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晶

《一觸即發》劇照

《偽裝者》劇照

《天衣無縫》劇照
張勇其名,聽起來像是個威猛漢子。而《環球人物》記者面前的張勇,卻是位笑語嫣嫣、梳著一條麻花辮的典雅女性。“名字帶著時代的烙印,我們那個年代叫兵、勇的一大堆。”
她的名字男性化,也擅長寫男人戲——諜戰。筆下的故事總是大開大闔又邏輯縝密,剛勁雄渾中藏著細膩清麗。3年,似乎是張勇創作的時間節點。2009年,其第一部諜戰小說《一觸即發》完成;3年后,小說被搬上熒屏,同時又推出新作《諜戰上海灘》;又是一個3年,《諜戰上海灘》被改編為《偽裝者》,成了2015年最受熱捧的電視劇之一;第三個3年,小說《貴婉日記》出版。這一次,影視版緊隨其后,劇名叫《天衣無縫》。
原著小說《貴婉日記》,張勇構思了3年。因為寫諜戰,她總要翻看很多相關的歷史資料,看到了很多女性革命先烈為事業犧牲小我,很感人、很惋惜、很心痛……“為人所知的地下工作者,有歷經曲折活至百歲的,比如黃慕蘭,她19歲參加革命,在隱蔽戰線屢建奇功,營救過周恩來、關向應等中共重要領導人。但那些犧牲的、無名的更多。”
一次次被觸動,張勇總想寫點什么。好的作品是要“養”的,她像個有耐心的耕耘者,用心費腦,一點點澆灌。貴婉、資歷平、貴翼、資歷群……一個個人物鮮活起來,筆下魅力自成。
“《貴婉日記》這個名字,在別人眼里可能會覺得很文藝,其實內涵非常剛烈。什么人會記日記?一個人在孤燈底下寫東西,那一定是她沒有可傾訴的地方,內心種種不能為外人道,她自己很痛苦、很糾結。對貴婉來說,做的是秘密的地下工作,連日記都寫得很隱晦,里面有各種特殊符號,都是斷篇殘簡、回憶片段。以日記入手,慢慢拼湊出故事全局。”
《貴婉日記》是張勇賦予了很多想法的一次寫作。小說是雙線索,花開兩朵,又以超凡的筆力凝成一枝。日記里的回憶與片段是第一條線索,貴婉是信仰堅定的地下工作者,一出場就被殺害,只留下一本日記,通過里面的文字,其人生慢慢閃回;另一條線索則是貴婉同父異母的哥哥資歷平,與貴婉同父同母的哥哥貴翼,由對手到聯手,一同尋找兇手,為貴婉復仇。
改編成電視劇本時,張勇也用了雙向時空并進的結構。“這種寫法在美劇中很尋常,但我們的電視劇很少用,甚至小說里用得都不多。我的定位是懸疑諜戰劇,不光是諜戰,還要設懸念,讓觀眾一步步往前走,跟主人公一起破解難題,執行任務。”
懸念揭開之時,其義自現。貴婉,在張勇眼里,就是英雄的一個代號,“貴婉不死,精神永恒,你會在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身上看到信仰的力量。”
創作的世界里,張勇一向以打敗自己的前作為目標。“有了才氣、運氣,還需要十足的勇氣推翻自己的作品,才能得到提升。”
她本職是寫戲文的。諜戰卻像是“積攢在心中的一團火,一旦爆發,便不可收拾”。這團火,“主要源于少年時代看過的那些黑白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特高課在行動》 《保密局的槍聲》《古剎鐘聲》《羊城暗哨》《敵營十八年》……那些帶著時代標記的紅色經典,是張勇成長記憶中不可忽略的部分。
長大后,張勇進了軍工廠,工作之余總喜歡讀點閑書、寫寫彈詞寶卷。她16歲就開始學寫戲了,對她而言,寫戲是取悅自己,也是在文字叢中覓新天。當時她許下心愿,希望26歲時能有東西出版,36歲作品能登上舞臺,46歲能得獎。后來一一實現:1994年,《四川戲劇》刊登了張勇第一部折子戲作品和一部大戲;2004年,第一部舞臺作品在寧波上演;2015年,憑借《偽裝者》獲得了多項大獎。
冥冥之中,她與諜戰自有緣分。2009年,她有機緣參與歌劇《永不消逝的電波》,改寫這部兒時“啟蒙之作”時,張勇的心中難掩激動。“每一個喜愛文字創作的人都期盼的事情,在沒有任何預期之下就來到了我的身邊。”

《貴婉日記》《偽裝者》《一觸即發》
那時,在戲文里寫了多年才子佳人、帝王將相的張勇,感覺自己已經快寫成一團棉花了,這下找到了重新彈起的力量。“于是選擇了諜戰題材,開筆寫的是《一觸即發》,誰知道成功了,就沿著這個路子走下來。”她向《環球人物》記者回憶。
2009年《一觸即發》出版時,正是諜戰劇崛起的年代。《暗算》《潛伏》《黎明之前》……佳作迭出,憑借不煽情、不狗血的故事,緊湊的情節,立體的人物,在國產劇里自成一脈。
張勇的諜戰小說,與其他作家相比,緊張刺激之余,更顯溫情。在《一觸即發》里擔綱主演的鐘漢良曾評價這部劇“沒有生死,甚至跨越了時代。革命時代的兒女情長,細膩地潛伏在(角色們)一來一往的眉眼之間”。
《一觸即發》描寫了遭遇家變的雙胞胎兄弟楊慕初和楊慕次,在戰火年代的復仇故事,有家、有國、有親情。改編的電視劇播完以后,張勇家的玻璃窗被砸碎了好幾次,“觀眾很憤怒,為什么你把楊慕次寫死了。還有很多人抱怨他們兄弟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太少,沒看夠!后來我就萌發了寫幾兄弟在一個屋檐下的故事,于是有了《偽裝者》,也是家國大愛。”
《偽裝者》里的明家姐弟,每個成員都有雙重甚至三重身份,動蕩的時代背景下,是非黑白夾雜親情愛情,戰斗有多冰冷,就有多溫暖。
張勇說過:“寫故事,是一種情感寄托。我希望自己筆下的每一個人物都能讓觀眾記住。他們在我的心中沒有主角和配角之分,在每一個情節中,都是各自的主角,上演著自己的人生。有悲有喜,有笑有淚。”三部小說,人物勾連,這部小說里的配角是那部小說里的主角,每個人都有其閃光之處,都是烽煙中能夠運籌帷幄、獨當一面的豪杰。
與前兩部相比,《貴婉日記》像是一部升級版,里面眾多的角色更復雜,也更糾結,“親情也好、愛情也好,都要拿到烈火中去鍛造一番,然后再來分清楚誰是真金,誰是黃銅。”
張勇曾寫道,編劇這個行當,是“萬里煙波一葉舟,過山過海跑碼頭。”她是個經歷極其豐富的創作者,寫過川劇《黎明十二橋》,創作過紹劇《新香羅帶》,改編過塵封了50年的經典越劇《北地王》……2013年中國戲劇梅花獎30周年大會上,現場眾多的角兒里,有7位梅花獎得主都演過張勇寫的戲曲劇本。

張勇 出生于1969年,四川成都市川劇研究院國家一級編劇。創作過長篇小說《一觸即發》、《諜戰上海灘》(《偽裝者》)、《貴婉日記》,皆被改編為電視劇。此外還寫過越劇《沈光文》、川劇《黎明十二橋》、紹劇《新香羅帶》、舞劇《畫皮》、川劇《天衣無縫》等戲曲、舞臺作品。
多年的戲劇素養也深深融入文字創作中。張勇的小說里,總見戲文裊裊、琴聲悠悠。《偽裝者》里明樓給明鏡唱《生死恨》:“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里幾多愁。胡兒鐵騎豺狼寇,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月明在哪一州。”《貴婉日記》里,張勇也用了《鎖麟囊》:“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什么鮫珠化淚拋?此時卻又明白了。”因為這出戲特別符合貴婉新婚時的心境。
很多情節,張勇都是一邊哼著戲,一邊在紙上寫出來。有時哪怕這些經典唱段的誕生晚于故事發生的時間,張勇也不惜“冒犯”戲迷和專家,壯著膽子借用,“在這個時代,戲曲算是快進博物館的藝術了,我只是想要‘垂死掙扎一下,盡量吸引新的戲迷。如果觀眾因此喜歡上我們的傳統戲曲,不是很好嗎?想來想去,索性不管了,隨大家去評論吧。”
她的創作帶著一種自在灑脫。“要愉快地工作,就要放松心態,以‘玩的姿態去寫作。有得玩,就玩;沒得玩,就不玩。不圖寫的劇本個個上舞臺,圖個精神愉悅也是好的。創作的時候,別想著什么不朽,中國古典名著也就四本。”
真正要下筆時,她卻一點也不馬虎。看各種書、找檔案資料、尋訪遺跡,實地感受那些歷史人物的溫度。她筆下的很多情節都來自真實事件,無論是人物還是情節,對于熟讀歷史的人而言是那樣的似曾相識,隱隱約約仿佛能看到真實歷史的影子,這源于張勇的創作風格,不喜憑空捏造,只想歸于真實。因為英雄也是人。
“我的諜戰小說里,人物可能是虛構的,但故事、情節都是真實的。我不想空唱贊歌,也不愿亂畫臉譜,只用‘正和‘反的思路去定義、描寫、闡釋。正面人物也好,反面人物也好,首先都是正常的人,都會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寫好故事,不只寫道理。這可能也是為什么很多觀眾覺得接地氣,喜歡看的原因。”
紅色題材,在這個年代并不好駕馭。“一說拍紅色的,人家就覺得會不會高大全、喊口號。我是從內心對這些人物充滿敬仰。他們那種一往無前、大無畏的精神特別值得欽佩。今天和平年代的人,尤其是年輕人,也許不能理解那種勇氣。其實,無論時代怎么變,人與人之間存在的感情都不會變。我更喜歡通過我的筆,去捕捉和表達人類感情中那些真摯、善良、美好、溫暖的東西。電影中的英雄是有限的,當我們依據有限的影像去追溯歷史時不難發現,在延綿的歷史長河中英雄是無數的。”
英雄無名,身埋故國明月中。所幸諜海深處,有人愿打撈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