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都衰落原因的綜述與分析

彭明旭,何 伶,鄒嘯鳴

(江西師范大學 a.財政金融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 b.文旅學院，南昌 330022)

史念海先生在其著作《中國古都和文化》中說：“中國古都學是研究我國古都的形成、發展、蕭條或至于消失，或經過改革成為新的城市的科學”，認為古都的演變歷程對于今日之建設有重大意義，同時指出自夏商周以來有據可考的古都共計有217個，值得重點研究的古都有65處[1]。時至今日，有些古都依然影響深遠，有些則默默無聞；有些依然存在，有些則早已消失。研究這些都城的興衰更替，一直是政府、學者和民間熱衷的話題。本文以綜述的方式，主要從影響古都發展的視角分析古都衰落的原因，這對于我們認識古都衰落、對于今日的古都保護與開發利用及新時代的城市建設，都具有借鑒意義。

在研究古都的過程中，許多學者分別從不同的都城或研究視角(經濟、政治、文化)進行研究。綜述性、總結性的研究主要有：朱士光的《八年來中國古都學研究概述》總結了1983年至1990年的古都研究成果[2]，華林甫的《20世紀的中國古都研究》一文歸納了諸多學者專家的相關古都研究成果[3]。但在整理資料過程中，我們發現大部分研究局限于一城一域，有些研究則將重心放在一面一點上，側重于研究城市的發展和興盛；而對古都衰落的研究較少。因此，本文基于古都的衰落原因切入主題，從政治、經濟、自然地理環境、文化和民俗，以及城市競爭等多維角度，綜述造成古都衰落的原因，并運用簡單統計和量化統計分析的方法，歸納和梳理這五個因素對古都衰落的影響，從而有利于學者更全面系統地把握古代古城衰落的原因，也為當代都城發展、避免沒落提供借鑒。

一、古代都城衰落的原因

(一)政治原因

1.行政中心地位喪失

由于朝代更替、不同政權選擇新的地方作為首都等原因，造成了許多古都喪失了原有的行政中心地位，失去了大量行政資源，從此慢慢衰落下來。關于殷商首都安陽的衰落原因分析，周書燦《殷都安陽興衰的地理因素探析》[4]一文認為“商代以后,周、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的統治集團均興起于西部地區,安陽一帶遠離以上王朝或政權建立者的根據地,安陽作為統一王朝都城的社會基礎隨之喪失。”且總結道：“自西周以后,隨著王朝政治中心轉移,安陽永遠失去作為統一王朝都城的歷史機遇”，古都安陽自此衰落。享德維《試論秦拔郢之戰——兼探夷陵之所在》[5]及董灝智《楚國郢都興衰史考略》[6]兩文都論述了楚國首都郢衰落的政治原因，認為在楚國滅亡之后，行政區劃調整，郢作為首都的功能喪失，由此慢慢衰落。王衛東《臨淄盛衰原因試探》[7]一文以為在齊國被滅后臨淄即失去作為國都的地位而由此衰落。楊震的《邯鄲城市的變遷》[8]一文認為在秦滅趙國后，邯鄲作為趙國首都的政治地位也喪失(喬登云：《試論邯鄲古城的歷史變遷》[9])。秦朝都城咸陽由于漢取代秦，西漢劉氏因咸陽曾遭項羽焚燒且漢高祖個人意愿不愿在此建都，而在咸陽旁邊選擇了長安作為都城，使咸陽永遠失去首都的位置，從此衰落。鄴城曾是北魏曾經的首都，崔彥華《“洛陽—平城”兩都格局與北魏政權之敗亡》[10]認為在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后，由于長期戰亂的影響，王朝更替時行政區劃調整，其地位不斷下降。王發曾《開封市的衰落與振興》[11]探討了北宋首都汴京的衰落，汴京至元朝時從首都變更成省會城市，其后1954年河南省省會搬到鄭州，開封衰落成了地級市。以上古都衰落的主要原因皆是因為政治中心地位的喪失，以致這些古都在歷史長河中慢慢暗淡下去，就此衰落而不復昔日輝煌。

2.戰爭破壞

首都作為歷朝歷代的統治中心，一旦發生戰爭，必然是兵鋒所指。特別是在與蠻族的戰爭中，往往伴隨著屠城，故戰爭對都城的破壞幾乎是毀滅性的。如周書燦提出，安陽由于其地處華北平原,地勢平坦,“原隰平曠”,加上陸路交通發達,為“轍跡所會”的要沖之地,使得處于四戰之地的安陽在軍事防守方面存在諸多重要的地理缺陷，在商周鼎革之后衰落[4]。戰國末期，秦滅楚，楚國首都郢，被秦軍進行毀滅性的破壞[6]。戰國時期齊國首都臨淄，公元前284年，樂毅統率五國聯軍向齊國進攻,攻下臨淄,而“盡取齊之寶藏器”[12]1900。邯鄲作為戰國時期趙國首都，秦始皇帝統一六國后，“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遭到破壞昔日繁華不在。秦國首都的咸陽，在秦末農民起義，受到起義軍嚴重的破壞，并用火焚燒[13]。安陽及鄴城(今河南安陽)，在南北朝時期，多次作為首都或戰略據點，飽受戰爭之苦[14-15]。唐末的歷史大動亂，長安和洛陽遭到了嚴重的破壞[16]。開封作為北宋首都，金、元不斷南侵，縱火焚燒，明末朝廷和李自成部隊在開封大戰，扒黃河水淹城[11]。

3.政府非建設性的行政政策、統治者的個人好惡

新的朝代或新政權的產生發展，對舊都一些非建設性的政策，尤其是統治者個人的好惡，也會壓制原有都城的發展。如安陽作為殷商首都，在商滅亡后，周朝遷移其人口，周王派人監事，有意壓制[4]。在南北朝時期，鄴城作為區域中心，對中央政府的安全產生威脅，于是隋朝時隋文帝下令拆毀古鄴城[17]。戰國時期楚國首都郢，秦始皇帝統一六國后，“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注]見《史記》卷112。；明朝時期，隨著嘉靖皇帝的過世，郢(承天府)不再受到皇帝優待，再次衰落。秦滅六國的過程中,遷徙六國貴族和富商，于咸陽十二萬戶[12]2598，臨淄也未能幸免，屢受苦難[7]。戰國時趙國首都邯鄲民風彪悍，戰略位置突出，一旦發生戰爭就處于風口浪尖，邯鄲區容易聚集力量與中央對峙，故集權中央政府傾向于限制其發展[9]。秦國首都咸陽，在秦滅亡后，西漢劉氏認為建都咸陽不好，就不在咸陽建都[12]。北魏孝文帝執意遷都洛陽，使得大同失去了首都的地位[10]。唐末朱溫挾持唐朝皇帝遷都洛陽的時候，拆毀了整座長安城[16]。

(二)經濟因素

1.經濟重心轉移，原有都城經濟地位下降

中國古代社會經濟的地域發展是很不平衡的。由于中華民族發源于黃河流域，中原地區開發較早，從遠古至東漢，北方經濟較為發達；魏晉南北朝到隋唐時期，由于戰亂等因素，經濟重心逐漸南移；兩宋時期，中國古代經濟重心已南移到長江中下游地區。簡單地說，經濟重心的南移始于三國兩晉之際，完成于兩宋時期。隨著經濟中心的南移，國家首都也出現一系列變化，如表1所示。

表1 經濟重心變化和古都衰落表

顯然，從表1可以看出，經濟重心的變化，對首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如秦統一六國時候，經濟中心不在秦國，但是秦遷徙六國貴族和富商，于咸陽十二萬戶，加之“壞諸侯之城”[12]2598，希望把經濟重心放在關中，古都臨淄隨之慢慢衰落。東晉遷都建康的原因，固然有北方五胡亂華的原因，但是另外一個原因，也是南方經濟逐步發展，開始趕上北方[19]。北宋把都城定在汴京，主要也是考慮到了江淮地區經濟地位突出，通過大運河，把首都與江淮地區聯系起來；不然汴京地形對于防守皆不利。在元朝建立后，運河不再通航，汴京慢慢衰落。元明清雖然定都在北京，但是經濟重心在江南，他們也只好通過運河，把首都與江淮聯系起來[19]。

2.產業政策不合理

相關朝代產業政策不合理，也會導致舊都的衰落。如春秋戰國時期，楚國首都郢、趙國首都邯鄲、齊國首都臨淄等，由于秦朝遷徙六國貴族和富商，于咸陽十二萬戶，又“壞諸侯之城”[12]，導致諸侯國相對咸陽而言發展較落后。北魏作為少數民族政權，采用掠奪人口等資源方式充實首都大同，卻增加了大同的人口負擔[23]，[24]。開封的衰落，也與城市經濟基礎的局限，產業政策不合理有關[11]。

(三)自然地理條件

1.自然環境改變

“凡立國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廣川之上。高毋近早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溝防省”[25]；“故圣人之處國者，必于不傾之地，而擇土地之肥饒者”。依管仲所言，中國古代都城的設立，需要嚴格的地理環境。而一旦原有的地理環境惡化了，或者遭遇不可抗因素破壞了而不可再恢復的話，也會影響其作為都城的備選。如商晚期以后,安陽一帶氣候轉向干冷,塵暴天氣屢屢出現,黃河與洹水的泛濫與改道,土壤鹽堿化,影響了安陽的首都地位[4]。戰國之后，黃河下游和濟水中游環境的惡化，交通運輸條件的惡化，齊國首都臨淄逐漸喪失了工商業中心的地位[26]。南北朝時期鄴城水文改變，黃河南徙，鄴城地位隨之下降[15]；加之鄴城毗鄰鄂爾多斯高原，自然生態環境亦不斷惡化[27]。長安長期繁華，人口對生態環境的壓力和破壞，到了唐末五代以后“人地矛盾”愈發凸顯，進一步影響了長安作為首都的地位[28]；洛陽也同樣受人口增加、環境破壞的影響[29]。從1194年至1887年的近700年間,黃河在開封附近決口10多次,形成泛濫之災的50多次,侵入開封城7次，其中有4次將全城淹沒，開封在北宋之后，終于慢慢衰落[11]。

2.交通條件改變

首都作為全國的首善之地，要政令達各地，有效制衡各方，并使物資流通順暢，交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交通出現問題，國都位置可能出現更換。如商朝末期，由于黃河改道而遠離安陽一帶,水路不暢難以使得安陽通過水路與全國各地聯系,漕運不便也是導致安陽衰落的重要地理因素[4]。戰國時期，邯鄲作為趙國首都，自身水陸交通不便[9]。南北朝時期，大同由于地理位置封閉，不利于形成大的區域中心[24]；且大同與“山東”為太行山等山脈所阻隔，從“山東”向平城運輸糧食不似長安、洛陽有漕運之便，完全靠陸運，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10]。長安和洛陽，則由于唐末動蕩的政治格局，特別是戰亂，導致到長安和洛陽的漕運無法持續下去，首都的物資需求得不到滿足；而汴京的位置突出，終于取而代之[30]。而開封在元朝以后，大運河不再以中原為中心，河、淮間水運聯系逐步被隔斷，至明萬歷年間,開封已成為不通航城市[11]。

(四)文化和民俗底蘊

人是城市的目的,文化決定著人的發展。文化興則城市興,文化亡則城市亡[31]。優秀的、符合時代潮流的城市文化和民俗風氣，有利于城市的發展。但是如果城市文化和民俗風氣和時代格格不入，也會相應地阻礙城市的發展。比如，戰國時期的邯鄲民風彪悍，戰略地位重要，一旦發生戰爭就處于風口浪尖，邯鄲地區容易聚集力量與中央對峙，故集權中央政府傾向于限制其發展[9]。開封也由于地處中原腹地，官場生態、人際關系錯綜復雜且烏煙瘴氣，這也是開封衰落的原因之一[32]。

(五)城市競爭

在相同歷史條件下，在相同的區域中或統治者同樣維度的考慮中，如果有更優越的城市可以備選，很容易取代原有的城市，見表2。顯然，城市競爭，導致原有都城的優勢不再突出，對原有都城造成了壓力，這對古都的衰落有著重要影響。這一點在商朝遷都，東周遷洛邑，西漢在咸陽、洛邑、長安的選擇，東漢遷洛陽，東晉遷建康，北魏遷洛陽，五代和北宋選擇汴京，南宋選擇臨安，明朝由南京遷北京，都得到了體現。

二、衰落原因的統計

(一)古都衰落因素統計

在古都衰落的所有因素中，都有政治因素，其中行政中心喪失，是古都衰落的一個普遍原因?？梢姡姓Y源對古都的繁華具有重要作用。而戰爭毀壞，僅有東周洛邑幸免，這是由于古都一般是政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中心，是雙方爭斗的焦點，一旦發生戰爭，破壞幾乎無法避免；洛邑是由于東周末期周王室羸弱，連諸侯國都可以隨意挑釁王室權威，由此在洛邑并沒有大戰，所以幾乎沒有破壞。在政治方面，新的統治者或者王朝，有意壓制或損毀舊都，也是造成舊都慢慢衰落的主要原因。

表2 城市競爭和古都衰落

從經濟因素考慮，經濟重心的轉移或原有古都經濟政策的失敗，固然對部分古都的衰落會有影響。但因為古都經濟政策的失敗，可以通過后期調整得到恢復；而就算經濟重心轉移，古都一般也處于區域中心位置，其影響力雖然不如做都城的時候，但是在區域中還會有一定的影響力。故經濟因素反而不是古都衰落的主要原因，而更可能是古都衰落的體現。

自然地理環境的惡化、交通條件的變化，對古都的衰落也有重要影響，而且這類影響是長久的，幾乎注定了古都就此衰落。如表3所示的安陽、臨淄、邯鄲、鄴城、唐末長安和洛陽、汴京，在自然條件和交通位置惡化之后，從此與全國性首都再無交集(分裂時期，可能做過割據政權首都，但是很短暫)，最終慢慢衰落，難以再發展起來。

文化和民俗對古都的衰落有重大影響，在表3統計中，只有兩個古都的衰落與文化風俗有關，這是因為關于文化民俗對古都衰落的影響，沒有引起太多重視，故研究較少。

此外，城市競爭也加劇了古都的衰落。一方面，當一個城市還不是都城，其就能逐步積累優勢，并慢慢超過首都，可見該城市的優勢明顯，比首都更容易積累資源，促進自身發展，首都的吸引力下降。另一方面，當城市競爭導致都城變遷，原有古都不再作為朝廷新都城的時候，導致地位下降，可用行政調配資源更少，發展更慢，更難恢復往日榮光，這一點在古都幾次都城變遷中表現明顯。故可以這樣認為，城市競爭加速了古都的衰落。

現將前面所述，各個部分所提到的涉及古都衰落因素進行羅列，并對其原因進行統計，如表3所示?？梢园l現：第一，行政中心喪失影響了13個古都，戰爭破壞影響了12個古都，政府破壞性政策影響了11個古都，可以發現政治因素幾乎影響到了每個古都的衰落，故政治影響面最大。第二，城市競爭影響到了9個古都的衰落，影響面第二大。第三，地理自然條件，影響了6個古都的衰落，影響面第三大。第四，產業政策不合理，影響了5個古都的衰落；經濟地位下降影響了3個古都的衰落。影響面排在第四。第五，地方文化和民俗習慣，影響了兩個古都的衰落，影響面排最后。

(二)古都衰落因素量化分析

表3僅僅通過各因素是否影響古都沒落進行分析，但是看不出影響程度的大小，也無法區分影響的長短。

表4根據現有研究成果，進一步細化各因素對古都衰落的影響，按照其影響程度與占總影響比重大小分為“影響較大”“影響一般”“影響較小”，分別用★★★，★★，★表示，以期進一步挖掘古都衰落的真實原因，還原古都衰落的真相。

表3 古都衰落因素統計表

表4 古都衰落因素量化分析的統計表

對比表3和表4，可以發現:

第一，戰爭破壞25顆星，行政中心喪失20顆星，戰爭破壞作用超過行政中心地位喪失，對古都衰落影響更多一點，這也說明了戰爭強大的破壞力。政府破壞性政策14顆星，被城市競爭16顆星超過，說明城市競爭對古都影響更大。一般而言，如果沒有其他城市競爭，政府破壞性政策實施之后，古都也比較容易恢復；但是一旦有了替代城市，一般統治者多會選擇新的城市作為替代。但，整體上來說，政治因素依然是影響古都衰落最大的影響。

第二，城市競爭依然是影響古都衰落的第二大因素，但是影響力超過政府破壞性政策，這一點從古代不同朝代的多次遷都可以得到印證。

第三，自然環境惡化有10顆星，排在第五。但是，交通不再便利只有6顆星，不如自然環境惡化影響力大(在表3是一樣的)，也不如經濟地位下降(9顆星)。原因在于自然環境惡化，不僅影響城市交通，還會影響古都的宜居、農業生產等，故影響力更大。而古都經濟地位的下降，其吸引力必然也下降，而且有其他城市競爭，故影響會比交通便利程度更大。

第四，經濟地位下降有9顆星，產業政策不合理6顆星。表4中經濟的影響力上升，僅僅比自然因素少1顆星。這也說明經濟因素對古都衰落的影響較大。但對古都衰落的影響，經濟因素尚不足于與政治因素、城市競爭、自然環境變化的分量相比。從我國唐宋經濟重心不斷南移，但就政治中心(首都)依舊在北方(南宋因為偏安江南，首都只能設在南方)，也可證明這一點。

第五，地方文化和民俗習慣3顆星，依然有影響，但是整體的影響力較弱，依然排在最后。

三、結論

通過簡單統計和量化分析，可以看出政治因素如政權更替導致行政中心喪失、戰爭毀壞、政府破壞性政策對古都衰落有較大影響；經濟因素對古都衰落的影響也比較大；而自然地理條件惡化及其導致的交通惡化，對古都衰落具有長久性的影響；文化和民俗對古都的衰落的影響，因研究成果較少，故姑且認為影響較小；城市競爭加速了古都的衰落。此外，戰爭的影響、城市的競爭、經濟地位的影響力等三因素的影響力，比簡單統計的影響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