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變前周恩來張學良合影”正誤

張天社

(西安文理學院 歷史文化旅游學院,西安 710065)

2014年《上海黨史與黨建》第12期上刊發《西安事變周恩來與張學良的合影考》(以下簡稱《合影考》)一文，該文作者認為這張照片頗為罕見，從攝影時機、就餐環境、周恩來服裝及長須、《葉劍英年譜》等方面考證，認為這不是膚施(延安)會談中周恩來與張學良一起進餐的照片，“應該是周恩來在張公館與張學良見面時留下的合影”,并且認為這張照片“是張學良有備而來”“周恩來猝不及防”“取景角度是專門為了張學良與周恩來的兩人合影”。作者斷定張學良“選擇雙方共同進餐的時機攝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之舉”“張學良特地冒險留下了與周恩來秘密會面的合影以防萬一”，其目的是“證明了雙方確實進行了非常親密的合作”[1]。《黨史縱橫》2015年第2期又以同樣的標題、同樣的內容發表了該文章。此照片還被《張學良遺稿》等書籍引用，也同樣說明是張學良與周恩來的合影，可見這種說法影響之廣。

關于周恩來與張學良合影的真偽問題，筆者十幾年前就對西安事變紀念館的工作人員指出其非，但由于這張照片模糊不清，給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間。《合影考》作者對此考證甚詳，但多屬主觀臆斷和誤判，所以需要正誤和說明。

一、“周張合影”之訛誤

《合影考》作者所依據的周恩來與張學良就餐合影照，刊登在《中共東北軍黨史概述》[注]參見《中共東北軍黨史概述》，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5年版。封二上。這張照片最早公布《西安事變與第二次國共合作》[注]參見陳元方、史礎農編著的《西安事變與第二次國共合作》，北京：長城出版社，西安：陜西旅游出版社聯合出版，1986年版。圖冊中，該書在“周恩來、張學良膚施會談”的標題下，收錄了這張照片(見圖1)，并注明“膚施會談中周恩來與張學良聚餐”[2]。西安事變紀念館在布展時也使用了這張照片并做了同樣的說明，遂使許多書籍都加以引用。

延安(膚施)會談是1936年4月9日晚上，在延安橋兒溝天主教堂內配樓二層舉行的，參加會談的中共方面人員有周恩來、李克農，東北軍方面有張學良、王以哲，劉鼎也以張學良隨從身份參加。從有關回憶和記載來看，會談時的場景(二樓室內一圈沙發上[3]127)、用餐數量(每人一碗面的夜餐[4])、周恩來當時服裝(黑色中山裝[5])、座位次序(張學良居中，周恩來、李克農居上首，王以哲、劉鼎居下首[3]127)等情形，均與這張照片所反映的場景相差甚大，所以認定這張照片不是延安會談時周恩來與張學良的合影的結論是正確的。

但是，《合影考》作者認為這張照片是周恩來在張公館與張學良見面時留下的合影，并說：“周恩來雖然在相機快門按下的一霎間扭轉了臉，但依然可以辨別出照片中的周恩來明顯留著黝黑濃密的長須”[1]。這一節外生枝的判斷不知從何而來，也許由于多次翻拍，《中共東北軍黨史概述》封二上的這張照片模糊不清，致使作者產生了錯覺。

臺灣研究張學良的學者郭冠英在所著《張學良側寫》(大陸版為《張學良在臺灣》)一書上，也收錄了這張照片(見圖2)[6]，較圖1清晰，明顯可以看出，“周恩來”依然扭轉了臉，并沒有什么“黝黑濃密的長須”。

二、西安事變前不久周恩來未到西安

關于這張合影何時何地所攝，《合影考》作者從張學良的發型、軍服襯衣袖口與12月14日見端納時一模一樣，認為兩張照片的攝影時間非常接近。此說也許可以成立，但說成是與周恩來的合影，就有些牽強。

《合影考》作者根據照片中所認為的周恩來穿著楊虎城所部的軍服作掩護，認為“楊虎城所部的軍裝與東北軍……的區別是其軍服的左胸處，有一塊非常明顯的白色方型胸標。照片中的周恩來……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其軍裝左胸那塊顯眼的標志”[1]。這一論斷也有失偏頗。1929年國民黨規定，所有陸軍官兵的軍裝為中山裝，上身左胸前口袋蓋上要有胸章，用白布按規定印制而成，縫釘上去，作為身份牌。胸章長約9厘米，寬約7厘米，上面標明姓名、軍職、所在部隊、頒發年度，周圍鑲有0.5厘米寬的色邊，將官胸章為紅邊，校官為黃邊，尉官為藍邊，士兵為黑邊，不僅楊虎城的部隊是這樣，東北軍也是這樣，所以不能以有無胸章來判斷部隊歸屬。

《合影考》作者又從周恩來在西安事變發生后與張學良相見時剃去了“美髯”，使張學良感到極大驚訝等分析，認為“這張照片應該攝于事變發生前不久”。但從人民出版社和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周恩來傳》和《周恩來年譜》來看，12月12日西安事變爆發之前，周恩來并沒有到過西安。10月上旬，中共代表張子華自廣州致電中共中央，報告國民黨代表邀請周恩來南下談判，中央并沒有答應，于10日回電說：“約恩來飛赴香港或廣州會談……先停戰后談判，看其復電如何再說。”[7]15010月16日蔣介石將到西安，中共中央曾設想“由蔣派飛機到膚施接恩來到西安與蔣直接談判”[7]158。但此舉也沒有成行。11月上中旬，潘漢年在南京與陳立夫談判，陳立夫也要求周恩來出面，中共中央認為“如彼方條件使紅軍無法接受，恩來出去無益”[8]248，并說“恩來事忙，暫難出去”[8]251。

《合影考》作者細辨了兩人用餐背景，發現張、周所坐的是方桌，照片右下角露出了同桌人的半個后腦勺，張、周的身后還有一長排餐桌，不少人也正在用餐。并在張學良控制的范圍活動，斷定“這張照片應該是周恩來在張公館與張學良見面時留下的合影。至于具體的進餐地點……應該是在張公館的飯廳”[1]。此觀點完全出于想象和誤判。從圖2可以看出，張學良和所謂的“周恩來”前面不是方桌，而是長條桌；背后也不是長排餐桌，而是一塊平地，也沒有任何人用餐，根本得不出在張公館室內飯廳的結論。

在現有的張學良與西安事變的資料和研究論著中，除了周恩來到延安與張學良會談外，找不到西安事變爆發之前周恩來到西安的任何記載，所以也就談不上張學良“深思熟慮”后“特地冒險留下”他與周恩來的留影，以資證明雙方合作的事。

三、“周張合影”的實情

在西安事變爆發之前，周恩來既然沒有來到西安，這張照片也不可能攝于張學良公館內，那么，這張合影張學良到底和誰在一起，又是在什么地點拍攝的呢？

原來，延安(膚施)會談后，張學良的思想發生了深刻變化。為了做好抗日準備工作，張學良在呈請蔣介石批準后，于1936年6月在西安南郊王曲成立了王曲軍官訓練團，表面借用“剿共”名義，實際上進行抗日整訓。王曲軍官訓練團的團長是張學良，副團長是楊虎城，共舉辦了四期，每期一個月。第一期首先培訓東北軍中有抗日認識或思想進步的校級以上軍官108人，稱作干部連。東北軍參秘室人員林世全在《王曲軍官訓練團》的回憶文章中說：“干部連的連長是軍長王以哲，副連長是軍長繆澂流。干部連的學員一律著灰布軍服，不戴軍階。”[9]159

我們翻開郭君等主編的《張學良將軍畫傳》，其中有張學良在王曲軍官訓練團與學員共同進餐的照片(見圖3)，并注明“張學良(左一)在王曲軍官訓練團與學員共同進餐”[10]。

仔細觀察這張照片(圖3)和前兩張照片(圖1和圖2)，可以看出，張學良背后的立柱和盆狀物，前面土桌、饃籠、菜碗等完全相同，只是前兩張照片以張學良等兩人為主，這張照片的人數更多。所以，這三張照片反映的完全是同一時間的同一事件，即張學良在王曲軍官訓練團與學員共同進餐時的情形，不同的是拍攝的先后次序和所凸顯的人物主體有所側重。既然拍攝的地點是在王曲軍官訓練團這樣一個公開的場合，周恩來的出現就根本沒有可能。那么，這個人是誰？

林世全在記敘了王曲軍官訓練團學員的住所是利用土崖挖成一溜窯洞后說：“飯廳最為別致，可以說得上是全國獨一無二的露天飯廳。建造時先挖好一條長30來米的長溝，留出土桌再挖座位。桌高一米二左右，土座按桌兩邊挖掘，都是長條的，可以兩邊對坐吃飯。像這樣的飯桌有兩條，中間是張學良將軍和連長的席位，吃飯時學員分坐兩邊，大家吃的都是同樣的一飯一菜。張學良將軍這種與大家同甘共苦的精神，使參加受訓的學員都很欽佩。”[9]160

參秘室負責人應德田在談到王曲軍官訓練團時也說：“這是一條挖好的約20丈的土桌，兩邊是挖好的同樣的土椅，吃飯時，大家在兩旁就坐。張學良和干部連連長王以哲、排長繆澂流坐在中間，學員們依次坐在兩側，大家吃的同樣是一飯一菜。”[11]

張學良參秘室的兩人均記載就餐時張學良和王以哲坐在中間，其他人員在兩側，所以，這張照片中與張學良坐在一起的，應該是王以哲，而不是周恩來。我們再用王以哲的照片(見圖4)比較一下，就能肯定的判斷出，前三張照片中與張學良并排就座用餐的就是王以哲，這三張照片反映的是張學良與王以哲在王曲軍官訓練團就餐的情形。

應該說明的是，郭冠英說：“東北軍在陜北常在黃土地上挖一T字型的土溝做飯桌，官兵就坐在溝中就餐。”這種說法與圖3中的T字型土溝飯桌完全相同，更佐證這張照片是張學良與東北軍部隊在一起，而不是與周恩來在室內。嚴格說來，郭冠英在照片下的注釋，應是關中地區的王曲軍官訓練團，而不是陜北黃土地上T字型的土溝飯桌。

至此，我們可以斷定，所謂“西安事變周恩來與張學良的合影”完全是誤判，這張照片應該是張學良和王以哲在王曲軍官訓練團進餐時的合影，而不是周恩來在張公館與張學良見面時留下的合影。所謂“是張學良有備而來”“周恩來猝不及防”“取景角度是專門為了張學良與周恩來的兩人合影”，以及周恩來穿著楊虎城所部的軍服活動，拍照時周恩來扭轉了脖子以避開正面留影，“張學良特地冒險留下了與周恩來秘密會面的合影以防萬一”等等，完全是無稽之談，不足為信。正如《合影考》作者所說：“歷史不該誤讀”，更不能主觀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