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童真墓志銘》與隋朝二帝崇佛相關問題

李宗俊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西安 710062)

釋童真為隋代高僧，其生平事跡見《續高僧傳》卷12《隋西京大禪定道場釋童真傳》，其墓志近年在西安出土，由劉文先生編著的《陜西新見隋朝墓志》收有其墓志拓片圖版及錄文。據是書介紹，志蓋盝頂，蓋頂方形，邊長40×39厘米。志蓋分4行，16字，篆書“大隋大禪定道場主童真法師之墓志銘”。志石方形，邊長45.5厘米。志文楷書，分14行，滿行14字，共194字[1]。

因《續高僧傳》其傳沒有提及童真圓寂后的葬地，劉氏書亦沒注明墓志出處，僅從志文可知，志主圓寂以后于大業十年(614)三月十三日葬于京兆郡大興縣義陽鄉之原。盡管隋代的大興縣義陽鄉尚不能確定其位置，但唐代的京兆郡長安縣義陽鄉卻是在高陽原上，大體方位在隋唐長安城的西南郊，距長安城遺址約8公里，地勢高亢軒敞，南枕秦嶺、北望長安，近年來在該原發現了大量隋唐墓葬，由此判定釋童真墓舊址應該也在高陽原上。

童真墓志的發現，增添了研究其生平事跡的新資料。眾所周知，隋朝二帝皆崇佛，佛教因之在隋朝得到了飛速的發展，而童真一生先后受到隋朝二帝的寵信，在他們數次崇佛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竊以為，今結合其墓志與《續高僧傳》其傳，對其事跡與隋朝二帝數次崇佛事件的動機和背景做一探究，似乎頗能詮釋其中的一些關聯。故筆者不揣簡陋，謹撰此文，以就教于方家。茲先將志文迻錄并標點如下：

粵以大隋大業十年歲次甲戌三月己亥朔，大禪定道場主沙門童真法師，春秋七十有一。是知四節若馳，瞥逾隟(古同“隙”)馬。百年如幻，脆甚藏舟。加以構疾彌隆，遂登大漸。其月九日遷神于大禪定伽藍。法師俗姓李氏，隴西敦煌人也。后居河東之虞鄉縣焉。可謂哲人繼軌，道播神州，開士傳風，名流震旦。即以其月十三日葬于京兆郡大興縣義陽鄉之原。弟子法該千余人等，慕情罔極，嗟重奉之難期；孝思逾深，痛還咨之無日。今乃勒此貽銘，永惟玄范；庶使池灰屢起，海水頻移。刊德跡而無窮，記芳猷而不絕。

一、大興善寺譯經與隋文帝興佛

志文稱：“法師俗姓李氏，隴西敦煌人也。”《續高僧傳》其傳亦云：“釋童真，姓李氏，遠祖隴西。”隴西李氏，自十六國時的西涼李暠建國，至北魏太和中分定姓族，大選群官，李氏宗族成為盛極一時的顯貴。強調其為“隴西敦煌人”與“遠祖隴西”，正是與北朝至隋唐對于隴西李氏的尊崇風氣有關。而由“后居河東之虞鄉縣焉，可謂哲人繼軌”之句，可知他應該是早年為追隨著名高僧曇延學習佛法而至河東。

河東蒲州有著名的仁壽寺，而曇延乃隋唐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曇延俗姓王，蒲州桑泉(今山西運城市臨猗縣)人，生于北魏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卒于隋開皇八年(588)，出身于北朝世家豪族。曇延早年師承北朝著名高僧釋僧妙(一名道妙)，曾在蒲州仁壽寺習授《涅槃經》，后又先后受到西魏權相宇文泰、北周明帝及隋文帝的尊崇，做過北周僧統、隋朝大昭玄統，統管全國僧尼事務。曇延一生弘法，傳授其著作《涅槃義疏》十五卷及《寶性》《勝鬘》《仁王》等疏。而童真法師繼承曇延衣缽，精通大小乘，尤其擅長《涅槃經》的講授，上引其傳稱其“通明大小，尤善涅槃”。

北朝以來，許多高僧往往窮其一生精研一經，而且相互傳習，以為宗派。其中的《大般涅槃經》自公元421年由曇無讖翻譯以后，被南北朝高僧廣為研習。《涅槃經》的中心教義，是“一切眾生悉有佛性”，認為不但一切眾生悉有佛性，而且人人皆能成佛，因此受到普羅大眾的廣泛歡迎。隋代統一后，就當時的佛教義學立為“五眾”(即五個佛學研究集團)，而《涅槃》居五眾的第一位，童真法師即為隋代任職涅槃眾主的三位高僧之一。

大興善寺始建于晉武帝泰始二年(226)，原名“遵善寺”，這里是中國“佛教八宗”之一的“密宗”的祖庭，為隋唐帝都長安三大譯經場之一，位于長安城東靖善坊內(今西安市小寨興善寺西街)，是西安現存歷史最悠久的佛寺之一。該寺占城內靖善坊一坊之地，隋文帝開皇年間新建大興城，先置此寺，取城名“大興”二字，取坊名“善”字，賜名大興善寺。整個隋朝，大興善寺為第一國立譯經館，也是一座具有國寺性質的寺院，后經唐朝繼續營建，規模宏大。《長安志》稱:“寺殿崇廣，為京城之最。號曰大興佛殿，制度與太廟同。”[2]260隋開皇初，文帝集名僧于大興善寺組織譯經，印度僧人阇那崛多、達摩笈多等也先后來長安，在大興善寺譯經弘法。直至唐代，由印度來長安傳教及留學的僧侶在寺內翻譯佛經和傳授密宗，唐玄宗開元初期，印度佛教密宗傳播者“開元三大士”善無畏、金剛智和不空，就在這里譯出密宗經典五百多部，大興善寺因之也成為中國佛教密宗圣地。

歷史上隋文帝曾以世俗王權者的身份率先信教崇佛，每月請高僧大德讀經，率領皇后及宮人親聽讀經，十分虔誠。而正是因為隋文帝對于佛教的重視及與大興善寺的關系，才有了他與曇延、童真師徒的密切關系。據上引曇延其傳，前因北周武帝滅佛而隱居山林的曇延，初聞隋文登基改政的消息以后，隨即削發，著袈裟執錫杖來到京城面見文帝，闡明弘揚佛法的道理。隨之，文帝接受曇延奏請，開皇元年(581)，“普詔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3]1099。這是隋朝佛教度化的開端。隋開皇二年(582)，文帝任命曇延為大昭玄統(管理全國僧尼事務的官員)，此后曇延多次奏請度僧，先后應有四千余人經其奏請出家，北周時毀廢的伽藍寺院，也經其奏請興建修復。他還奏請遣使到突厥，迎天竺犍陀羅沙門阇那崛多來華，主持翻譯佛經之事。佛法再次興盛，曇延既有建言開創之功德，又有推動發展之勞績。大興城建成之初，文帝便敕令于廣恩坊為其建寺，開皇四年(584)，下敕改名延興寺，后又改名光明寺，又令京城東西二門，亦取曇延之名為延興、延平。上引曇延其傳稱：“其名為世重，道為帝師，而欽承若此，終古罕類”，看來確實如此。

緊隨曇延法師之后，童真法師在京城的影響力也是很大的。據上引其墓志及其傳可知，童真法師出家以后，先學律宗，后追隨曇延學習《涅槃經》，后來精通大小乘，其講經出神入化，聽眾往往是成千上萬，信徒對其追隨及贊譽之盛況可謂步其師之后塵，所謂“議其詞理恒處延興敷化不絕。聽徒千數各標令望。詳真高譽繼跡于師”。曇延法師于隋開皇八年八月圓寂以后，童真法師繼承其師衣缽，“開皇十二年。敕召于大興善對翻梵本。十六年。別詔以為涅槃眾主，披解文義，允愜眾心。而性度方正善御大眾，不友非類唯德是欽”[4]411。

開皇十二年(592)，童真法師受敕于國家性質的大興善寺對翻梵本，可見童真法師精通梵語，佛學造詣很深。四年之后，便受詔敕委任為涅槃眾主，應該是他的譯經事業迎合了隋文帝及普羅大眾，得到了隋文帝的充分肯定，也足見當時他在京城佛教界地位之高。那么，隋文帝對童真師徒在大興善寺譯經事業高度重視的動機究竟何在呢？

其實，譯經事業可謂隋唐佛教盛事。而北朝以來興起的翻譯佛經之風，以及佛典的章疏之風，能夠不斷得到政府和皇家的推波助瀾，是有其深刻的政治動機的。有學者就曾指出：“假托翻譯，實是創作的所謂偽經偽論，是補充外來佛籍的不足，滿足中華本土特殊需要的重要表現。”而“章疏本來是用來注解佛教圣典的，只負責解釋文義的通俗化任務，但事實上，大多數是借題發揮，用來表達章疏者自身思想”[5]。而考察童真師徒在大興善寺譯經之際，也正是隋王朝建國伊始，為了塑造其政權的正統性與合法性而大興佛教。

眾所周知，佛教在南北朝分立之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至北周武帝滅佛之前，史書記載：“魏自正光以后，四方多事，民避賦役，多為僧尼，至二百萬人，寺有三萬余區”[6]4899。在這種情況下，早在北周武帝滅佛以前，“東魏始詔‘牧守’、令長擅立寺者，計其功庸，以枉法論”[6]4899。說明佛教的發展確實嚴重威脅到了世俗王權的經濟利益與政治統治。正是在以上背景下，北周武帝宇文邕不聽曇延等規勸，頒詔禁斷佛教，史書記載建德三年(574)五月，“丙子，初斷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并令還民。并禁諸淫祀，禮典所不載者，盡除之”[6]5335，佛教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其間曇延亦避世隱居太行山。建德六年(577)，北周滅北齊后，針對繼續發展的佛教實體，又立即推行滅佛政策，毀寺4萬，強迫300萬僧、尼還俗，“三方釋子減三百萬，皆復軍民，還歸編戶”[7]94，相當于當時總人口數十分之一的人重新成為國家編戶，這對急需兵源和財力的封建朝廷來講，其意義之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在北魏以來佛教已經深入人心、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周武帝反其道而行之，似乎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巧合的是，周武帝很快又遇疾英年暴崩。在當時的宗教氣氛與迷信思想的影響之下，似乎正是冥冥之中的報應，這對統治者的刺激和震懾又是不言而喻的。于是，宣帝時又開始恢復佛、道等宗教。大成元年(579)，“初復佛像及天尊像。至是，帝與二像俱南面而坐，大陳雜戲，令京城士民縱觀”[8]。但是，在宗教徒的眼中，作為世俗君主，宣帝與二像俱南面而坐，此無疑還是一種妄自尊大、藐視佛法的行為，佛教的地位還需提高。此后周靜帝宇文闡繼續崇佛，開立佛、菩薩、明王、諸天、護法神等諸尊之像，并且給一百二十人發度牒為菩薩僧，令留頭發，在陟岵寺為國行道。大象二年(580)六月，“庚申，周復行佛、道二教。舊沙門、道士精志者，簡令入道”[6]5413。曇延在其中屬于高等僧官行列，但他不滿菩薩僧的俗相，仍避于山林不出。

大象二年(580)，周宣帝暴崩，北周外戚楊堅借助劉昉、鄭譯等人的幫助入朝輔政，被任命為大丞相，都督內外諸軍事，入總朝政。靜帝大定元年(581)楊堅代周稱帝，建立隋朝。在這期間，相州河南安陽總管尉遲迥、益州(今成都)總管王謙和鄖州湖北安陸總管司馬消難等相繼起兵，激烈反抗，都被楊堅迅速平定。楊堅還大殺北周宗室諸王，盡滅宇文氏之族。但是，為了取得其政權的合法性和權威性，不能全用武力平息反叛者，還必須借助新的思想理論和精神武器取得民眾認可。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隋文帝順應北朝以來佛教的發展，大興佛教。宋敏求就曾指出：“隋文承周武之后，大崇釋氏，以收人望。”[2]259

為了制造政權的合法性，文帝不僅求助于佛教，還通過制造和附會大量所謂的祥瑞，來特意營造其政權的合法性和神秘性。隋開皇元年二月甲子，楊堅登基稱帝，“三月辛巳，高平獲赤雀，太原獲蒼烏，長安獲白雀，各一”[3]14。可見，隋朝建國伊始，隋文帝大力崇佛，大力支持童真等于大興善寺的譯經事業，目的就是為了利用佛教為其鼓吹宣揚，神化其政權，或為其政權尋找有利的精神武器，塑造其政權的權威性和合法性。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佛教的傳入，帶來了新的意識形態。它改變了中國人對宇宙的看法，在新的世界(時間、空間)中，為世俗界的君主們提供了將自己統治神圣化的新理論，也為君主權力在世俗和神圣兩界的擴張提供了條件。”[10]

與之相呼應，隋朝建國之初的崇佛重道之舉，也是與周、隋之際的去胡化和對中原王朝正統性的重新塑造是一脈相承的。西魏、北周政權自宇文泰以來，文物典章曾效法周禮，已經是繼北魏孝文帝改革以來鮮卑貴族政權的進一步漢化。此后，至北周滅北齊以后，周武帝“以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并以委之”[6]5378，也是一次對北齊境內的漢文化典章制度的積極吸收；而至周宣帝登基后的大成元年(579)正月，癸巳，“周主受朝于露門，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已是在楊堅等主政大臣的倡導下開啟的進一步去胡化；至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十二月，在楊堅已經完全掌握政權準備禪代之際，“癸亥，周詔諸改姓者，宜悉復舊”[6]5430。隨之于開皇二年(582)，隋文帝下詔效法周、漢，以“有當代而屢遷，無革命而不徙”的恢弘氣度，摒棄魏、晉，“乃末代之宴安，非往圣之宏義”[3]17的因循守舊，建皇王之邑，合大眾所聚，于龍首原修建新都大興城。這一系列的舉動，都是在楊堅主導下，明確、徹底而環環相扣的去胡化和對中原王朝正統性的重新塑造。

二、仁壽元年分送舍利事與隋朝政局

隋朝自建立伊始，為了摒棄鮮卑政權遺留的胡風，以及重新塑造自己作為中原王朝的正統形象，隋文帝做了種種努力。在這樣的背景下，隋朝開皇初年，整個新建成的大興城自然彌漫著濃厚的宗教氣氛，這不僅從民眾的精神信仰得以管窺，從整個城市廣建的佛寺、道觀，以及宮殿、門、坊、里與街道的命名都可清晰地感受到。而上引《續高僧傳》卷12《隋西京大禪定道場釋童真傳》在記載了童真法師于大興善寺主持譯經和講經事跡之后，還記載童真參與了隋文帝仁壽元年分送舍利事，其中曰：“仁壽元年，下敕率土之內普建靈塔。前后諸州一百一十一所，皆送舍利，打剎勸課繕構精妙”。這次由隋文帝皇家發起的建造佛祖靈塔與分送舍利事，規模很大，可以說又是一次國家性質、全國規模的佛事活動。那么至仁壽元年(601)前后，在隋朝政權已經穩固之際，隋文帝何以再度大肆崇佛呢？

巧合的是，就在仁壽元年分送舍利事件前一年，即開皇二十年(600)，隋朝不僅再次掀起了崇佛高潮，還在國內發生了廢立太子、廢除學校教育及改元等重大事件。過去對于該時期隋文帝發起的崇佛及分送舍利事的動機，許多學者做了研究[注]參見楊曾文《隋唐的佛舍利供養和法門寺》和杜斗城《隋文帝分舍利建塔的意義及其有關問題》，二文參見韓金科主編《法門寺文化研究·佛教卷》(編輯本)，陜西省法門寺博物館，1993年版；韓昇《隋文帝傳》，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游自勇《隋文帝仁壽頒天下舍利考》，載于《世界宗教研究》2003年第1期；杜斗城,孔令梅《隋文帝分舍利建塔有關問題的再探討》，載于《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李建欣《佛教傳說中的轉輪圣王阿育王對隋文帝的影響》，載于《寶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但如果結合該時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來看，竊以為這些事件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循此線索去尋找，各事件背后的原因與動機似乎都能豁然開朗。

其實，仁壽元年分送舍利事件為標志的崇佛事與該年的皇朝改元及廢除學校等大事件是一脈相承的，都是與該時期的上層政治斗爭有關，與之前的廢立太子事件有關，與隋文帝轉移民眾的政治視線及引導輿論、加強對民眾的思想統治之需要有關，而此正是仁壽元年開始的隋文帝分送舍利事件的真實背景。

該時期，隋王朝經歷了建國以來至為重大的一次政治變故。隋文帝開皇二十年十月，隋文帝夫婦因對原太子楊勇不滿而廢黜太子，十一月改立次子楊廣為太子。在中古社會，有關皇位繼承的嫡長子繼承制早已為不可改易的規矩，廢長立幼被視為違背天命的取亂之道。加之，隋王朝昔日代北周篡立，多年來隋文帝為其統治的合法性與權威性費盡了心力。這一次又要背棄儒家綱常倫理，冒天下之大不韙變易皇儲繼承的舊秩序，隋文帝內心的顧慮和擔憂應該說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就在廢除太子之際，就曾遭到許多朝臣的極力反對，為此隋文帝還殺戮了一些人。史書記載：該年十月，“乙丑，皇太子勇及諸子并廢為庶人。殺柱國、太平縣公史萬歲。己巳，殺左衛大將軍、五原郡公元旻。十一月戊子，天下地震，京師大風雪。以晉王廣為皇太子”[3]45。對于這些事件和現象之間的因果關系，以及當時造成的朝野思想混亂，史家沒有明言，但將這些事件集中記載在一起應該說是已經表達了一定的觀點和看法。

而正是因為再次背棄了儒家的綱常倫理，為了及時安撫人心，消除由該事件造成的嚴重的思想混亂與消極影響，隋文帝不得不再次乞靈于佛教。于是緊隨廢立太子事件發生之后，該年十二月，隋文帝再次下詔尊崇佛教，史書記載：“辛巳，詔曰：‘佛法深妙，道教虛融，咸降大慈，濟度群品，凡在含識，皆蒙復護。所以雕鑄靈相，圖寫真形，率土瞻仰，用申誠敬。其五岳四鎮，節宣云雨，江、河、淮、海，浸潤區域，并生養萬物，利益兆人，故建廟立祀，以時恭敬。敢有毀壞偷盜佛及天尊像、獄鎮海瀆神形者，以不道論。沙門壞佛像，道士壞天尊者，以惡逆論’”[3]45-46。從這里可見，隋文帝這次不僅尊崇佛教，而且還尊道教，將自己裝扮成了一個崇佛敬道者，無形之中也在暗示其貶低曾備受北周尊崇的儒家思想，尤其在這時候下詔廢除學校，更是在赤裸裸地貶低儒家教育，為其數次違背儒家倫理辯護。同年十月至十一月廢立太子，其間還大開殺戒，清除了朝臣中對于此事的反對者，十二月又大興崇佛敬道之風，說明當時朝野的反對聲音及該事件對民眾的思想認識造成的混亂影響一定不小，有可能就是朝野一片嘩然，于是及時打起了崇佛敬道的大旗。順帶指出的是，隋文帝雖然崇佛、敬佛，但自始至終對于反對他的人照樣違背佛教教義大開殺戒，說明他的佛教觀多么的務實和狡黠，對自己有用者就提倡，對自己不利者照樣不遵從；同樣，在北魏以來不斷漢化的背景下，隋文帝既要以漢魏王朝正統身份自居，不斷推進去胡化，以迎合以漢人為主的政權，但在皇位問題上卻一再違背儒家的綱常倫理，這種看似矛盾的舉動，也是他政治上的務實和狡黠。

如果說這次崇佛行為就是為了利用佛教來轉移民眾的視線和引導輿論、消除不利影響，那么同時發生的皇朝改元，也是起到了同樣的效果，在以含蓄委婉的方式消除不利影響，轉移民眾的政治視線。

巧合的是，緊隨前一年十月至十一月的廢立太子事件之后，文帝下詔次年改元，“仁壽元年春正月已酉朔，大赦，改元”[3]46。這其中的關聯在哪里呢？其實解讀“仁壽”二字的含義與出處便可了然。此二字出自《孔子家語·五儀解第七》，其中曰：

哀公問于孔子曰：“智者壽乎？仁者壽乎？”孔子對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寢處不時，飲食不節，逸勞過度者，疾共殺之；居下位而上干其君，嗜欲無厭而求不止者，刑共殺之；以少犯眾，以弱侮強，忿怒不類，動不量力者，兵共殺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將身有節，動靜以義，喜怒以時，無害其性，雖得壽焉，不亦可乎？”[11]

在這里，對于魯哀公的提問，孔夫子先是沒有做正面回答，而是列舉了人們普遍死于非命而不得壽終的三種情況，而且稱這三種情況都是自作自受，為“行己自取也”“人自取之”。其中第二種情況所謂：“居下位而上干其君，嗜欲無厭而求不止者，刑共殺之。”即是說作為臣子和普通老百姓，就不要去干涉君王的事情，如若不然，再加上人們固有的貪得無厭的欲望，必然會招來刑殺之禍。那么哪些人才能長壽呢？孔夫子最后的正面回答是“智士仁人”。是因為這些人“將身有節，動靜以義，喜怒以時，無害其性，雖得壽焉，不亦可乎？”也就是說這些人懂得審時度勢與明哲保身的道理。結合隋朝剛剛發生的太子廢立事件來看，隋文帝這時候不正是借用儒家圣人之言，在正告天下人:廢立太子之事是君王的事，做臣子的就別去干涉了！

現在來看發生在仁壽元年六月的廢除學校教育與分送舍利事件。前文提到，隋文帝先后違背儒家的綱常倫理，當時一定遭到了朝野的一致反對。其中的非議和抨擊，除了朝臣之外，最為激烈的應該就是來自各級各類學校的儒生。具有諷刺意味而且巧合的是，隋文帝下詔頒送舍利于諸州事就發生在下詔廢除學校教育的同一天，二者皆為振聾發聵的大事件，而且距離廢立太子事件僅僅半年時間。史書記：仁壽元年六月，“乙丑，詔曰：‘儒學之道，訓教生人，識父子君臣之義，知尊卑長幼之序，升之于朝，任之以職，故能贊理時務，弘益風范。朕撫臨天下，思弘德教，延集學徒，崇建庠序，開進仕之路，佇賢雋之人。而國學胄子，垂將千數，州縣諸生，咸亦不少。徒有名錄，空度歲時，未有德為代范，才任國用。良由設學之理，多而未精。今宜簡省，明加獎勵。’于是國子學唯留學生七十人，太學、四門及州縣學并廢。其日，頒舍利于諸州。秋七月戊戌，改國子為太學”[2]46-47。這里隋文帝尋找的借口是諸生“徒有名錄，空度歲時，未有德為代范，才任國用。良由設學之理，多而未精”，即是說學校生員不學無術，要精簡，于是太學、四門及州縣學并廢。其實，這個理由僅僅是為表面的搪塞，真正的理由文帝用同一天頒發分送舍利詔書的舉動已經做了響亮的回答。即儒家的學校教育不能起到教化人的作用，儒家的理論不可靠，隋王朝治國依據的不是儒家的倫理，而是佛教，是佛教的“因緣”和“無常”。這就是“一切有為法而皆無常”，“一切有漏皆苦”！也就是說：太子的廢立皆是因緣，而儒家的固執、愚昧和偏見皆是漏，皆是苦。

至于分送舍利事件的緣起，據《廣弘明集》卷17《佛德篇》第三隋著作郎王邵《舍利感應記》一文記載：

皇帝(隋文帝)昔在潛龍，有婆羅門來詣宅，出舍利一裹曰：“檀越好心,故留與供養。”沙門既去，求之不知所在。其后皇帝與沙門曇遷，各置舍利于掌而數之，或少或多，并不能定。曇遷曰：“曾聞婆羅門說，法身過于數量，非世間所測。”于是始做七寶箱以置之。神尼智仙言：“佛法將滅，一切神明，今已西去，兒當為普天慈父，重興佛法，一切神明還來。”其后，周氏果滅佛法。隋室受命，乃興復之。皇帝每以神尼為言云“我興由佛”。故于天下舍利塔內，各作神尼之像焉。[12]213

據上引文，似乎是說隋文帝與佛祖舍利之間的緣分真是淵源有自，在他登基之前，已經得到一包來自天竺婆羅門贈送的神異佛祖舍利。具體何時何地得到婆羅門佛祖舍利不詳，因本來隋文帝分送舍利就是為了引導輿論、麻痹人心所特意制造的事件。至于后來與曇遷共數舍利數，應該為開皇七年(587)與曇遷結識以后的事。

釋曇遷也是當時高僧，21歲于北齊定州賈和寺出家，曾于五臺山和北齊鄴都學習或講學，北周滅北齊以后，南逃至南朝金陵。開皇七年，隋文帝下詔，迎其北還，來至京城，與洛陽慧遠等五大德一并在長安大興殿得到了隋文帝的接見，隨后被安置于長安大興善寺，備受文帝及王公貴族的禮敬和供養。

隋文帝自與曇遷結識以后，對他非常器重和信任，相互之間投桃報李配合得很好。至于奉送舍利的過程，《廣弘明集》卷17王邵《舍利感應記》中又記：

皇帝皇后于京師法界尼寺，造連基浮圖佛塔以報舊愿，其下安置舍利，開皇十五年季秋之夜，有神光自基而上，右繞露盤,赫然若冶爐之炎，一旬內四如之。皇帝以仁壽元年六月十三日，御仁壽宮之仁壽殿。本降生之日也，歲歲于此日，深心永念，修營福善，追報父母之恩，故迎諸大德沙門與論至道，將于海內諸州選高炎清靜三十處，各起舍利塔。[12]213

依此，隋文帝夫婦是將他們得到的這包舍利最初安置在京師法界尼寺，何以安置在此寺呢？據研究此寺應該是隋文帝出生的尼寺。至于何以選擇該年的六月十三日，又是因為這一天是隋文帝的出生日。另據《續高僧傳》的記載，從仁壽元年開始的奉送舍利事，應該是先后分了仁壽元年、二年和四年，共三次。其中曰：

文帝昔在龍潛，有天竺沙門以一裹舍利授之，云：此大覺遺身也。檀越當盛興顯，則來福無疆……仁壽元年，追惟昔言，將欲建立，乃出本所舍利與遷，交手數之……即請大德三十人，安置寶塔為三十道，建軌制度，一準育王……二年春，下敕于五十余州分布起廟，具感祥瑞……四年，又下敕于三十州造廟，遂使宇內大州一百余所皆起靈塔。權物崇善，遷寔有功。[4]665-666

可見，隋文帝是將仁壽元年發起的奉送舍利事，不斷升級渲染，仁壽元年應該是分送于三十個不同方位的州，二年又加了五十州，四年再加三十州，總共應該是于一百一十州分送了舍利；至于所謂“建軌制度，一準育王”，又標明隋文帝確實是以佛教所推崇的護法明王阿育王的崇佛事跡為其榜樣的，轉輪圣王阿育王的傳說對他影響巨大，說明他在之前因竊取北周政權以及執政以來屢犯殺戒，內心已經背負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備受煎熬，現在要學阿育王放下屠刀，篤信佛教，為他擺脫思想包袱找到了出路，同時為重新樹立自己在國人心中的權威找到了榜樣。

在仁壽元年六月十三日，內史令豫章王楊暕代宣詔書而布告天下。其詔文見于《廣弘明集》卷17，其文曰：

朕歸依三寶，重興圣教，思與四海之內，一切人民，俱發菩提，共修福業，使當今現在麥及來世，永作善因，同登妙果。宜請沙門三十人諳解法相兼堪宣導者，各將侍者二人并散官各一人，熏陸香一百二十斤，馬五匹，分道送舍利，往前件諸州起塔。其未注寺者，就有山水寺所，起塔依前山。舊無寺者，于當州內清凈寺處，建立其塔，所司造樣，送往當州。僧多者三百六十人，其次二百四十人，其次，一百二十人。若僧少者，盡現僧為朕、皇后、太子廣諸王子孫等及內外官人、一切民庶，幽顯生靈，各七日行道并懺悔。起行道日，打剎莫問同州異州，任人布施，錢限止十文已下，不得過十文。所施之錢，以供營塔。若少不充，役正丁及用庫物。率土諸州僧尼，普為舍利設齋，限十月十五日午時，同下入石函。總管刺史以下，縣尉已上，息軍機停常務七日，專檢校行道及打剎等事，務盡誠敬，副朕意焉。主者施行。仁壽元年六月十三日內史令豫章王臣諫宣。[12]213

這里，隋文帝將興教的目的、分送的人數、參加的寺院僧眾數，以及建塔經費籌資渠道與瘞埋舍利的時間等都做了詳細說明。特別強調地方官總管與刺史以下,縣尉以上，全部停止辦公，全力監護辦理此事，“務盡誠敬，副朕意焉”，可見其重視的程度。另外，從上面詔書可知，隋文帝首次選擇的三十州，護送的法師都是“暗解法相兼堪宣導”之人。就是說這三十位僧人，都是當時的高僧大德，特別強調“諳解法相兼堪宣導者”，即不但要深通佛法，還要能領會文帝旨意和善于宣講，而能被選中者，都可以說是榮幸至極。分送之日，也是盛況空前，“四部大眾容儀齊肅，共以寶蓋蟠幢華臺像葷佛帳佛輿香山香缽，種種音樂，盡來供養……投財賄衣物及截發以施者不可勝數”[12]213-214。加之，隋文帝三次分舍利建塔，各州都紛紛上表獻瑞。可見，這一次分送舍利事，確是隋唐佛教史上的一次盛事，也是隋王朝皇家權威的一次集中展示。

在其詔文的前面還具體列出了首次分舍利建塔的三十州名和一些州的寺院名稱。據《廣弘明集》的作者道宣言，此三十州中有十六州是隋文帝親自注的，故其州后有寺名者應是。詔文前的州名和寺名具體有：

岐州鳳泉寺、雍州仙游寺、嵩州嵩岳寺、泰州岱岳寺、華州思覺寺、衡州衡岳寺、定州恒岳寺、廓州連云岳寺、牟州巨神山寺、吳州會稽山寺、通州大興國寺、蒲州棲巖寺、蘇州虎岳山寺、涇州大興國寺、并州無量壽寺、隋州、益州、秦州、揚州、鄭州、青州、亳州、汝州、瓜州、番州、桂州、交州、相州大慈寺、襄州大興國寺、蔣州。[12]213

以上所選的三十州與部分寺院，可謂當時天下之大州名寺。可見選擇特殊的地點、特殊的時間，以國家行為和皇帝詔敕的名義，對此事大事操辦，不斷升級，同時將自己精心裝扮成一個放下屠刀、虔誠佛教的阿育王似的護法明王，就是在有計劃、有針對性地制造崇佛、敬佛的聲勢，在民眾中樹立自己虔誠佛教的良好形象，一方面旨在轉移民眾對廢立太子事件的繼續關注，另一方面旨在積極主動地將民眾的注意力吸引到崇佛、敬佛事務中來，進而起到借重佛祖的力量統治人民，最終起到引導輿論和麻痹人心的作用。在這個過程中，隋文帝可謂整個事件的總導演，而志主童真與曇遷等佛教高僧都先后很好地配合了隋文帝，從而上演了這次轟動全國的大事件。

當然，仁壽元年分送舍利的舉動，與隋文帝重塑其政權的合法性與正統性的努力也是一致的，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三次接受舍利、起塔的地方基本上是不重復的一百余州，三次安放舍利、起塔又是在同一時間，因此，其效果是空前的，突出了隋文帝君臨天下的正當性、合法性，只不過是充分利用了佛教這一工具而已。而這些措施，其實并不是隋文帝的獨創，不過是對阿育王的模仿。”[13]

三、志主與仙游寺、大禪定寺

前文提及，隋文帝首次選擇了三十位高僧將佛舍利送往天下三十個州，能被選中的高僧，都是榮幸至極。這其中排到第一位的是曇遷，奉詔奉送舍利到岐州鳳泉寺。原藏于鳳泉寺舍利塔下的銘石，于清嘉慶五年(1800)在陜西扶風縣西北五十里龍泉寺出土，現陳列于陜西扶風法門寺博物館。另外，青州逢山縣勝福寺(唐代改為廣福寺)，由僧智能奉敕奉送舍利于此寺并建寶塔，該寺《舍利塔下銘》亦已出土，后幾經輾轉，完好保存了下來，現存于青州市博物館。該塔銘內容與鳳泉寺舍利塔銘文幾乎一致，只是后者加“孟弼書”及尾部用小字多刻文字曰：“敕使大德僧智能、長史邢祖俊、侍者曇辯、司馬李信則、侍者善才、錄事參軍邱文安、敕使羽騎尉李德諶、司功參軍李佶”[14]。從多刻的這些文字可見，這次各州奉送舍利者，除敕使高僧大德領銜外，尚有長史、侍者、司馬、錄事參軍、敕使羽騎尉、司功參軍等七八個人，若再加上隨行的護駕兵卒及奴仆隨從，人數規模一定不小。

根據上引《廣弘明集》羅列的三十州，雍州仙游寺被排在第二位，而擔任奉送任務的正是志主童真。對于其奉敕奉送舍利事，《續高僧傳》其傳有詳細的記載，其中曰：

仁壽元年，下敕率土之內普建靈塔，前后諸州一百一十一所，皆送舍利，打剎勸課，繕構精妙。真以德王當時，下敕令往雍州創置靈塔，遂送舍利于終南山仙游寺，即古傳云秦穆公女名弄玉習仙升云之所也。初，真以十月內從京至寺，路逢雨雪，飛奔滂注，掩漬人物，唯舍利輿上獨不沾潤，同共異之。寺居沖谷，日夕風震，自靈骨初臨，迄于藏瘞，怗然恬靜，燈耀山谷。兼以陰云四塞，雨雪俱零，冀得清霽見日，有符程限。真乃手執熏爐，興發大愿，恰至下期，冬日垂照，時正在午，道俗同慶。及安覆訖，還復云合。大眾共嘆真心冥感之所至也。[4]411-412

雍州仙游寺在隋代屬京畿之地，位于秦嶺終南山北麓，始建于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原來是“仙游宮”，系隋文帝行宮，是隋文帝在巡幸天下之際在此地觀風景秀麗而修建，相傳此地為秦穆公之女弄玉與蕭史升仙之地。仁壽元年(601)，隋文帝為了安置佛舍利，于十月十五日命大興善寺的高僧童真送佛舍利至仙游宮，建舍利塔安置，易宮為塔，改稱仙游寺。后來該寺在唐代達到鼎盛，有白居易在此寫下不朽的詩篇《長恨歌》，還有岑參、吳道子等眾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墨筆。此后的仙游寺飽經歲月的洗禮，在明、清多次修葺，現存隋代“法王塔”、清代大殿及配殿等。

仙游寺位處京畿近郊，而童真高僧道高術深，在京城已經享有很高的聲望，加之開皇十二年“敕召于大興善對翻梵本。十六年，別詔以為涅槃眾主。披解文義，允愜眾心”，多年來受隋文帝的敬重和賞識，這也是選擇童真高僧送舍利往仙游寺的原因所在。舍利作為佛家至圣之物，童真一路也是盡心護持，之后所記埋瘞過程出現的種種靈異，似多出童真之言，時時處處不忘宣揚佛教，適時夸大舍利的神異和自己的佛法之高深。盡管明顯有虛構夸張的成分，但足見童真護送舍利的精誠以及當時僧俗對于此事件的狂熱。

仁壽元年修筑的仙游寺法王塔，從仁壽元年六月十三下詔令開始修建到同年十月十五日建成并安奉舍利入石函，時間僅僅四個月。這座千年古塔，原位于西安市周至縣城之南15公里的黑河之濱終南山麓，是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由于西安市黑河引水工程的興建，經國務院批準，將它整體拆除遷建至2.8公里外的金盆湖畔。1998年10月，考古工作者在仙游寺法王塔地宮內發現有雙面刻紋石碑一塊、石函一具，打開函蓋，見內藏鎏金銅棺一座。后金銅棺被打開，棺中琉璃瓶內存放著國內首次發現的10粒隋代舍利子。而這通陰陽兩面均有銘文的方形石碑，碑陽刻隋代《舍利塔下銘》，茲謹將銘文迻錄并標點如下：

維大隋仁壽元年歲次辛酉十月辛亥朔十五日丁丑，皇帝普為一切法界,幽顯生靈，謹于雍州周至縣仙游寺奉安舍利，敬造靈塔，愿太祖武元皇帝、明元皇后、皇帝、皇后、皇太子、諸王子孫等，并內外群官，眾多民庶，六道三涂人、非人等，生生世世，值佛問法，永離若空，同升妙果。

碑陰為唐代《仙游寺舍利塔銘》曰：

此塔即大隋仁壽元年十月十五日置也。至大唐開元四年重出舍利，本寺大德沙門敬玄，遒門若節，遠近謝其精誠，神機爾朗，合寺欽其高行。乃眷彼前修，情深仰正，謹舍衣缽之資，用崇斯塔。奉為開元神武皇帝、太子、諸王、文武百官，及含識，并同沾福，共結妙因。至開元十三年歲次乙丑十二月十五日甲子朔，莊嚴事畢，重入靈塔。其塔乃瑩以丹青，飾以朱漆，致使固齊天地，巋然獨存。[注]有關該塔銘文及發掘情況，請參閱：劉瑞《法王塔地宮發現的重大意義》，刊于《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2期;林通雁《仙游寺法王塔的風格》，刊于《華夏文化》1999年第3期。

從以上碑陰陽兩面隋唐兩代文可知，仙游寺法王塔初建于隋仁壽元年。而隋仁壽元年安奉在塔基地宮中的舍利，歷時115年后于唐開元四年(725)被發現重出。重出后仙游寺沙門敬玄在隋塔的基礎上舍資修葺建成新塔，修葺后的法王塔“乃瑩以丹青，飾以朱漆”，原藏舍利子亦于開元十三年(734)歲次乙丑十二月十五日甲子朔，在新塔建成完工以后，被重新安放于地宮，所謂“莊嚴事畢，重入靈塔”。據有關報道，開元十三年修葺建成的仙游寺法王塔高近30米，為七級密檐式磚塔。塔下部作方形臺基，塔身各層密檐用磚疊澀砌成，檐層間距較大，無仿木構枋拱裝飾，每層向上遞減收分，塔剎不存，造型簡樸大方，與現存大雁塔風格相似。

仁壽元年，童真完成了敕命奉送佛祖舍利的使命，隨之應該是返回長安，繼續主持大興善寺的譯經工作。但其晚年最后的時光，卻是在大禪定寺度過的。《釋童真墓志銘》記：“粵以大隋大業十年歲次甲戌三月己亥朔，大禪定道場主沙門童真法師，春秋七十有一。是知四節若馳，瞥逾隟(古同“隙”)馬。百年如幻，脆甚藏舟。加以構疾彌隆，遂登大漸。其月九日遷神于大禪定伽藍。”《續高僧傳》卷12《隋西京大禪定道場釋童真傳》中亦記：“大業元年，營大禪定，下敕召真為道場主。辭讓累載，不免登之。存撫上下，有聲僧網。又以涅槃本務，常事弘獎。言令之設，多附斯文。大業九年，因疾卒于寺住，春秋七十有一。”由此可知，童真高僧最后是于大禪定寺圓寂的。

大禪定寺為隋煬帝即位后建立的第一座寺院，占永陽坊與和平坊兩坊的西半部，并建有與禪定寺高度形制相當的木塔，該寺可以說是與隋文帝所立之大興善寺、禪定寺有同等地位的皇家大寺院，但關于該寺建立的時間卻存有爭議。唐代以來，大禪定寺修建的時間就有大業元年和大業三年兩種說法。《增訂唐兩京城坊考》卷4：“(禪定寺)西，大總持寺。隋大業三年(《兩京新記》作‘元年’)煬帝為文帝所立，初名大禪定寺，寺內制度與莊嚴寺正同，亦有木浮圖，高下與西浮圖不異。武德元年改為總持寺。莊嚴、總持即隋文獻后宮中之號也。”[15]256上引道宣《續高僧傳·童真傳》亦記：“釋童真，姓李氏，遠祖隴西……大業元年，營大禪定，下敕召真為道場主。”又據《續高僧傳·靈幹傳》：“釋靈幹，姓李氏，金城狄道人……大業三年置大禪定，有敕擢為道場上座。”

大禪定寺既然為隋煬帝即位后所建，那就要根據其執政之初的政局與營建動機去尋找。眾所周知，仁壽四年(604)隋文帝駕崩之際，隋煬帝是否有弒父的宮廷政變，學術界是有爭議的。竊以為，根據文帝駕崩前后的一系列突發怪異事件來看，當時應該是發生了激烈的宮廷斗爭的。但政變的原因絕非文帝于臨終之際再次要廢立太子所致，應該是另有原因。作為雄才大略的隋文帝，當年廢長立幼，改立次子楊廣為太子，絕非史書所記的出于獨孤皇后一時的攛掇和自己的輕信，而是在長期權衡兩個兒子的優缺點后做出的慎重抉擇，目的就是為了托付得人，保全自己苦苦經營的社稷江山。而且正史記載，在仁壽四年正月文帝幸仁壽宮之際，已經將政事交付皇太子，之后四月不豫，直至七月甲辰，“上以疾甚，臥于仁壽宮，與百寮辭訣，并握手歔欷。丁未，崩于大寶殿”，可見文帝臨終之際對皇儲問題已經做好了安排，絕無再次更換太子的反復之舉。那么何以解釋當時的一些怪異事件呢？當時廢太子楊勇與被剝奪王爵的蜀王楊秀皆委新立太子楊廣看管，幼子楊諒遠在并州，史書皆無見文帝召見，一無交代，還遺詔賜故太子勇死，絕情至極，于理不通。加之文帝身邊近臣如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隨后無故被系大理獄，后并遭除名、流放，其中柳述還是前朝駙馬，煬帝姐夫，此二人皆為文帝近臣，肯定知悉宮廷內幕并參與其中，尤其漢王諒在得知文帝駕崩后又起兵反叛。這一系列的反常事件，說明當時一定是發生了仁壽宮政變的。竊以為，倉促之際，文帝應該沒有更換太子之意，但在處置兩個兒子的前途命運問題上與太子發生了沖突。因廢太子楊勇及三子楊秀尚未得到妥善安置，彌留之際，不僅是親情難以割舍，更擔心的是他們的性命與前途，所以對諸子必有交代，應該是因欲召見廢太子及諸子而遭到了楊廣及其黨羽的恐慌猜忌，為此父子之間可能有激烈沖突，于是才有楊廣發動宮廷政變之舉。可以肯定的是，盡管不能確定楊廣是否有弒逆之舉，但文帝于彌留之際遭到了軟禁應該情況屬實。由此，煬帝登基之初，已經背負背父弒兄之心理包袱，為了懺悔和及時消除消極影響，以樹立自己的良好形象，所以要為乃父營建寺院以追冥福。如此，大禪定寺的營建應該就在煬帝登基后的次年，即大業元年(605)。而且就在這一年，煬帝效仿圣人賢王做了一系列的仁義之事，如大業元年正月“壬辰朔，大赦，改元”，同月“戊申，發八使巡省風俗”，并下詔書命宣揚風化，賑濟鰥寡孤獨等。該年七月丁酉，又“制戰亡之家給復十年”。閏七月丙子下詔：“其國子等學，亦宜申明舊制,教習生徒,具為課試之法,以盡砥礪之道。”可見，煬帝這一系列做法都是在樹立自己的賢君仁政形象。按照隋唐慣例，在先皇忌日，新皇帝要大赦，還要舉行盛大的國忌行香。那么該年七月頒發的給復戰亡之家與恢復學校教育的兩份詔書，應該就是在文帝忌日前后發布，為文帝追冥福，為自己樹立良好形象所為，也是煬帝上臺伊始為興佛崇教所為。由此亦說明，為乃父追冥福而營建的大禪定寺應該正是在大業元年建成，其開光大典應該就是選在七月文帝忌日，應該是煬帝親自到場。考察煬帝行程，大業元年七月前后他確實是在京城長安，而到了大業三年(607)六月辛巳至九月己巳，煬帝車駕北巡，并不在長安。

可見，禪定寺與大禪定寺，皆為皇家寺廟，童真高僧在隋煬帝上臺伊始便被任命為大禪定寺的道場主主持該寺，足見其在當時佛教界的地位以及在世俗皇家中的聲望。

大業元年，童真法師被隋煬帝下詔聘請為大禪定寺的道場主，據前引其傳稱再三推辭不果后只好就任，隨后在該寺主持寺務，講授涅槃，備受敬重，聲望日隆，所謂：“存撫上下，有聲僧網。又以涅槃本務，常事弘獎。言令之設，多附斯”。后因疾病，圓寂于寺中，由其弟子法該等一千余人為他送終勒銘，追思緬懷，詞氣懇切。前引《續高僧傳》其傳與其墓志，皆稱法師圓寂時享年七十一，但其究竟是圓寂于大業九年(613)還是大業十年二者記載不一，前者稱“大業九年，因疾卒于寺住，春秋七十有一”。而今據其墓志可知，他是隋大業十年(甲戌年)三月初一圓寂，九日遷神于大禪定伽藍，十三日葬于京兆郡大興縣義陽鄉高陽原。應該以墓志所記為是，正可糾文獻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