章分析了“五四”以來對中華傳統文化否定虛無的現狀,對目前存在的推動中華經典推廣的掣肘性問題進行了分析,并對中華經典的最重要的實施者——教師的經典素養問題的提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關鍵詞】中華經典誦讀 語文核心素養 教師經典素養
一、經典誦讀工程開展的重大意義
2014年3月,教育部頒發了《完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指導綱要》,闡述了加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的重要性和緊迫性,認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重要基礎。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又發布《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指出“文化是民族的血脈,是人民的精神家園”“中華文化獨一無二的理念、智慧、氣度、神韻,增添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內心深處的自信和自豪”,提出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的重要意義和總體要求、主要內容、重點任務、組織實施和保障措施,提出優秀傳統文化教育要貫穿國民教育始終。2018年9月25日,教育部、國家語委又發布了《中華經典誦讀工程實施方案》,提出了以誦讀、書寫、講解等文化實踐活動為主要形式的經典學習方式,提出建設“中華誦”“經典伴我成長”“最美誦讀”等一批校園誦讀品牌,并形成長效機制。接二連三的國家級文件的出臺說明了什么?一方面顯示了國家對推動開展優秀傳統文化學習的決心,另一方面也是對優秀傳統文化工程重要性的進一步的強調和具體實施的推進。
近年來中央電視臺播出的反響熱烈的“中國詩詞大會”“經典詠流傳”等節目,不僅激發了社會對優秀傳統文化的熱情和關注,也是倡導社會推動開展優秀傳統文化學習的積極信號。近期熱播的“平‘語近人”節目,不僅讓全國人民看到了習近平總書記在優秀傳統文化方面的深厚造詣,更是感受到了習近平總書記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運用于治國理政中所顯現出的中華文化的現代價值與高度智慧。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于中華民族的意義,說“拋棄傳統、丟掉根本,就等于割斷了自己的精神命脈……博大精深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根基。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積淀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代表著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提供了豐厚滋養。”
二、百年歷史變革中的民族文化斷層
但是經歷了“五四運動”以來對傳統文化的否定與顛覆之后,我們對傳統文化采取了民族虛無主義的妄自菲薄。白話文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以后,小學生不再讀那些所謂佶屈聱牙的文言文了,一概都按照政府的要求讀“我手寫我口”的淺白易懂的白話文,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這樣做的結果是我們經過了12年的語文教育,甚至讀完大學的中文系,打開“經史子集”這些中華文化的典籍,卻不能讀了,讀不懂了!我們的國民不再具有閱讀古代典籍的能力!20世紀90年代,以趙樸初為首的老一代學者就看到了這一問題的嚴酷性,在1995年的全國政協第八次會議上提出了《建立幼年古典學校的緊急呼吁》的提案,指出“我國文化之悠久及其在世界文化史上罕有其匹的連續性,形成一條從未枯竭、從未中斷的長河,但時至今日,這條長河卻在某些方面面臨中斷的危險”“不可諱言,目前我們一代人的古典學科基礎已遠不如上一代人之深厚,繼我們而起的青年一代則更無起碼的古典基礎可言,多數人甚至對古代文學、歷史、哲學的典籍連看也看不懂了”。提案深情地說道:“構成我們民族文化的這一方面是我們的民族智慧、民族心靈的龐大載體,是我們民族生存、發展的根基,也是幾千年來維護我民族屢經重大災難而始終不解體的堅強紐帶;如果不及時采取措施,任此文化遺產在下一代消失,我們將成為歷史罪人、民族罪人。”表現出對中華傳統文化斷層的深度憂慮,所以他們呼吁要成立幼兒少年古典學校,要讓孩子們從幼年起就進行古代典籍的學習,并倡議“采取傳統的教學方法,歷代重要的文、史、哲名篇都要背誦”,同時還要指導學生“從事古文、駢文、詩、詞、曲的寫作實踐”,否則,“僅在進入大學后短短四年的攻讀,實擔負不起繼承這份巨大的文化遺產的任務”。提案的這十位學者趙樸初、冰心、曹禺、夏衍、葉至善、啟功、吳冷西、陳荒煤、張志公都是深諳中華文化習得之道、中華文化造詣極深的大師,可惜的是,這一提案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落實。今天距離提案又過去了20多年,我們的語文教育也在新課標的指引下進行改革,但提案中提到的“多數人甚至對古代文學、歷史、哲學的典籍連看也看不懂了”的狀況并沒有改變。
三、語文核心素養視域下的經典誦讀工程
2017年末出臺的《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中核心素養的內涵包括語言建構與運用、思維發展與提升、審美鑒賞與創造、文化傳承與理解,“文化傳承”被作為核心素養之一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這四個核心素養中,語言建構是基礎,沒有語言的建構,哪里談得上語言的運用?而思維與語言同共進、互依存,沒有豐富完備的語言,也難有細膩縝密的思維;而審美鑒賞與創造更是離不開語言的建構。孔子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文”就是語言的美,語言的美是作品人物、景物、情感、思想具有審美性的基礎,而中華五千年的文化更是以語言為載體而呈現于我們的。雖然建筑、音樂、舞蹈等都體現中華文化,但語言文字是最主要的文化載體。我們古圣先賢的思想、智慧更多的是通過語言文字記載并流傳于今的。那么,如何進行語言的建構?我們都熟悉杜甫的一句詩:“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語言的建構必須通過大量的優秀典籍的爛熟于心和大量的名著的群文博覽,達到“六經注我”的程度,否則難有脫口而出和汩汩泉涌的文思語匯。所以中國古代的語文教育(注:語文這門學科是在1904年才獨立成為一門學科的),就是要在孩子們記憶力最好的時候,大量記誦“四書五經”和優秀的古詩文。這里有兩個關鍵點:讀什么和怎么讀。學生們要讀的是“經史子集”這些中華優秀文化的典籍,而不是第二手、第三手的所謂教材。學生要熟讀記誦的是中華優秀經典,而且只讀中國最智慧的優秀之作,這是“讀什么”的問題。其次,就是“怎么讀”。古人是在孩子們尚無法理解其義理的情況下“素讀”背誦的。古代語文的教育理念是先記憶后理解,在孩子們記憶力最強的孩提時代,把最精華最重要的文化典籍爛熟于心,然后再進行“反芻”,用他今后人生的數十年的歲月去豐富它、感悟它、弘揚它。而我們今天是先理解后記憶,甚至是只理解不記憶,或者是邊理解邊記憶。當然我們現在也讓孩子們記憶,但所記憶的內容不是對終生發展有用的“經典”,而是現代白話兒歌、文段等。而且古今要求記憶的數量也不同,古代讀書要背誦的典籍至少十萬字,“四書”的總字數就有近六萬。所以,古人只要讀過幾年私塾,其語言的建構就可以達到非常的高度,可以出口成章,信手拈來。而他們所背誦的這些經典,不僅在文字上字斟句酌、優美準確,而且義理深刻、思維縝密,因而使得誦讀者不僅語言文字表現優異,而且思維縝密深刻,文章具有高度的審美性,且將中華文化融匯在血液里,成為中華民族的標識和精神基因。古代教育給我們的啟示是:誦讀中華經典不僅鑄就了中華魂魄,奠定了精神基因,形成君子人格,而且增進了聰明才智,同時也形成了駕馭語言文字的高超能力,一舉多得,終身受益。今天我們終于認識到經典對我們這個民族的意義,開始重視并具體實施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工程了!
四、直面困難,提升教師的中華經典素養
然而,要在中小學進行中華經典誦讀的開展,有幾個掣肘的問題。
首先,學校領導和教師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的認識不夠。百年來對中華文化的妄自菲薄和民族虛無主義,讓我們失去了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自信,崇尚西方文明的觀念還是根深蒂固。不僅在衣食住行上追求西方生活方式,把西方的物質文明作為時尚和高端,在精神思想方面也是崇尚西方,以西方的價值觀為標準。百余年來對西方文化的朝圣是西方列強帶給我們的精神后遺癥。我們不是不要吸納西方先進文化,而是要立足于優秀傳統文化上的借鑒。黨的十九大提出的文化自信,就是以優秀傳統文化為源頭和根基的。如果我們能夠認識到優秀傳統文化對于我們民族的意義,我們就會用生命去捍衛這種文化。
其次,教師欠缺優秀傳統文化素養。有很多語文老師雖然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但由于在孩童時期沒有系統地讀過“四書五經”,在人生最重要的黃金積累時期沒有背誦存儲,而到了大學,又沒有中華經典的相關課程,所以對中華經典的修習幾乎為零,只有語文教科書中的《論語》十則和有限的《孟子》《荀子》節選。現在執教的一線語文老師,在大學基本上沒有完整地讀過“四書五經”,更不要說背誦了。近年來雖然有學校開設經典通識課程,但課時短,要求低,學生走馬觀花地了解一些經典的常識、粗略地疏通一下文意、談談自己的心得感悟也就通過了,沒有在數量上的背誦要求。一般的課程通常是每周2課時,90分鐘。而《大學》全文讀一遍是10分鐘,誦讀百遍是1000分鐘,每周2節課只用來誦讀百遍《大學》就需要11周,而我們每學期只有17周的教學時間。古人讀書要求以百遍為度,以能背誦為結果。如果百遍還不能背誦,需再加遍數。而如果遍數不夠已經背會,仍必須滿遍數,而且還要時常溫習,以達終身不忘。我們在課堂上能夠誦讀的遍數也就是三五遍、七八遍而已,達不到對經典的深入體悟。所以僅靠大學期間的課程,是難以補足教師在經典方面的欠缺的。而且教師的古詩文積累也不容樂觀。以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的學生為例,學生能夠背誦的古詩文字量是平均8000字左右,差一些的只能背誦4000多字,優秀的學生也只能達到1.2萬字左右,個別拔尖的學生能達到2萬字。這樣的基礎,使得我們的老師固然明白傳統文化的重要,但也心懷忐忑,沒有底氣去推廣中華經典的誦讀。自己都沒有讀過、沒有讀懂,怎么敢教學生讀?
第三,中華經典還沒有成為與語文、數學等學科相并列的名正言順的學科,給予經典誦讀的課時最多每周1節,且也沒有以課標或考綱的要求成為中考、高考中必考的內容,目標要求也不明確,又缺乏經典教育專家的指導,特別是由于前面提到的教師自身的修養不夠,所以很多學校在經典誦讀的開展方面還是處于各自為戰、走一步看一步、淺嘗涉獵的自發摸索狀態。很多學校以校本教材課程、課后社團興趣班、語文課上自發推進的方式等來展開,課時數量的嚴重不足,使得國學經典推進的廣度和深度不夠,系統化、序列性不夠。在具體的教學中,老師們只根據拼音帶學生讀,或是講一個歷史人物故事或節日典故,很少對誦讀的質和量有明確的要求,而且無論年級高低,都只是讀,不能根據學生的理解水平進行導讀講解,而經典誦讀沒有一定的“量”就難產生“質”的飛躍。而且經典的誦讀,其效果是很難立竿見影的,它如同農業,播種之后需要陽光雨露的滋潤,除草培植的呵護,更需要一定的生長周期,才能開花結果。顯效的滯后性和厚積薄發性,也使得教師不能夠堅定誦讀活動的持續推進。
娃娃經典的教育,需要“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好老師的啟蒙。所以教師對中華文化的認同與熱愛,其經典修養的高度,就影響到了我們傳統文化經典誦讀工程的品質。
然而,有高度中華經典造詣的教師并不多,怎么辦?等我們培養出合格的教師再開始實施經典誦讀工程?不,時不我待!所以首先要提高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價值意義和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意義的認識,把它變成我們的自覺行動,當成我們的使命與任務去踐行,滿腔熱情地而不是無可奈何地、不明就里地行動。其次,要為我們的老師提供相對權威和適用的讀本,最好是有拼音,有注解,有導讀,最好還有音頻范讀。這樣可以幫助老師省去查閱資料、校對版本的時間,解除他們對經典的不同釋義感到無所適從的困擾,在經典教育專家的引領下,制定可行的經典誦讀進階方案,循序漸進地和學生一起學習,共同成長。對小學低年級的學生可以不必過多釋義解讀,對高年級的學生可以適度釋義導讀,但可以不求甚解,不必像語文課那樣掰開揉碎地講,因為對經典的學習不是一次可以完成的。重要的是把原文刻印在腦子里,今后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會漸漸有所感悟和理解。小學生記憶力強,可以集中精力多讀多背,老師雖然記憶力不比學生,但老師的理解力、感悟力強,幾輪學生帶過來,不斷反復,就能慢慢記熟,逐漸成為行家。但這個周期是比較長的,要持之以恒。如果能夠堅持數年,教師的經典素養問題就會得到根本的好轉,而學生也不會被耽誤。如果在此過程中將家長也納入經典誦讀的行列中,老師、學生、家長三位一體,能夠更有效地落實經典誦讀工程。當然,如果將中華經典納入中高考的試題中,并占有較大分值比重的話,或者具體制定經典誦讀的評價方式,經典誦讀工程的實施就更理直氣壯了。畢竟,在追求功利效果的現實下,倡導學生去讀誦與考試無直接關系的經典還是很考驗老師們的智慧的。其實,如果我們深諳語文教育規律的話,十萬字的中華經典爛熟于心,語文的讀與寫還是問題嗎?更重要的是,經典誦讀可以讓我們有效地通過經典的誦讀、書寫、講解而立德樹人!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語文教學研究所碩士研究生導師、文學院國學經典教育研究推廣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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