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夫人與湯婆子

任也巖

古人十分重視晚間的休息。然而夏季燠熱，冬季寒冷，都不利于入睡。為提升睡眠的質量，于是聰明的古人便發明了兩種器物——竹夫人與湯婆子。

竹夫人又稱青奴。為什么叫“青奴”呢？黃庭堅有《趙子充示竹夫人詩，蓋涼寢竹器，憩臂休膝，似非夫人之職。予為名曰：青奴。并以小詩取之》詩，詩題說得明白，是黃氏認為它“似非夫人之職”，所以當不起夫人這稱號。其后，也有人稱它為“竹奴”的。稱“夫人”稱“奴”雖都將其擬人化，但后者已缺乏感恩之心，不僅失卻幽默風趣，那情感也天差地別，讓人覺得俗氣了。

這種“憩臂休膝”的“涼寢竹器”，是用竹篾編成的圓筒狀的東西，長約三尺，中空，渾身布滿網眼，通風透氣，可擱腳，可枕頭，可擁抱，也可夾在兩腿之間，堪稱夏日取涼之佳品。陸游《初夏幽居》詩云：

虛堂一幅接籬巾，竹樹森疏夏令新。

瓶竭重招麯道士，床空新聘竹夫人。

寒龜不食猶能壽，敝帚何施亦自珍。

枕蕈北窗寧有厭？小山終日對嶙峋。

頷聯中的“麯道士”指酒，通常文人都愛酒，把“竹夫人”與“麯道士”相提并論，可見這東西也是很受歡迎的。

竹夫人不是宋代才出現的物件，唐時已有之。但那時它還沒有“竹夫人”這名目，而是被人叫做“竹夾膝”。 陸龜蒙《以竹夾膝寄贈襲美》詠道：

截得筼筜冷似龍，翠光橫在暑天中。

堪臨薤簟閑憑月，好向松窗臥跂風。

持贈敢齊青玉案，醉吟偏稱碧荷筒。

添君雅具教多著，為著西齋譜一通。

不過，隨著季節變換，天氣涼爽之后，竹夫人也就失寵了。《紅樓夢》第二十二回中有一則燈謎，反映的就是這種情形：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到了冬天，就該湯婆子登場了。明瞿佑《湯婆》詩云;

困倚蒲團罷煮湯，一團和氣有商量。

生來不作閑云雨，老去偏多熱肺腸。

金母有心同壽域，竹奴無意妒專房。

布衾紙帳風雪夜，始信溫柔別有鄉。

湯婆子是一種取暖用具，以錫、銅、陶瓷等制成，矮胖而扁圓，無足，有嘴。嘴在上，空其腹以受熱水，熱水注入之后，即堵嚴其嘴，以布套蒙其身，放入被窩，晚上睡覺便十分暖和。因古人名熱水為“湯”，而其物又有暖被的功能，所以才被人稱為“湯婆子”。

湯婆子有“湯媼”“腳婆”“暖足瓶”“錫夫人”等多種叫法。自宋以來，文人對其多有記載。元佚名《東南紀聞》曰：“錫夫人者，俚謂之湯婆。鞲錫為器，貯湯其間，霜天雪夜，置之衾席，用以暖足。”清曹庭棟《老老恒言》云：“有制大錫罐，熱水注滿，緊覆其口，徹夜納入被中，可以代爐，俗呼‘湯婆子。”近代徐珂《清稗類鈔》亦謂：“銅錫之扁瓶盛沸水，置衾中以暖腳，宋已有之。”

說“宋已有之”，確為事實。有詩為證：

小姬暖足臥，或能起心兵。

千金買腳婆，夜夜睡天明。

腳婆原不食，纏裹一衲足。

天明更傾瀉，颒面有余燠。

——黃庭堅《戲詠暖足瓶》詩二首

皤然一器微，有用在冬時。

永夜寒如許，孤衾暖不知。

少年皆見棄，老者最相宜。

卻恨無情處，春來便別離。

——顧逢《湯婆子》

上個世紀80代以前，在我國民間，竹夫人和湯婆子還不時可見，其后，湯婆子漸為熱水袋與電熱毯取代;隨著電風扇與空調的普遍使用，竹夫人也淡出歷史舞臺，不大為人提及了。